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韻｜古典音樂沒死，文藝評論先倒地身亡？

正月里，馬年古典樂壇第一個大瓜傳遍了社交媒體。王羽佳在照片墻（Instagram）上曬了英國樂評人諾曼·萊布雷希特給她寫的一封私信（內容是批評她取消原本約好的BBC采訪），并指責萊布雷希特“厭女、霸凌”，“我們是需要在正能量滋養下成長的人，不是給你虐待的角色”。王羽佳的粉絲應聲而動，在萊布雷希特的社交媒體上發動了一輪猛攻。BBC得知王羽佳的社媒指控后，終止了與萊布雷希特的合作關系。那么事情是如何從明星鋼琴家不守約迅速發展到老樂評人丟飯碗的呢？

好事者們挖出了2021年萊布雷希特專欄《十字路口的王羽佳》，以證明兩人結怨已深。如果認真讀一讀這篇文字，讀者會發現萊布雷希特在調侃王羽佳的穿著并頗有預見性地自嘲（“一位年輕女子走向舞臺，身著一件開衩直至大腿根的露背長裙，或者短到臀部下方一英寸的超微迷你裙。沒錯，我已經變成了一個時尚評論家，而當上面那些語句公之于世的時候，我也就會在社交媒體上被大肆屠戮一番，因為我犯了不可饒恕的直男癌，專注報道女性音樂家的穿著而非她的演奏”）之外，他還看到了王羽佳的致命傷：“音符如白駒過隙，毫無一絲深度可言”；她無法吸引同輩人組團去聽她的音樂會，年長的人只會覺得她的小聰明招人煩——所以需要靠暴露的衣裝來分散人們對她音樂層面的注意力。

王羽佳

被萊布雷希特批評過的人，很少有聞過則喜的。王羽佳如今是古典音樂圈的頂流愛豆，低齡琴童粉絲眾多，隨意取消采訪、取消演出等耍大牌的行為已是家常便飯，各大媒體、演出機構幾乎都踩過雷，她最后選擇把“厭女”這頂帽子扣在萊布雷希特頭上，大概是因為“厭女”實在太好用了，打老白男幾乎一打一個準，彈無虛發——試問有哪個男樂評人沒有評論過她的穿著？只可惜她并不是適合給別人扣上這頂帽子的人，稍微考一下古，就能發現她的公開“油膩”言論，比如在接受《每日電訊報》采訪時說“嘗試過指揮，很喜歡，就像doing it with the condom off!”不知那些被她指揮過和即將被她指揮的樂手們作何感想。一個迎合過厭女文化、獲得了最佳機遇和最多紅利的人，如今突然搖身一變當起覺醒（woke）先鋒，操起“厭女”大棒痛打落水狗，實在有點難評。

萊布雷希特已經年近八十，出身小報的他身經百戰，毒舌是他的招牌，中國發燒友愛叫他“諾大嘴”。他碼字速度快，也經常犯錯，被起訴過、圍攻過，結仇不少，但是“厭女”這頂帽子是無論如何領受不起的。熟悉他多年來報道風格的人都知道，他批評的多是行業大佬和紅人，針對的是行業積弊（比如在博客上持續揭發音樂院校的性侵丑聞），對新人和弱勢群體永遠是包容和鼓勵，跟那些勢利的只會錦上添花從不雪中送炭的評論家有天壤之別。擱在十幾年前，王羽佳是不敢亂掛別人私信的，現在亞裔女性光環加持，隨便敲掉一個半退休的老白男飯碗不是輕而易舉么，根本不用擔心任何后果。老白男是原罪啊，應該龜縮躲好，不要出來惹人嫌。

說起權勢轉移，曾經的倫敦是媒體百花齊放的舞臺，艦隊街上大報小報林立，一場演出結束后第二天會有各種角度的評論，大報嚴肅方正，小報八卦活潑，藝術家們好的壞的評論看多了，也不那么容易“被冒犯”。如今西方傳統媒體的評論板塊一片凋零，美國大報集體清洗評論版，英國小報也不敢亂開玩笑，現在“政治正確”大潮碾壓一切，年輕藝術家容易抑郁，只能“正能量滋養”，批評幾句就是“霸凌”“虐待”，于是乎古典音樂還沒死，藝術評論倒是先倒地身亡。以王羽佳為代表的古典音樂飯圈化現象，最后終究是以消耗偶像本人為代價的。她只想要“正能量”，彈熱門炫技曲目，粉絲繭房可以提供歡呼和掌聲，但她有了情緒價值又不滿足，想要被嚴肅對待，想演奏冷門小眾曲目，粉絲聽不懂，無法交流，聽得懂的人不會一味說好話，滿足不了她的“正能量”需求；她多次表達對別人只評論她的衣著的不滿，言下之意是別人膚淺不懂音樂，可現實情況是如果她不穿暴露的裙子演奏冷門的作品，可能就一絲正能量反饋都沒有了，她也不想鋌而走險。愛豆老了怎么辦，對粉絲來說完全不是問題，換一個唄。古典音樂圈的愛豆保質期略長，但本質上也是易耗品，可替換性極強；炫技是有盡頭的，隨著身體機能隨著年齡漸長而逐漸下降，會有速度更快（或者穿著更吸睛？）的小王羽佳出現，在嚴肅評論缺位的未來，古典音樂要么歸于寂靜，只有愛樂者自娛自樂，要么擁抱流量，徹底淪為飯圈廝殺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