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江海晚報)
春氣初酣,草木吐翠。暖陽輕灑、惠風暢和,我再次步入江蘇省江海博物館,于靜穆的光影間,細品江海文化層積日久的深沉與溫厚。行至鹽業展廳,一口銹色斑駁的大鐵鍋驀然入目。此鍋直徑一百六十一厘米,高二十七厘米,底平而沿口被歲月啃出缺痕,鐵面盡是坑洼的印痕。此為清代鹽民煮鹽之器具,喚作“?”。凝望這覆滿赭銹的巨鍋,仿佛能嗅到往昔灶口飄出的煙火辛腥,聽見柴薪噼啪、鹽粒在鍋底沙沙凝結的聲響,思緒頃刻被牽回到“煙火三百里,灶煎滿天星”的舊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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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鄉瀕臨南黃海,往北不遠就是潮聲。清中后期,海勢東徙,泥沙沉積,原產鹽地漸移至余西、余東諸場。沿海貧苦農人為生計所迫,紛赴灘涂,搭環筒舍、壘灶安?,煮鹽為生。老家包場以北八里,灶群密布——大東灶、小東灶、御東灶、八甲灶、御西灶、余灶、沈灶、李灶、王灶……鼎盛時,有亭百余座,?二百余口,鹽丁六百余人。延至民國十年,灶戶達四千四百戶,鹽丁一萬七千余人,“煙火三百里,灶煎滿天星”,正是當年灘涂最真實的寫照。
彼時淮南多行煎鹽,工藝循“曬灰—制鹵—鍋煎”之序進行。曬灰,擇潮退熱灰,拌水與黃泥,攤勻曬五六時辰,再挑入灰坑踏實;制鹵,引海水滲灰,潛入坑底,經漕溝匯入鹵池成咸鹵;鍋煎,則取一灶四?暖鹽之法,前?成鹽,后?蓄熱,輪轉相接。成鹽前投豆油與元麥粞之混料,令鹽粒疏松。鐵鍋,正是煎鹽的中樞。
煎鹽以“伏火”計,一晝夜為一伏,一伏產鹽約四百五十公斤,累年可至數千噸。三至七月地氣升,火旺鹵騰涌,謂之“旺煎”;秋涼鹵縮,灶火減弱,灶民便陷于“熄火窮”之困。
御東灶老鹽工曾細述親身燒鹽經歷。鹽民在灘涂上挑起近三十個土墩,稱為“堆兒”。八戶所挑稱為“八份堆”,十戶為“十份堆”,墩上搭草棚砌灶燒鹽,由灶長統理,儼若一村。墩上辟灰場一塊,挖松拍平,待潮浸透、烈日曬干,泥泛霜白為佳。然取灶膛新出之黑灰,拌黃泥勻鋪灰坑。坑約為灰場五分之一,坑槽鋪葦,導鹵入井,井底置大缸防漏,旁設蓄水池預貯海水。灰鋪嚴實,腳踏之后注水滲濾,所得即鹵,為燒鹽之用。老灰場更可反復淋濾,可增鹵提鹽。
鹵之濃淡,昔日無測表,憑蓮子測量。一般七蓮系一線,下系鉛塊,放入鹵桶,浮出三枚以上即可燒鹽。亦有以雞蛋測試的。此法全憑經驗,蓮子大小、鉛塊輕重,全靠摸索積累。
燒鹽多在墩上進行,所搭草屋朝南開門,竹柱泥墻,頂覆竹葦。鹽灶用磚砌,高一米有余,下掘數十厘米,灶門高約八十厘米,寬二十厘米。主?直徑一米七左右,內列三鍋,逐只升高,并設出灰口。?與鄰鍋同注鹵,灶旁置大缸備鹵。煮時?里鹵水若少,就從鍋里舀補。?及靠近的鍋能成鹽,后面的鍋焐熱鹵水、省柴節燃。大約兩小時燒一?鹽。平均七十斤上下,鹵得佳時可至八九十乃至百斤。一伏火可燒十?,得鹽七至八擔。點火聽火頭——多是家中主事的男人,還須灶長允準。鹽成后,由鹽商牛車隊裝運至包場集儲,然后循老運鹽河分銷四方。
“灶民苦,傳自古”。鹽民蓬頭赤腳,常受風吹火炙與海水蝕膚,手足皸裂,人稱“灶蠻侯”。有詩嘆曰:“白頭灶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旁。走出門前炎日里,偷閑一刻是乘涼。”灘涂更有風潮之險。民國三十六年正月十六,大潮沒墩,溺死鹽民十七人,一戶七人俱歿。故當地大年初二不走親戚,先祭新亡。燒鹽亦多有不測,老鹽工言,他祖母因鍋傾鹵濺,灼身而亡。
灶民收入微薄,有人鋌而走險販私鹽,將鹽袋纏于腰間,一次不過十斤,只換得一元。若被查獲懲罰甚嚴。新中國成立后,食鹽實行專賣。一九五八年十月,在原鹽區墾辟七百公頃鹽灘,成立海門縣國營鹽場,改鍋煎為灘曬,大減鹽工勞苦,產量倍增。在昔日灶地,至今留下了東灶港、鹽包場、沈灶廟、王灶河、鹽店弄等諸多“鹽地名”。
凝望這口沉默的大鐵鍋,仿佛在讀一部厚重的鹽業舊志——它記錄了海門鹽事的興替,承載著鹽民的血汗與堅韌,也延續著悠遠而豐富的鹽文化之脈。
林炳堂
圖:來源江蘇省江海博物館
編輯:王佳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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