離開互聯網大廠后的兩年里,我只做過一次與當時工作處境有關的夢。我夢到被上司要求用“脫口秀”的方式去采訪一個同事,但對方拒絕了。上司說,你要自己去想辦法。我很沮喪,回到工位后,似乎有其他人站出來解決了問題。我在小腿酸痛的緊張中醒來。這個夢境隱喻了我在大廠的種種感受:常常不安、老在錯失、總是焦慮。
現在,回想起我在那座如“水晶宮殿”一般的大樓里度過的1480天,我30歲至34歲的時光,就像在一個看起來很開放但實際很封閉的世界里夢游了一番——我始終懸浮在大廠,沒有找到岸,無法成為一個標準件,系統對我的評級是:差強人意。
我常想著要掙脫,但對未知的恐懼讓人總是傾向于留在原地,身在體系之中的慣性是如此強大,工作一件接著一件,像麥田里的野草,拔完一茬還有一茬。直到有一天,“XX,你來一下!”的聲音響起,我遇到的是大廠里常見的“合同到期不續約”。我在要丟掉工作的那一瞬間,下了決心要把這些寫下來,哪怕無法出版。寫作是我與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我不能在感受到強烈工具性和物質性的同時,而假裝一切無事發生,對自己到底參與了什么視而不見。人們如此“恨”又如此“愛”著大廠,一定有一些理由。
然而,當要被動離開它時,我又被“撈”了回去。直到2024年夏天,我又一次遭遇“裁員”。真正離開大廠后,我開啟這個寫作項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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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這兩年,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經歷失去,也擁有新生。有很多人走過,影響了我生命的一部分。再回望,如果讓現在的我去寫大廠,我已經無法再寫出了。很多事,只能此時此地發生。很多人,只會在那些特定的時刻,面對我的問題才能作出那樣的回答。
在大廠的四年里,我經歷了一次“創業”,三個崗位,七次考核,兩次被裁員。感受“寒氣”步步緊逼。
我是一個討厭競爭的人,卻走進了一個競爭激烈、理性精密的系統。大廠運轉依賴的是完善的流程和機制,以便最大限度擺脫對人的依賴。然而,個體是血肉之軀,有其思想、感情與意志,身在其中,必定也被其塑造。大廠之大與個體之小,其中的張力,遠遠不只是服從那么簡單。大廠在折磨很多人的同時,也在保護、成全甚至成就一些人。
社交媒體上的大廠,要么是一種進步與資本象征,要么是一種流量密碼,這都不全然客觀和真實。更重要的是,當下不同大廠的困境與氛圍開始趨同,年輕人對待工作的觀念相比互聯網繁盛時期也在發生變化。大廠越來越像是一個“圍城”,外面的人仍不斷想“擠”進去,還在里面的人雖然不斷被“內卷”折磨,但想要走出大廠,越來越需要勇氣。
在未進大廠前,我曾認為那是一個我無法接近的高峰,里面的人做著朝向未來的事。但任何事物,一旦靠近,走進它,用理性去面對它,都會發現其實并不是想象中那般。我對大廠真正的了解,從一個個具體的人及一項項工作開始。
我在大廠里做著普通意義上的文科生工作:要會組織、編織、匯報、表演。在“中臺”崗位上,我得以接觸到大廠里的各個業務,與不同業務線上的人打交道,與他們在一次次會議、面談、線上聊天中推進不同的項目。雖身處邊緣,但我獲得了一種橫向視角,得以有機會去觀察大廠里迥然相異的世界;了解不同的人如何鑲嵌在它的肌理里,獲取利益和價值;了解體系運轉起來時,不同的人如何應對。也因為身處邊緣,我得以有縫隙去觀察和書寫。也可以說,我沒有被系統吸附或者從未完全投入進去過,所以才保存了自主性,獲得了超越視角。
我試圖在《大廠小民》里去講述:成為互聯網大廠的一員后,當過往的經驗全部失效,我如何在這個系統里找到自己的位置?在四年時間里,如何去習得何為“職業化”?如何跟隨大廠這個高速運轉的系統,如何適應,又如何被甩出?我如何理解這個系統,以及在里面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我用了大量的切身體驗、觀察、細節、觀點、他者的經歷來呈現:人與工作、人與空間、人與系統、人的價值尺度和工作的意義。整本書各部分內容之間彼此獨立又相互關聯。你可以從任意一部分開始讀,故事不會斷裂。
這是我和一群人的一段生命經歷與生活的呈現,我們都在大廠這個體系里沉浮。對我來說,寫下這些不是因為我的經歷有多特殊,而是因為其他人身上也一定發生過類似的事情,有過與我相似的心境與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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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正是為了我可以講述它。”這里的“我”指的是寫作者本人,不是旁觀,不是批判,而是切身的經歷、觀察與真實呈現。
這一出發點,與我寫作《我的母親做保潔》相似。我把這些切身經驗寫出來,是為了讓那些經歷過的生活,不要被輕易地消解和稀釋;讓我們一直在經受卻無法準確言說的普遍性困境變得更明晰;讓我們共同經歷的日子不要那么輕飄飄地“翻篇”。這本書里的故事,也許在每一家大廠都發生過,只看你愿意相信什么,以及你想從中獲得什么。
即使我在里面待了四年,書里講述的也并不是大廠的全貌,也并不止一家大廠。我有自己的局限性,寫下的只是我和我所接觸的人視角里的大廠。我試圖抽絲剝繭,一一描述我們的切身體驗,我們觸摸和感受到的部分。大廠仍在演化,在時代的浪潮中沉浮,有許多復雜的面向,每個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理解。
我從2024年夏天真正開始成體系地寫,直到2026年春天書籍下印廠前仍在修改。
在試圖去外面找一個工位失敗后,這兩年大部分時候,我都在客廳的木桌上寫作。偶爾我會去公園的山頂圖書館和家附近的社區圖書館。下午四五點,是我極度沒有耐心的時刻,大腦發脹,木頭椅子讓我的腰更痛。這時,我會想念大廠里的人體工學椅。不過,我是自由的。我會離開房間,打開門,走出小區。不下雨的時候,就掃一輛共享單車騎。這個點,路上常常很空曠,風的溫度從炙熱、溫熱直到變得微涼。
夏天至秋天的深圳,下午常有暴雨。我會關掉房間的空調,把窗戶打開,讓書籍紙張發霉的味道散出去,讓熱氣在房間里掀起來,四處蔓延。隨后,雨水帶來的清涼,會蓋過熱氣。聲音也進來了,最多的是汽車的鳴笛聲,雨落在窗沿上的滴答聲。木桌上玻璃瓶里的富貴竹葉片長斑發黃了,它們此刻也在呼吸新鮮空氣。我會喊兩只貓一起來窗邊看雨。
有時,一個人待得太久,我會報復性地渴望去到人群里。有一個周末,我連著參加了兩場線下活動。
后來,越來越多認識我的人知道我在寫作。他們一般會先有一句提醒,“寫作養活不了自己”,然后是一句疑問,“你寫書賺了多少錢”。我們很難就這個話題認真展開討論,我只是在有限中選擇了一種當下適合我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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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書中出現的人,在我寫作這本書的過程中,生活也在變化。有人已經離開大廠出國;有人繼續在大廠升職加薪;有人轉崗;有人在工作多年后第一次被打低績效;有人投身AI浪潮……生活總是處在流動之中。在內心里,我無比感恩他們的信任和分享。
我們在熱氣騰騰的火鍋面前、在咖啡館、在街邊的大排檔上、在被貓咪圍著的地毯上、在線上、在一次又一次的聊天里,分享感受、見聞與觀察。因為他們的慷慨與真誠,這本書的表達才得以更準確充分。在寫作的過程中,我一遍遍咀嚼、消化,力圖做到簡潔、準確、克制地去表達。我在大廠四年職場生活中經歷的一切,好與不好的,都早已釋懷,內心充盈的是無限的感恩。這么說,并不是意味著,我會戴著玫瑰色眼鏡去回望,認為那是詩意的“過去了的親切而美好的回憶”。
寫作這本書時,我處在人生一段相對平靜專注的時光,就像在一片森林里行走。我得以緩慢地前進,偶爾停下來休息,觀察路邊的野草野花,有時還會折返回去審視走過的路。但我不得不承認:真正的寫作需要體力和耐心,是日復一日在孤獨中行進的工作。
在我修改這本書稿的時間里,讀得最多的作家是波伏瓦。我在35歲才開始系統地讀她的傳記和理論作品。她在《歲月的力量》一書中對寫作的看法啟示、寬慰了我,讓我放下很多無謂的焦慮和擔心。我不必在一本書里做到完美,而是不要停止書寫。
她說:“我清楚我所感受的和現實之間的鴻溝,所以我需要寫作,為了公正地對待因為心情波動而沒有產生共鳴的真理。我想很多作家都有類似的使命感。文學的真誠和我們通常想象的真誠不同:它并不是把你每時每刻的情緒和想法都寫出來,而是要指出尚未企及、幾乎還看不見、事實上就在那兒的地平線。”
我深知,在當下,一個寫作者必須接受審視,尤其是當她寫的故事與自身有關。但我想,既然我決定寫下來,便有勇氣接納未知。祝你大部分時候閱讀愉快,如果有時感受到不安、焦慮或壓抑,那也是正常的。我會一直行走在生活的河流里,記錄和書寫。
最后,我把寫在這本書第二頁的兩句贈獻詞,來自萬能青年旅店《冀西南林路行》專輯中的《郊眠寺》,送給所有將來會讀到這本書的人——西郊有密林,助君出重圍。愿我們都能擁有內心的幸福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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