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邯鄲網絡廣播電視臺)
轉自:邯鄲網絡廣播電視臺
![]()
武安有地方志始于明嘉靖年間,在這第一部武安縣志中,其所列縣宰名字只上溯到了金代。隨著地方史研究的深入,《民國武安縣志》已然將武安最早的縣令上推至東漢的尹楷。
自東漢末年縣令尹楷,到宣統年間知縣何嘉澍,武安有史可考的縣宰共162人。仔細研究這162位武安行政長官的行狀,盡管他們在從政、恤民、城防、戰備等方面都或多或少有著各自的貢獻,但總體感覺,其中沒有一位人物,能像知天雄軍的寇準、知磁州的宗澤、涉縣邑令戚學標那樣,在中華歷史文化長河中有其鮮明的標識度,有其文化獨創與引領意義。
近日,閑翻《四庫全書》至北宋晁說之所著《景迂生集》,首卷中的一行字赫然入目:“元符三年四月十九日,宣德郎知磁州武安縣事兼兵馬監押臣晁說之,謹昧死再拜上書于皇帝陛下。”心中為之陡然一驚!這是一位武安歷代志書上都未曾記載過的北宋知縣。遂閱讀文集,全力搜尋有關資料,考證晁說之其人及其與武安的淵源。
一
晁說之,字以道、伯以,一說澶州(今濮陽清豐),一說山東巨野人,北宋元豐五年進士,因極為敬仰老師司馬光學問與人品,司馬光號迂叟,遂自號景迂生。
晁說之出生于北宋一個相當知名的文化世家——宋代昭德晁氏家族。這個著名的中原文化大家族,“四世繼直于書林,五葉踵登于辭級,殆無虛榜,并繼芳塵”。
晁說之高祖晁迥、曾祖晁宗愨、祖父晁仲衍、父親晁端彥、兄長晁詠之、族弟晁補之、晁載之等都是進士出身。在這個文化高門里,僅進士一項就有27人。特別是晁氏端字輩、之字輩中均有10人中舉,反映了晁氏家族人才濟濟的盛況。
其曾祖晁宗愨曾被宋仁宗御賜門聯,稱其家:“公侯開極品,仆射雄蕃,廿三尚書多中眷;解狀殿奇才,神童道學,七十進士半上卿。”
再來看看其家族的“朋友圈”:晁迥的女婿是呂夷簡;晁迥弟弟晁遘的孫女婿是曾鞏;晁補之外甥是大詞人葉夢得;晁沖之的外甥是陸游;晁迥的學生是晏殊;晁詠之、晁補之老師蘇軾也是晁端友、晁端彥的朋友;晁補之與黃庭堅、張耒、秦觀同列為“蘇門四學士”。難怪,連蘇軾都驚奇地稱其一門:“信乎其家多異材也!”
晁說之本人,直接師從司馬光,而且是大儒邵雍、大儒孫復的再傳弟子。他先從司馬光學《太玄》之學;又以邵雍弟子楊賢寶傳先天之學,以窮三《易》之旨;于泰山先生孫復之門,從姜至之學《洪范》;又在關中留心張載之學,不囿于一門。最后,創立了“景迂學派”,其主要弟子有朱弁、王安中等。
《清豐縣志》載:晁說之“少激昂,刻意經術,尊先儒,謹訓詁,未嘗德措一言。”在家庭濃郁學術氛圍的影響下,晁說之接受了良好而正統的儒家教育。晁說之師承于司馬光,無論政治思想,還是學術理念,都受其影響極大,是承托司馬光衣缽的后學,也是典型的反對王安石新法的人物。
全祖望的《宋元學案》中,專門為晁說之列有《景迂學案》。其中載:“涑水(司馬光號涑水先生)嘗令景迂續成《潛虛》,景迂謝不敢,然《易玄星紀》之譜,足以紹師門矣。景迂又私淑康節。”
又載:“(司馬光)《潛虛》未成而病,屬先生補之,先生遜謝不敢。然文正(司馬光)之門,傳其《太玄》之學者惟先生。又從康節弟子楊賢寶傳其先天之學,和劑斟酌,以窮三《易》之旨;其于泰山孫氏之門,從姜至之講《洪范》,不名一家。”
晁說之師從眾門,學不自拘,其發揮《五經》、理致超然的卓犖學術成就,令蘇東坡贊嘆不已,蘇軾曾以“文章典麗,可備著述”、范祖禹以“博極群書”向朝廷推薦他,曾鞏也積極力薦。
二
出身書香世家,又綜采博學的晁說之,仕途生涯卻頗為坎坷。
元豐五年(1082),23歲的晁說之進士及第,但他一直以官學教師身份在各地從事教育活動,直至父親去世,丁憂除服的元符三年(1100年),已經42歲的他,這才走上仕途。
幸運的是,武安成為了這位大儒的從仕起點。
這年的4月14日,他帶領眾官員到武安紫山禱雨,回來便得到消息,他所擁戴的韓忠彥入閣拜相,喜不自勝,欣然題詩《君莫惡行》:
寂寂山城已過春,黃鸝紫椹意相親。
天公奈何不肯雨,小麥含秀安得吐。
聞道天公大仁圣,風伯何能回雨令。
恐是風伯老兒兇,長涂未許騁群龍。
前年流草有馀胔,誰言今朝尚憂此。
內降白麻出上閣,新相為霖君莫惡。
晁說之的欣喜之情,躍然紙上。
《宋元學案·景迂學案》載:(晁說之)“元符三年,知無極縣,應詔上書言十事。”此前,因《宋史》無載,《景迂學案》是有關晁說之生平的唯一可資信典籍。
如果不是《景迂生集》中他君子自道:“元符三年四月十九日,宣德郎知磁州武安縣事兼兵馬監押臣晁說之,謹昧死再拜上書于皇帝陛下”,歷史將一直錯誤地以為,元符三年,晁說之是在無極知縣的任上,應詔上皇帝書言十事。
元符三年,在北宋歷史上是一個重要的節點,這年正月宋哲宗趙煦病逝,宋徽宗登基,新皇新氣象,大赦天下,王安石的新法遭到摒棄,舊黨人士紛紛獲得升遷,在這個時節,擁護舊法的晁說之志滿意得,打算大顯身手一番。
列在《景迂生集》卷首的,就是這個“言十事”。是年4月19日,在武安任上的他應詔上書,談了祗德、法祖、辨國疑、歸利于民、復民之職、不用兵、士得自致于學、廣言路、貴多士、無欲速無好高名等十事,洋洋萬言,對王安石變法大加指責。
天有不測,短短兩年后,他所支持的守舊派失勢,維新變法派重掌朝綱,他入籍元祐黨人,為他以后的坎坷仕途埋下了伏筆。
1100年5月,他在武安建了一座高樓,以東漢時臺佟的字“孝威”名其軒;以隋朝馬光的字“榮伯”名其樓,5月,樓既成,他寫了一篇《榮伯樓記》。原文不長,十分寶貴,故抄錄如下:
“武安,鼓山藩其前,太醫山殿其后,紫山岌其左,百尖山峘其右,厜 崷崒,絡繹連屬,若斷而續,薄于太行,其中大川四五,小川七八,達于漳,入于河,凡趙國之建郡縣,皆在桑棗平墅,未有武安比宜。夫人物擅山川之秀,多聞人乃自古寂寞,無傳至于今,何邪?或曰武安之水多伏流,非若淮、濟之類,中伏而卒,大發其伏,遂絕不出矣。得非其故歟?或曰非也,有人焉,象其山隱水伏,不自表襮,世人未之知爾。
“予求之于古德高行一人,曰臺佟孝威;得大儒一人,曰馬光榮伯。榮伯隋開皇中六儒之冠也,其五人者或死或逐,獨榮伯顯。文帝幸國子學,榮伯以博士升坐,講禮甚洪,瞻論者莫測淺深。當時以次論難者十余輩,皆一時碩學之士也。山東三禮學自熊安生后唯宗榮伯一人,榮伯初教授瀛博間,門徒千數,后多負笈從榮伯長安。榮伯在國子學數年,丁母憂,歸武安故里,以疾卒此,非其人也邪!
“予既以孝威名軒,自致予之志,又以榮伯名其樓,勸邑子知務學也,邑子固將曰馬榮伯死且數百歲矣,縣令賢其人,想其風采如在,以其人名樓而式之,我輩茍自進與榮伯比,豈不美哉!往時雖有一二人華吾邑而來者,烝然秀出矣,若夫客至,登樓四望,如與榮伯游,而覺山川意象,徘徊相高者,其樂又曷可道也。元符三年五月嵩陽晁說之序。”
三
讓人奇怪的是,在《榮伯樓記》落款中,晁說之為何自署為“嵩陽晁說之”?
而且,在晁說之的詩作中屢屢出現“嵩陽”地名。其《靜夜》詩中有“似說歸期近,嵩陽學自耕”;其《且據告行求題其父所作夢記之后》詩中有“前身嵩陽老道士,今日京東蔡秀才”;其《送杜通直乞罷無極南歸》詩中也有“嗟予投幘亦不晚,君好訪我嵩山阿”;而且《景迂生集》也同時叫做《嵩山文集》。
正是這篇《榮伯樓記》揭開了晁說之的地望之謎。既然是作者自署,晁說之為嵩陽人無疑。
之前,宋史研究者都認為,晁說之祖籍澶州(今濮陽清豐),為山東巨野人,實是受了《宋史·晁補之傳》的影響。
晁說之在《宋史》中無傳,于是根據晁補之出生地做了推測。但晁補之與晁說之只是同高祖,晁補之一支為晁氏東眷,在山東巨野一帶繁衍;而晁說之一支為中眷,在河南登封一帶繁衍。如此,晁說之自署嵩陽人,就有了地望印證。
榮伯樓建于今天的武安何處,自是迷茫難求了。但作為一代碩儒,他當初建此樓的目的卻十分明顯:一在勸進,使武安學子登樓思賢,從而知學;一在化人,外客登樓,如與先賢同游,能追古想今,與古人徘徊相高。
在文章中,他從武安“山隱水伏”的山水形勝說起,得出武安人物“不自表襮”的超然清高品格,此說可謂深得武安人文地理之精神。這雖然總結的是武安的人文精神,但更相信這是晁說之對自我人格的標榜與追求。
1101年6月,晁說之在武安任上,寫下了著名的《易規》,文后標有:“建中靖國元年辛巳六月十二日磁州武安縣咸池軒。”
1102年,他因元符末應詔封事落“邪中等”。
徽宗崇寧二年,1103年,晁說之離開了武安,改承意郎,徙知定州無極縣,旋即被劾罷,領嵩山中岳廟祠祿,遂隱居嵩山。
四
離開武安后,晁說之歷任無極知縣、領閑官居嵩山、監陜州集津倉、監明州船場、通判廊州、提舉南京鴻慶宮、知成州。靖康初,被召至京,任秘書少監兼諭德、尋以中書舍人兼詹事。力言三鎮不可割,諫止欽宗不可棄汴京出狩。
1125年,針對北宋朝廷的錯誤戰略,使金國戰火直指北宋,他力主抗金,保衛家園。晁說之痛心疾首地上書:“平昔仆役高麗,臣事契丹者,逡巡偃蹇,乃有城下之師,國中之監,何其甚耶!義士痛心,壯士瀝血,孰甚于斯時耶!”
他的一生經歷了仁宗、神宗、哲宗、徽宗、欽宗、高宗六朝,是難得的一位身入南宋的“元祐名士”。
崇寧初,元祐黨人受到沉重打擊,他們不得在京城為官,晁說之被罷官,只好遣妻兒歸鄉里故廬,自己獨留在中牟驛累日,以待分配。
北宋文人士大夫,無不受到佛教的影響,晁說之也不例外,他一生之中與眾多高僧密切聯系,經常詩詞唱和,創作書畫,還有佛法上的切磋學習。晁說之52歲時,出為監明州船場任,這個時期,他對佛學研究尤為傾心,常往南湖訪明智,聞三千境觀之說,欣然愿學通其旨。晚年日誦法華,自號天臺教僧,《佛祖統紀》中列晁說之為明智中立禪師法嗣。
政和四年甲午(1114),晁說之通判鄜州。罷歸后,于政和七年居新鄭東里時,與葉夢得等人結詩社,遙相唱和。宣和四年,64歲的晁說之,以朝請大夫身份知成州軍事。宣和六年,66歲的他致仕東歸。
欽宗靖康元年,欽宗以著作郎召68歲的晁說之,很快除秘書少監兼太子左諭德,又除中書舍人兼太子詹事,他走上了仕途的頂峰。又因議論不合、制詞失當坐請補外落職。
宋高宗即位后,馳驛召晁說之赴行在,未至,即授以徽猷閣待制兼侍讀。至此,他避兵于高郵、海陵、建康一帶,一直處于流離喪亂之中。建炎三年,他病死于船上,時年71歲。
他用他一生的行狀,踐行了他所主張的“志于道德,功名不足論也。志于功名,富貴不足論也。志于富貴,則其與功名背馳亦遠矣。”(《晁氏客語》)
五
晁說之一生學有大成,著述宏富,但晚年經靖康之后的兵難,大多散軼,后來由其孫子晁子健多方訪求搜羅,才有了20卷本《景迂生集》誕生。
其著作主要有《易商瞿大傳》《易商瞿小傳》《商瞿易傳》《商瞿外傳》《京氏易式》《易規》《易玄星紀譜》《晁氏詩傳》《晁氏春秋傳》《詩論》《晁氏書傳》《書論》《春秋辯文》《春秋年表》《中庸傳》《古論大傳》《論語講義》《壬寅孝經》及《五經小傅歷譜》,凡十九種,皆經學。
除了是一位名揚四海的大儒,他還是宋代的制墨名家,山水畫家,有畫作《鷹逐野禽圖》至今留世,現藏于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他還是一位古詩文作家,與蘇軾、黃庭堅等蘇門文人、江西詩派作家有著廣泛的師友關系。
難能可貴的是,他還善于發現人才,積極舉薦。富直柔、朱弁就是他慧眼識珠,向朝廷力薦的結果。
據《宋史》記載:“富直柔,字季申,宰相弼之孫也。以父任補官。少敏悟,有才名。靖康初,晁說之奇其文,薦于朝,召賜同進士出身,除秘書省正字。”
“朱弁,字少章,徽州婺源人。少穎悟,讀書日數千言。既冠,入太學,晁說之見其詩,奇之,與歸新鄭,妻以兄女。”
讓人扼腕的是,被他舉薦的后進,名列于《宋史》之中,而他卻籍籍無名。
他的兄弟們因好詩文,而與蘇東坡、黃山谷經常唱和,故也名顯《宋史》,而晁說之卻因深于儒家經典而被遺漏。
為此,全祖望大為感嘆:“昭德晁氏兄弟,大率以文詞游坡、谷間,如補之、詠之、沖之皆有盛名,獨景迂湛深經術,親得司馬公之傳,又為康節私淑弟子。其攻《新經》之學,尤不遺余力。世但知推龜山、了翁,而不知景迂,更過之。《宋史》乃為補之、詠之作傳,而景迂失焉,陋矣!”
晁說之的《景迂生集》全書20卷,按時間和地域記載,其中應該還有與武安所涉者詩作,但因未有確切證據,姑且不錄。
如此一位碩學大儒,曾經在武安任過知縣,這就足以讓后世的武安人為此驕傲,讓邯鄲人為此自豪!
張華民(摘自《趙都文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