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煙火人間

劉國安

窗外的雨絲還在斜斜地織著，好似永遠理不清的線。握著老母親的手，像握不住的光陰。那天凌晨五點二十八分，來不及告別，老母親永遠地走了，在這個陰雨連綿的三月。八十九個生命年輪鐫刻在平凡而偉大的時光冊頁，滿載著親人無窮無盡的追憶和思念。

老母親一生都在辛苦勞作。上世紀三十年代末，她出生在梁子湖畔湖瓢村談家大屋塆。四歲時，外公就不幸離世。俗話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幾個未成年的舅舅和外婆一起耕種幾畝薄地，偶爾在梁子湖的風里浪里打魚換點家用，勉強度日。

六十年代初，母親與父親成家，來到少峰村，曾經用蚌殼“盛”飯，用斗笠“接”磨，真可謂一貧如洗。那時又遇“三年自然災害”，有一次她三天三夜沒吃飯，差點餓死。幸虧好心的鄰居端來半碗稀糊子，把她從死神那里拉了回來。大集體年代，母親含辛茹苦養育我們兄弟姊妹五人，由于家大口闊，我家每年基本都是“超支戶”。

為了生計，父母親總是天不亮就起床，出去使牛、插田、割谷、薅草。有一次母親在“豬棚”一帶割谷，為了“搶工分”不舍得回來吃飯，中暑后口吐白沫，差點死掉；有一次，在談家港邊“車水”，由于貧血暈倒，被好心人救起；還有一次，是村里建小學，到牛山挑石頭，她一挑就是一百七八十斤，從不叫苦叫累。母親一生有句名言：莫笑窮人穿破衣，總有時來運轉時。她用一生的辛勞和被壓彎的身軀，詮釋了“紫燕銜泥”“披星戴月”的涵義。

老母親一生極為重視教育。她一生沒有進過學堂門，卻格外重視子女的教育，這源于一次受辱的教訓。在大集體年代，生產隊分柴禾，都會用“白條”寫上“戶主”的名字。有一次在“三頭尖”抽水機站分柴禾，由于不識字，母親挑錯了別人家的東西，挨了一頓罵。回到家后，母親感覺非常傷心，她淚流滿面對我們兄弟姊妹幾個說：再窮再苦，磨破一層皮，我和你爺（梁子湖區把父親叫“爺”，把爺爺叫“爹”）也要“盤”你們讀書，讀到底，“不能像我一樣一輩子當睜眼瞎”。

從生產隊到聯產承包責任制，我們兄弟姊妹幾個的學雜費，有的年份是和老師“抵扣”工分，更多的時候是賣谷、賣米、賣油、賣黃豆、賣苕粉，勒緊褲帶也要供我們上學。有年秋季，兄弟姊妹五個同時要報名，父母親找了很多人家借錢都沒有借到，坐在灶門口“哭”。母親說，別人嫌棄我們窮，怕我們還不起錢，你們以后一定要“爭志氣”。之后，幸虧好心的厚燈伯父借給我家五十元錢，才沒有讓我們嘗到“輟學”之苦，這份恩情，將永遠銘記！

在極度困難的日子里，“熬”的是苦，是淚，更是一種斗志。父母親以瘦弱的身軀，辛苦勞作，供五個子女讀書，是何等不易？1983年秋季，哥哥從大冶三中順利考取武工黃石分院，成為塆里恢復高考后第一個大學生（之前塆里有幾名中專生），后來慢慢成長為鄂鋼的一名分廠廠長。

1986年秋季，我從鄂州市二中順利考入華中師范大學。臨近上學，很多親戚前來祝賀，一家送賀禮十到十五元。母親那是真高興啊，一口氣在塆里放了一周電影。兄弟二人在那個年代雙雙考取大學，在小小山村放了一個“小衛星”。勤奮學習、刻苦攻讀的基因，的確可以“遺傳”。

二十多年后，我侄兒以全國化學競賽一等獎的優異成績，被保送中國科技大學，一直讀到博士后，現為安徽大學副教授；外甥成為河南大學歷史學博士，現為湖北理工學院講師；我家“小棉襖”和外甥女先后考取國家公務員；黃陂大姐的外孫女考取湖北工業大學；最小妹妹的千金考取湖北藝術學院。厚德載物，耕讀傳家。這些都是老母親一生重視子女教育的碩果和回報。

老母親一生心靈手巧。沒有讀過一天書的母親，從小喜歡繡花繡朵。做鞋子不要鞋樣，剪“囍”字不要模子。前些年，塆里有姑娘出閣，都是請母親過去剪紙、剪窗花。七八十歲她還是眼不花，耳不聾，做的繡花鞋墊，栩栩如生，有板有眼。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母親還是編織蒲團（拜墊）的高手。每每收集一些彩布條，將一根布條作為“經線”，用珠針平行地固定在底布上，左右兩邊都定型。然后開始編織：取出另一種顏色（如紅色）的布條作為“緯線”，開始斜角編織。以“藍、紅、紅”為一組布條，然后在第三根紅色布條上斜向插入一根新的紅色布條。中間是換色與循環：繼續在第二根紅色布條上斜插一根，之后換色，從第一根藍色布條上斜插一根藍色布條。如此循環，按照“藍一根斜插之后再斜插兩根紅”之類的規律，直至將整個平面的布條編織完畢。最后是收尾。對于有底布的編織墊，需要用布條進行包邊。對于編辮子盤成的墊子，需要將外圈仔細縫牢，并修剪整齊。制作完成后，檢查墊面是否平整，必要時可進行修剪調整。前幾年，母親編織了很多蒲團（拜墊），成為居家的飾品或車上的靠背，親戚朋友們都交口稱贊。

老母親一生喜歡楚劇。我經常納悶好奇，一字不識的母親唱起楚劇，經常半小時不停歇，唱詞也沒有絲毫差錯。每次到我家里來，我都會把電視定格在戲曲頻道，讓她一次聽個夠。我曾經寫過一首《鎖定戲曲頻道》的詩歌：“如今的京劇國粹/哪怕是于魁智李勝素出場/對于年輕人而言/永不及密室逃脫和劇本殺的刺激/大暑時節熱浪翻滾/經過幾番勸說/鄉下耄耋之年的老母親/終于答應來城里住一些日子/一番安頓之后/孩子她媽先為老人洗頭洗澡/換上一身干凈衣服/接著奉上西瓜綠豆湯/我把電視鎖定在戲曲頻道/這是母親最大的愛好/一邊看著電視節目/一邊剝著苕藤梗子/母親與我們解說著劇情/眼角和眉梢露出笑意/她一改往常早睡的習慣/與我們拉起了日常/鄉村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都是母親歲月年輪的過往/半夜里，突然聽到母親/在客房里說起夢話/仿佛在哼唱楚劇/某段唱腔”。在養老院的那段時間，每次去看望母親，我也會經常把手機里收藏的楚劇折子戲放給她聽，如《蕎麥饃趕壽》《四下河南》等等，母子倆一起聽戲的分分秒秒，都是我與母親共度的快樂時光。

我一直以為，大家平時照顧得比較多，老母親還能陪我們五年八年。沒想到去年秋天的一次意外跌倒，讓老母親一下子臥床不起。雖住院治療了很久，但長期臥床導致心肺衰竭，身體各項機能也嚴重衰退。“子欲養而親不待”，老母親的溘然長逝，成為我們心中永遠的一個痛！

針尖穿過布料，發出細碎的聲響。我依稀看到老母親倚靠在窗前，銀絲在晨光里泛起溫柔的弧度。我終于明白，母親縫補的從來不是衣物，而是那些被我奔跑時扯破的歲月。

線頭收攏的剎那，所有漂泊的往事都找到了歸處：原來我一生走過的路，不過是她手中那根線的長度；而我所有試圖奔向遠方的勇氣，都來自她在時光里打坐，為我縫好的每一聲叮嚀囑托和一個恬靜平凡的人生！

（作者劉國安，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