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紀錄片《吳越國》首次在紀錄片創作中系統性地融合虛擬棚拍攝、寫意地圖、時空門敘事與意識流視覺表達,形成了一套兼具敘事結構與美學意蘊的虛擬影像體系。我希望從特效實踐創作梳理該片在“長卷”概念、地圖敘事戲劇性、時空轉換機制及文物情感復活等方面的探索歷程,探討虛擬影像如何在完成基本敘事功能的同時,承擔結構性敘事任務,實現歷史文本與當代視覺語言之間的有機銜接。
“不一樣”的開端
與一場持續八年的探索
《吳越國》的特效工作,是與劇本一同“生長”出來的。
記得在最早的策劃會上,總導演許繼鋒老師只說了三個字:不一樣。這看似簡單的三個字,成為此后所有創作努力的起點,也構成了整部作品特效體系的核心命題。
《吳越國》敘事風格鮮明獨特,技術上首次在紀錄片中大量采用虛擬棚拍攝。這意味著,特效不僅要實現形式上的創新,還要具備獨立的美學表達,并與整體敘事風格高度統一。換言之,虛擬影像不僅是“視覺增強”的工具,而必須成為敘事系統中有機的一環。
從創作脈絡來看,這一探索有跡可循。早在八年前的《孤山路31號》中,許老師便開始了關于紀錄片虛擬影像的嘗試。從《西泠印社》到《飛來峰》,一步步摸索——前者將特效與詩意美學相結合,實現了數字影像的美學表達;后者讓特效開始承擔敘事結構,完成復雜的戲劇任務。而《吳越國》的特效,無論在復雜度、系統性還是敘事功能上,都遠超前作。這得益于總導演及創作團隊對特效的高度認知與創新訴求,使特效真正成為整部紀錄片系統中不可或缺的敘事主體。
我作為特效負責人,全程參與了《吳越國》的創作。在其創作伊始,關于特效的思考就已融入整體敘事構想之中。此后一年多的時間里,特效團隊與各部門充分協作、反復試錯。這種以探索為導向的創作氛圍,在當下的紀錄片特效創作語境中彌足珍貴。
在這一過程中,幾個核心問題逐漸浮現:在完成基本敘事內容的基礎上,特效如何實現其結構性功能?如何銜接不同屬性敘事內容及時空維度?如何在預算、時間與技術方案之間實現有效平衡?創新意味著試錯,而試錯必須在有限的資源中找到最優解。這些問題,構成了《吳越國》特效制作的核心議題。
地圖、長卷與時空門
歷史時空的視覺重構
《吳越國》共五集,風格各異,卻又統一于整體敘事體系之下。其中第一集《鑄劍》包含大量地圖特效,用于呈現重大歷史事件。其創作難點在于:在傳遞敘事信息的同時,如何增強地圖敘事的戲劇性,使其從信息說明升維為表現手段?
為解決這一問題,地圖采用了仿古寫意設計風格。這一選擇具有雙重考量:一方面,它與全片的美學體系保持一致,避免繁雜信息對視覺主線的干擾;另一方面,“長卷感”被確立為《吳越國》視覺表現的核心概念,具有畫意的地圖風格通過俯瞰視角形成自由視點,結合鏡頭調度,構建出具有傳統長卷美學意蘊的視覺流動體驗。
《鑄劍》開篇有一段長達105秒的長卷鏡頭:從手繪長卷到衛星視角下的亂世烽煙,再到寫意地圖中的藩鎮割據。壁畫、衛星影像與寫意地圖,分別對應不同歷史文本的解讀方式。三者并非簡單的疊加,而是在互文敘事中構建出《吳越國》獨特的歷史認知框架——如同我們對歷史認知的現實路徑,在它們的轉換間,歷史的厚重被視覺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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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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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星俯瞰視角中的亂世烽煙
地圖敘事的戲劇性,還體現在對歷史人物動機與行為邏輯的揭示上。以錢镠攻取越州、擊敗劉漢宏的戰役為例,地圖特效清晰地呈現了迂回奇襲戰術的空間邏輯:繞過古鑒湖與會稽山的天然防線,對越州形成合圍態勢,最終使敵方不攻自破。在這一段落中,地圖不再只是地理信息的載體,而成為人物性格與戰略思維的視覺載體,讓觀眾“看見”錢镠的果敢與謀略。
第二集《問潮》中,有一個以數千年為尺度的“延時”鏡頭,展現了杭州海陸環境的滄桑巨變。當西湖與錢塘江分離的瞬間,西湖的盈虧變化被賦予心臟律動的視覺隱喻,杭州仿佛一個初生的嬰兒,從此擁有了自己的心跳。這一鏡頭可以被視為“時間奇觀”的典型實踐,它不僅揭示了城市發展的內在邏輯,構建了一種城市的生命意象,也使“長卷”概念從空間維度延展至時間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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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形成,讓杭州有了自己的脈動
“時空門”是《吳越國》敘事結構中的另一個重要概念。在這一框架下,一個場景、一件文物,都可以成為觀眾進入歷史現場的“蟲洞”,實現不同時空的重疊與交融。第四集《見塔》中星象圖的處理最為典型,從石刻星象圖進入二十八宿所構建的抽象時空體系,最終讓古老的星圖照亮當代的夜空。傳統宇宙觀與當代時空經驗在此疊加,折射出中國人精神世界中多重時間維度的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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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象圖設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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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物成為進入千年前“星空”的時空蟲洞
意識流與情感復活
她照過的那面銅鏡是西湖
《花開》是五集中最特殊的一集,其表達主題和敘事結構與其他四集風格迥異,又相得益彰。該集以文物為載體,講述錢氏王族女性的情感故事。沒有大事件,沒有戰爭,只有文物——玉器的聲響、熏爐的煙云、銅鏡里的倩影,以及一種流淌其間的脈脈溫情。創作的核心機制在于:以典型情境激發每件文物所蘊含的生命信息,在偶然的感官體驗中,打破線性時間的壁壘,將過去的整體情境、情感與體驗完整地“復活”于當下。特效在實現這種意識流式的情境轉換中,承擔了關鍵的視覺創新與敘事功能。
“光流素月鏡”段落是這一探索的集中體現。該段落以雷峰塔地宮出土的一面銅鏡為核心線索,運用視效將孫太真的鏡中倩影、銅鏡銘文信息及鏡面線刻畫,整合為一場具有意識流風格的視覺敘事。特效設計在完整性與敘事契合度上達到了較高水平:從虛擬棚拍攝到文物展現,再到升華為具有情感指向的精神世界,最終與現實中的西湖、保俶塔、雷峰塔形成互文映照。一面小小的銅鏡與整片西湖構成了復雜的視覺系統,對“人間天堂”這一文化意象做出了新的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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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流素月鏡”特效設計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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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面線刻畫的重構
其中,線刻畫的重構是該段落的敘事高峰。通過對線刻內容的重繪及AI動態處理,將銅鏡中所蘊含的具體情感與精神信仰,以“長卷”方式直觀呈現給觀眾。創作團隊突破了線刻畫原有的平面圓形構圖,將其內容自上而下分為“天”與“人”間,通過儀式、牡丹樹、神殿等元素貫通連接,強調人與天、地、神靈的和諧統一,表達對生命延續與精神不朽的追求。
在這一段落中,銅鏡不再是一件被觀看的文物,而成為一個“活過的靈魂”的載體。虛擬影像的功能,也從“再現”轉向了“復活”——它不是讓觀眾看到過去的樣子,而是讓觀眾感受到過去的存在。
虛擬影像
作為歷史敘事的系統性語言
《吳越國》的創作實踐表明,虛擬影像在歷史紀錄片中不僅可以承擔視覺增強功能,更有潛力成為一種系統性的敘事語言。從地圖敘事的長卷美學,到延時影像的時間奇觀,再到時空門與意識流的情感復活機制,《吳越國》在多個維度上實現了虛擬影像與歷史敘事的結構性融合。
可以說,《吳越國》的創作是一次全方位的紀錄片探索之旅,也是虛擬影像在紀錄片中系統性應用與創新的經典范本。虛擬影像不再是技術的產物,而成為歷史認知與美學表達的重要中介。在這一意義上,《吳越國》不僅是一次感性的創作旅程,更是一次關于歷史紀錄片語言邊界的拓展實驗。
我們花了近兩年,在《吳越國》里,打造了一面不一樣的歷史之鏡,每當我們顧鏡而望的時候,它讓那些遙遠的、沉默的、快被遺忘的面孔,重新有了溫度、有了心跳、有了更清晰的模樣。
張拓
浙江傳媒學院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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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于北京電影學院美術系。曾任紀錄片《西泠印社》分集導演、紀錄片《孤山路31號》《東向大海》《綻放》《飛來峰》特效指導。
來 源 | 《吳越國》特效總監 張拓
責 編 | 徐慧芳
編 審 | 吳思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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