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西傳的當代文明互鑒啟示

《20世紀〈莊子〉在英語世界的傳播》，于雪棠 著，中華書局2025年出版

在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推動中華文化“走出去”的時代命題下，中國古代經典的跨文化傳播研究已超越單純的學術史梳理，成為理解文明對話邏輯、反思知識生產機制、探索文化主體性的關鍵領域。北京師范大學于雪棠教授的專著《20世紀〈莊子〉在英語世界的傳播》，正是這一深層次學術自覺的出色體現。本書是對中國經典海外生命形態的一次深度考古與解剖，為如何在全球化語境下夯實中國學術的主體地位提供了寶貴的思想資源與實踐參照。

深耕文獻，刻畫域外莊學經典全貌

構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必須建立在對中外學術交流史的清醒認知與扎實梳理之上。自主性的確立，首先源于對知識譜系的清晰把握。扎實的文獻功底是本書最顯著的底色。于雪棠教授歷時多年，以近乎竭澤而漁的方式，系統性地搜集、整理、辨析了20世紀英語世界圍繞《莊子》產生的大量重要文獻，包括主要譯本、專著、論文、書評、學位論文乃至普及讀物，從而完成了一項值得稱道的知識考古工作。從19世紀后半期巴爾福、翟理斯、理雅各的奠基性《莊子》全譯本，到20世紀華茲生、葛瑞漢、梅維恒等各具特色的里程碑式譯著；從高深的哲學闡釋，到面向大眾的圖文改編，本書的述介力求全面而精要。

這種詳盡的文獻工作不僅體現在廣度上，更體現在深度上。作者對每一重要譯本的產生背景、譯者學術淵源、翻譯策略選擇及其在學術史上的位置都做了細致考證。比如對華茲生譯本的分析，不僅指出其作為“英語世界最受稱道、接受度最高”的地位，更深入剖析了譯者如何通過緊扣原文的流暢英文散文體，在學術性與普及性之間取得巧妙平衡，從而使其譯本成為西方大學東亞課程的重要參考。對葛瑞漢譯本的處理，則著重分析了這位哲學家出身的漢學家如何以其獨特的分析哲學視角重構《莊子》文本，并指出由此所引發的學術爭議恰恰折射出翻譯作為闡釋行為的本質特征。

議題設置，揭示話語構建邏輯

于雪棠的這本著作之所以有別于一般的接受史研究，在于其強烈的問題意識與理論縱深。與同類著作常有的按時間或譯本逐一評述的體例不同，本書以“文本研究”“關鍵詞闡釋”“哲學解讀”“文學審視”“傳播形態”五大問題域為綱，重構了龐雜的學術材料。這種結構彰顯出作者帶著問題導向進入文本場景，從現象深入到肌理、從敘事上升到分析的學術追求。

在文本研究部分，作者不僅介紹了英語世界對《莊子》作者、成書、內外雜篇劃分等基本問題的討論，更重點剖析了以葛瑞漢為代表的學者對《莊子》文本進行大規模“重組”與“刪改”的激進實踐。葛瑞漢打破傳統篇章順序，按“莊子本人作品”“莊子學派”“原始主義者”“楊朱學派”“雜家”等思想流派重新分類編譯《莊子》。于雪棠一方面客觀呈現葛瑞漢這一做法的學術邏輯與巨大影響，另一方面也通過引述美國密歇根大學東亞系林順夫教授等學者的批評，指出了其過于依賴主觀推斷、破壞文本內在文學性與邏輯連貫性的風險。對這一案例的深入討論，觸及了跨文化經典研究中一個根本性問題：面對文本的歷史復雜性與文化異質性，外來研究者應在何種程度上、以何種方式進行干預性解讀？

這既是對西方漢學方法論的一種反思，也反向激發了中國學者思考：我們應如何基于自身深厚的文本訓詁與義理闡釋傳統，提出更具說服力的文本理解方案，從而在國際學界掌握關于中國經典解釋的更大話語權？

雙向溯源，揭示跨文化知識生產

“長于溯源”是本書方法論上的核心特色，體現了作者深邃的學術史眼光。這種溯源是雙向的、立體的。

一方面，作者深入追溯英語世界莊學研究內在的西方學術傳統之源。于雪棠細致剖析了不同譯者、學者是如何帶著各自的思想前見——無論是基督教神學背景、分析哲學訓練、現象學視野，還是比較神話學方法——來接近和詮釋《莊子》的。例如，她分析了“道”被譯為“God”“Nature”“Way”或直接音譯“Dao”背后的觀念變遷；揭示了“齊物論”被置于相對主義、懷疑論或解構主義框架下進行討論的西方哲學語境。通過這種溯源，我們看到，英語世界的《莊子》研究史，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部折射西方哲學思潮的成長史。

另一方面，也是更有獨特性的貢獻在于，作者著力追溯英語世界的觀點方法與中國本土學術的隱在關聯。她令人信服地指出，許多西方學者的“創見”，其靈感或論據實則深深植根于中國的注疏傳統與現當代研究中。例如，華茲生翻譯《齊物論》時對文本順序的一處調整，明確注明是依據中國宋代學者呂惠卿的校勘意見；葛瑞漢對《莊子》各篇章學派歸屬的劃分，其思路直接受到中國學者關鋒、羅根澤等人的研究的深刻影響；而大量漢學研究的注釋和參考文獻中，中國古今學者的著作占據了重要地位。這些被清晰揭示的學術血緣關系，打破了西方漢學完全是“他者”視角產物的神話，表明中國學術始終是國際莊學研究不可或缺的對話者和知識源泉。這種追索證明，《莊子》西傳絕非中國文化被“發現”“理解”和“凝視”的單向、被動過程，而是一個復雜的、充滿生產性的雙向乃至多向知識流動過程。

跨越溝壑，勾勒思想流變脈絡

在當前大力倡導“加快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的時代背景下，《20世紀〈莊子〉在英語世界的傳播》是一個能予人啟發的例子，展示了中國學者如何通過梳理“逍遙”“齊物”等核心概念在西方的旅行軌跡，幫助我們看清這些概念在離開中文語境后，是如何被賦予新的內涵、又如何在不同闡釋脈絡中發生意義的漂移。這種概念史的跨語際旅行研究，是爭奪國際學術話語權的基礎性工作，只有厘清“他者”在說什么、為何這樣說，才能更有效地提出我們的說法，并在對話中校準共識，辨析差異。盡管聚焦20世紀，但作者具有自覺的歷時性貫通視野，善于將具體問題置于更長的歷史脈絡中考察，使得思想的流變軌跡清晰可辨。

在“關鍵詞研究”部分，本書對“逍遙游”“齊物論”“德”“天”等核心概念的英譯與闡釋進行了細致的歷時性比較。例如，“逍遙游”一詞，從理雅各的“Enjoyment in Untroubled Ease”（不受打擾的安閑），到華茲生的“Free and Easy Wandering”（自由安閑地漫游），再到葛瑞漢的“Going rambling without a destination”（漫無目的地閑逛）和愛蓮心（Robert Allinson）的“The Transcendental Happiness Walk”（超驗的幸福漫步），各種譯法背后是譯者對莊子哲學不同側面的捕捉與西方哲學視野（如自由、超驗、無目的性）的投射。于教授的分析表明，這些關鍵詞的翻譯史，本身就是一部濃縮的中西思想對話史。某些看似新穎的西方闡釋，其靈感實則可能潛在地來源于中國本土的注疏傳統（如郭象的“適性逍遙”、支遁的“至人之心”說），只是被置入了新的概念框架中。這種辨析至關重要，它提醒我們，在構建自主知識體系時，必須高度重視對自身概念史、闡釋史的梳理與再激活，防止在熱烈的跨文化對話中，反而模糊了自身思想資源的獨特邊界與深度。

圖源：視覺中國

《20世紀〈莊子〉在英語世界的傳播》是一部將文獻深耕、問題意識、歷史洞察與理論思考相結合的學術力作。于雪棠以其嚴謹的學風、開闊的視野和縝密的思辨，不僅為我們復原了一段波瀾壯闊的學術交流史，更通過《莊子》這一經典樣本，深刻揭示了跨文化知識生產與傳播的復雜機制。

在當代中國致力于構建自主知識體系的背景下，本書的研究具有特殊的時代意義。通過對《莊子》西傳歷程的剖析，它實際上探討了一個根本性問題：在全球化學術語境中，中國經典如何既保持自身的思想特質，又能與世界其他思想傳統開展富有成效的對話。在文明交流互鑒日益深入的時代，這部著作的價值不僅在于它所呈現的歷史圖景，更在于它所體現的研究方法——那種既尊重文獻實證又注重理論反思、既深入微觀分析又保持宏觀視野、既關注西方接受又追溯中國源流的綜合性研究路徑。這樣的學術實踐，正是構建具有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科體系、學術體系、話語體系所需要的扎實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