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很想跟林黛玉交個朋友,特別想。
那怎樣才能跟林黛玉做朋友呢?如果沒有前世的因果,后天能不能培養出一些機緣呢?這似乎是可以的。想做林黛玉的朋友,首先做什么事都要追求盡興,痛飲生活的滿杯。比較俗的說法就是——投入生活,得拉滿了,要干就干到極致,不能每天悶著自己,不然則什么都弄不好。
比如我們會發現,林黛玉每次參與作詩的活動時,她都變得非常投入。作詩這事本身她就很快樂,動不動一作就是三首、四首,連句的時候也是痛快淋漓。像吃螃蟹、作螃蟹詩,很多人都喜歡薛寶釵的螃蟹詩,也確實好,但林黛玉的螃蟹詩——
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
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
沒有隱喻,也沒有追求深意表達,就是“詩本詩”,一種人類在表達自我感受時的、近乎原始的狀態——就開心!就快樂! 就好吃!不論是“雙雙滿”“塊塊香”,還是很調皮地稱呼螃蟹為“卿”,這一切都為“我”所用。在這一刻,我們似乎從林黛玉身上看到了李白,看到了魏晉名士的風格、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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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宋人寫詩,總想給人講一個道理出來,每位宋人寫詩 都像是在給你上課。但林黛玉的詩,毫無“爹味”,我們能讀出的、感受到的,就是那幅林黛玉吃螃蟹好不盡興的畫面:你瞧, 她正在滿口滿手地大快朵頤著呢!不過林黛玉本人身體不太好,其實是不能吃太多螃蟹的,所以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相信,這首 詩歌本身,也是她身體無法完成、無法盡興的一種精神補償。
另外,能跟林黛玉做朋友很重要的一點是,基于思考的敏感。我們都知道林黛玉有一身非常讓人羨慕的敏感體質,她對一草一木,一花一世界,都有自己的體味,都有自己的感知。但如果讀書不細,便會覺得林黛玉只是一個傷春悲秋的文藝女青年, 她只是情緒比較豐沛而已。但林黛玉的敏感,在很大程度上是她后天思考得成的一個重要結果。
這個啟發,就來自林黛玉的《五美吟》。
先看西施——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世人都笑東村女,但是林黛玉則不以為然,東施效顰怎么了?難道只教你們男人看著好看才行?只有被別人標定的、服務 于別人的“美麗”才有作用、才是好的嗎?人家東村女也是能 “頭白溪邊尚浣紗”的呀。“西子捧心”縱是很美,但那一代傾 城的西施女,也如東江流水,浪花消逝,她的命運也是非常不幸 的。東施女自然也不該落得被你們如此嘲笑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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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此時對于西施、對于東施,都沒有完全的褒貶,她只 是從一個很重要的角度——也就是女性的角度——去重新解構這 個史實。當然,如果將這個出自《莊子》的故事說成“史實”, 那么還是有待商榷的,但是這個角度是很可貴的。在傳統中國, 女性敘事不是解釋得好與不好的問題,而是它本身就很缺乏。
很多人以為女性敘事就是要把男性敘事全部反過來,其實不是這樣的,兩種敘事不是對立的,而是補全彼此的另一個角度。 女性敘事不能沒有,如果只有男性敘事的話,那么對于西施和東施的評價,就不是說對或說錯,而是會十分單一且無聊了。
再看虞姬——
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醯,飲劍何如楚帳中。
那些投降劉邦的人,又怎比得上你拔劍自刎于楚軍營帳中的 虞姬呢?
因為如今說起虞姬,大多都會先說起楚霸王,說他烏江自刎,說他英雄豪杰。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虞姬也滿懷憂恨,她面對著已經意氣崩潰的英雄,她會怎么想?我曾把自己托付給 你,但是你現在已經要決定自刎謝幕了,那我又不是將軍,如果我是那個領兵打仗的人,我的選擇可能跟你是不一樣的。
在“霸王別姬”中,虞姬是從一而終的,在某種意義上, 這仍然是一種單一的敘事結構。而林黛玉對于虞姬的吟詠,再一次設身處地地站在了虞姬的角度去思考。虞姬心中有沒有不甘? 她對著嘶鳴的烏騅馬,對著寸斷肝腸的月夜悲風,她是怎么看項 羽的?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已經徹底頹了, “虞兮幽恨對重瞳”,這個“恨”字,解釋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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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美吟》不能割裂著看,它是一個整體。就在說完西施,說完虞姬,你覺得很可惜的時候,明妃這首——
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則告訴你,這其實就是歷史在跟女性開的一個玩笑,你所有的選 擇、所有的堅持,在人家男人那里,可能根本連想都沒想。
楚霸王當時可能想了無數種選擇、可能,但沒有一個是關 于虞姬的。而到了漢元帝這里,竟然讓畫工來決定一個女子的命運,這實在太可笑了。而明妃在得到了這樣的結果之后,她想通了,其實這一切都是玩笑,人家根本就沒有看中我們,甚至別說是看輕我們了,而是連看都沒有看我們、連想都沒有想我們 。
綠珠與紅拂女,就是這個結果。而在《五美吟》里,這也是 林黛玉通過思考之后得到的答案——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具眼識窮途。
尸居馀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如果是這樣,我寧愿叫綠珠來告訴你,小女子我不會跟你們再爭寵了,我只追求感情上、精神上的默契,如果一切沒有想象中那么好,我們就選擇痛痛快快、爽爽利利地結束吧。
尤其是紅拂女,林黛玉則直接把話挑明了,當年是誰慧眼如炬?是誰識得英雄?是我們!是我們當年看中你,覺得你是位 英雄。而我們不是要沾你的光,而是一種惺惺相惜,出于對你的 欣 賞 。
這個狀態不說是自上而下的吧,至少也是平等的,并不是我們要攀附你。所以你們這些人,投降的也好,朝三暮四的也好, 我們跟你們不一樣,你們這些無聊的、沒有人情味兒的、像尸體一般的舊城府、體制規矩,是束縛不了我們女中丈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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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施、虞姬、明妃到綠珠,再到紅拂女,我們可以看出 林黛玉一個連貫的、站在女性視角獨立思考后的一個結果——追求自己。我雖愛但不迷信,我敢愛可也敢恨,有這般獨立思考的人,才配得上稱有敏感的情緒和心境。所以我們會發現,林黛玉的朋友確實不多,而現實也確是如此,唯一摯愛、兩三知己,足夠了。我為什么要被人人都喜歡?
希望大家都能遇到自己生活當中的林黛玉,或者說,當你遇 到她的時候,你們能成為好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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