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聊《我,許可》,我很喜歡這部片子。
豆瓣8.3分,今年華語影片的最高分,我個人覺得值得更高。
文淇太好了,錚錚有聲的好,她比大多數人都勇敢,但你不會覺得這是一個為意識正確而強行堆砌的“觀念工具人”,她落地有血肉、有毛茸茸的動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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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海璐完全在我意料之外,我總覺得她演《生萬物》費左氏那種角色更順撇,一抬眸便看破所有人情是非進退,不動聲色處都是高智商高情商。
誰承想,她演家政阿姨也這么絲滑(沒有貶低蔑視家政阿姨的意思),看似有點拎不清,有點大智若“拙”,實際上混沌處見清澈、困頓處見智慧。
隔壁“神一季鬼一季”的綜藝中,秦海璐本人愛看霸總小說的習慣,也被嵌入到了電影里。起初這完全是我的笑點,太可愛了哈哈哈。
很快,影片中并置了兩段聲音,一段霸總小說念尷尬臺詞、一段女兒發飆吐槽,虛假糖衣的彼岸故事,亂七八糟的此岸指控,對比效果很出彩。
來,我們展開說說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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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向“啟蒙”、雙向托舉
很喜歡這屆女性故事的微妙轉向,某種意義上,或許是一種并未事先商量,無意為之但環環相扣的溫暖接力。
《出走的決心》講的是“我”醒來,故事聚焦于上一代的“我”本人,我之新生我之勇敢。
《好東西》中王鐵梅這個“我”,積極影響身邊人,比如年輕的“戀愛腦”小葉(打引號的戀愛腦),比如年幼的女兒等等,這是“我向未來”的美好暈染。
《我,許可》,則是許可這個“我”試圖影響傳統保守的老母親,是“我拉著過去一起往前”的厚重期許。
當一種新觀念興起,影響的往往是年輕人、是未來浪潮中的后來人,而深受古老偏見束縛的上一代,某種意義上是被遺留在昨天的“既成事實”。
《我,許可》很有意思,先鋒女兒和“保守”老媽,大戰三百回合,一天三小吵、三天一大吵,吵著吵著意識鴻溝漸漸消弭、觀念越來越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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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胡春蓉是家政阿姨,和種種漂亮的高概念新潮想法,乍看毫無關系。
不認識那個“小玩具”,看見相關傳單很是嫌棄,聽說女兒手術的前因后果之后一度一口拒絕,一度把腐朽觀念、放置在身體健康前面。
她不似《出走的決心》李紅阿姨那般生活在寒潭中、日復一日被勞作挖空,她更像是某種“溫水煮青蛙”語境中的大多數,在“太過分了吧”和“湊合過吧”之間裝睡。縱使一度憤而離開老家,前往女兒生活的城市,她的觀念依舊停留在很久之前。
女兒推著她去報警,帶著她去蹦迪,帶著她去吃“又貴又不健康”的宵夜,一步步帶她看她應有的光芒和自由。
某種意義上,這種女兒對母親的“強制喚醒”,讓“啟蒙”不再是少數時髦者的冷門時尚單品,而和廣大的普通長輩們產生深入聯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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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妙的是,《我,許可》揭露了女兒作為既得利益者的“無意識自私”。
女兒是母親的啟蒙者嗎?也是,也不是。
觀念上,某種意義上是。
但其實這又是傲慢的既得利益者的“無形霸凌”。
非常觸動我的一場戲,是胡春蓉的舞臺劇。媽媽考上夜校,卻被年幼的女兒哭喊著阻攔,被留下。若干年之后,長大的女兒,厭棄留在家里(打引號的“想法落后”)的母親,也厭棄那個留下母親的自己,甚至在潛意識里抹掉了這筆記憶。
當我們怒其不爭時,是否考慮過,被托舉的新一代女兒們,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身位上,變向“侵占”了上一代的更多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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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盡柑來遇見你》中,死于劬勞的海女外婆,一生坎坷辛苦的母親愛純,終于考上名校的金明,三代女性的托舉故事。
劇中將這種托舉,處理為無怨無悔的愛,不曾借母女沖突之口反問:既得利益者嫌棄過去的“她”不夠開明不夠自由時,怎么不問問是不是對自己的愛、吸干了她的土壤?
當然問題核心癥結,在于隱身的爹、在于某種普遍氛圍,但這種對母女共同體的“愛意絞殺式”反思,無疑是更深邃的一步。
剝除“單向啟蒙”的傲慢,真正擁抱以雙向奔赴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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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許可的荒誕困境
許可的子宮息肉手術,幾分鐘便可完成的手術,兜兜轉轉就是無法成功。和《二十二條軍規》一樣,許可陷入了某種“鬼”打墻。
荒誕、諷刺、無可奈何。
某種意義上,這是許可身邊,看不見的高墻。
過時腐朽的牌坊觀念,甚至跑到了身體健康的前面。
許可因為常常出血而貧血,嚴重時甚至暈倒,卻偏偏因為那點瓣兒,一度被卡死在手術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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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對“鬼打墻無限循環”一樣的糟心事,呈現得很有戲劇性,表面諧謔又歡快,內層荒誕又無奈,不說教、不僵硬,春風化雨一般讓人思考“是啊,為什么呢”。
某種意義上,女性成長意識的第一種范式,是渲染大女主的無往不利,強化“大女主”的強大。
可在實際展開過程中,效果魚龍混雜、好壞兼有。
某些時候,這種看似神化的爽式結構,其實折射了虛空愿景的難以落地。“虛假大女主”和過期的甜寵糖,也往往混為一談。
這幾年也涌現出一些優秀的女本位作品,但也有觀念先行、口號妄行。
表里是否相符,內容是否有現實肌理,良莠不齊很難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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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類型,是觀念本身的硬輸出。
噼里啪啦談觀念應該如何,批駁困境,諷刺偏見。
某種意義上,觀念大于形式。
呈現手法是否有高級的喜劇感,或許有豁免權,可以被選擇性忽略。
還有一種類型,是表里內外都妥帖,從觀念到形式處處注重。
《出走的決心》《好東西》《我,許可》都屬于優秀案例。
我無意給《我,許可》貼上多么空前啟后的標簽,無意脫離整體思潮、單獨強調一部作品的獨家光環,但《我,許可》確實從觀念到手法都很值得夸。
荒誕糟心事笑著說,揭開生活角落里被忽略、被莫名羞恥化的小痛點,撕掉早就該撕的窗戶紙牌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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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事不小的分量
很值得說的點,是《我,許可》中胡春蓉的理由,他把我的無花果燙死了。
她在分享會說這一點,沒有人不屑一顧“不就一棵植物,多大點事”。
沒有人說“他不家暴、不出軌已經很好了,你別矯情”。
《我,許可》大可以給胡春蓉設置一個“罪大惡極”的老公,但影片相對克制,寫他不尊重她,寫他在家什么家務都不做。
胡春蓉跑了之后他快餓死了,可見不會做飯。
當年讓他換個尿布,他都能喋喋不休絮絮叨叨講課,可見是醬油瓶子倒了都不會扶一下的人。
在傳統的和稀泥觀念中,這些都不叫事兒,都可以湊合過,但《我,許可》清醒拆解,胡春蓉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知道“原來冬天可以不冷”,不知道“婚姻可以不這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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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決心》中,李紅的老公是一種言語暴力,冷暴力,價值暴力。《我,許可》對“老一輩老公”的負面處理,痕跡更淡,我很欣賞這種“負面痕跡更淡”的轉變趨勢(沒有說胡春蓉前夫做得對的意思)。
數年前,《摩天大樓》中,幾位女性聯手對抗,對抗的是殺人惡魔。
數年后,《我,許可》中胡春蓉對抗的,已經是傳統和稀泥路數中“大可以湊合過”的人。
不必等到被打死了才敢跑路,覺得不被尊重覺得不舒服,都可以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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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那句話,我很欣慰這種趨勢變化。
與其說這是婚姻癥候的矯情化,不如說這是向著更健康的婚戀觀發展。
提離開、提感受,提“大媽們覺得不舒服、覺得不被尊重可以說”,提“當了幾十年牛馬,不滿意了可以有別的活法”,并不是什么所謂手撕渣男,更不是要掀起片面的性別對立,而是為了推動更健康更美好的婚戀情感模式。
在“湊合過吧”“為相親而相親”的湊合語境中,情感關系的質量往往被忽略,而“提出問題”好比看見蛀牙治療蛀牙,不是為了一竿子鏟除所有牙齒,而是希望有更健康的一口新牙。
若干年前娜拉出走之后,歸來依舊是悲劇。若干年后“大媽們”走出“牛馬式婚姻”,然后呢?
《我,許可》這類影片的意義,在于推動更健康更勇敢的女性觀念,也借此讓情感關系的認知基礎、往更健康的方向發展。
還是那句話,婚姻情感本身不是原罪不是垃圾,不健康的、剝削性質的親密關系牢籠,才是應該被駁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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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天重啟計劃》中,勇敢的母親帶著年幼的女兒,一起去上學。《我的阿勒泰》中“非典型母親”,酷酷帥帥的張鳳俠,母女都如同草原一般舒展自在,郁郁蔥蔥有昭昭生機、灼灼芬芳。
《好東西》中鐵梅女兒聽著小葉的錄音,雷霆風雨呼嘯,似云似夢似山海似大千世界,原來就是日常生活媽媽干活的聲音,洗衣機的、做飯的、切土豆的。
遠方的浪漫,就在母親被忽視的汗水中。
《我,許可》中有異曲同工之處,許可說胡春蓉的嘴像月牙泉,說眉眼像世界上那么多斑斕美好之地,雖然喜提一句“難怪你存不下錢”的吐槽,但依舊是溫暖美好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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