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從莊子故里到莊周故里

文|邢新峰

乙巳年初冬，偶然機緣路過河南民權，途中見“莊子故里”的招牌沿路矗立。行至縣城里的一處公園，眼前的景象讓我莫名生出幾分親切，又夾雜著些許詫異。

這處名為“莊周文化公園”的地方，暖陽斜照間，中心立著一尊高大的莊子石雕像。雕像青灰底色，莊嚴肅穆，莊子左手持竹筒卷冊，右手自然垂立，須發飄飄若凌風，睿智的眼眸望向前方，不知是世間百態，還是天地大道，惹他陷入沉思。我生在東明，長在東明，我們東明素來也被稱作“莊子故里”，此番異鄉見故賢，恍若他鄉遇故知，望著這尊雕像，心底的親切感悠悠翻涌。

可詫異也隨之而來：東明莊子故里，也不是空有其名——縣城北11公里的菜園集鎮，有緊挨黃河大堤莊嚴肅穆的莊子觀，有煙火與文氣相融的莊周文化廣場，還有世代聚居、自稱莊子后裔的莊寨村；縣城東10公里的東裕洲屯村，相傳是莊子曾任“漆園吏”的故地；莊子“釣于濮水”的濮水，悠悠淌過東明的土地；縣城東有南華公園，以莊子《南華經》為名；就連東明流傳的“莊周夢蝶”等傳說，也早已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在民間口耳相傳，生生不息。

那么民權，又因何被稱作“莊周故里”呢？心中存著這份疑惑，查詢一番之后，感覺民權被稱作“莊周故里”亦有史料支撐。《史記》中記載莊子為“蒙人”，《漢書·地理志》所載梁國蒙縣的地理位置，恰與如今民權縣東北部相合。民權縣莊子鎮有莊周胡同、莊子井、莊子墓等留存至今的遺跡；2000年，民權縣的“莊周故里”被河南省公布為第三批省級重點文物保護單位……這般層層佐證，讓民權的莊周故里之名，容不得輕忽。

從莊周文化公園出來，一抬眼，便見斜對面有一家賓館，招牌上赫然寫著“夢蝶酒店”，同行之人相視一笑，皆覺巧極。我們東明有“夢蝶酒店”，民權竟也有，一字不差，想來皆是取自“莊周夢蝶”的典故。這小小的巧合，恰印證了兩地對莊子文化的偏愛與推崇——既然都有“夢蝶酒店”，那想來民權也該有“夢蝶路”“南華路”“逍遙路”這類取自《莊子》的街巷吧。午飯時問及飯店老板，果不其然，民權的街巷間，也處處可見莊子文化的印記，與東明的街巷命名遙相呼應，像是一場跨越百里的文化共鳴，無聲卻動人。這份共鳴與滿心的好奇，徹底改變了我們原本的行程。飯后稍作休整，我們便驅車，向著民權縣東北部35公里之遙的莊子鎮而去。

幾經輾轉，終抵莊子鎮青蓮寺村的莊子廣場，微風輕拂不燥，松柏冬青凝著蒼翠，在時節與氣候的更迭中兀自挺立；一旁村民墾種的蒜苗、油菜，也鮮靈靈地鋪著新綠，生機盎然。楊樹枝頭，一群喜鵲“喳喳”啼鳴，聲線高亢嘹亮，為這靜謐的鄉野添了幾分鮮活。廣場緊挨著鄉居民舍，樸素的院落、幽靜的巷陌，氤氳著最親切的煙火氣息，恰合了莊子“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哲思。

廣場東南，一方高大石碑被玻璃罩悉心保護著，歲月侵蝕，字跡已斑駁模糊；旁邊有一口井，井邊立著“莊子井”的石碑，碑背有文：“此井原深數丈，井壁堅如文石，光澤似墨玉，泉清而味甘，為莊子汲水處，故名莊子井。后幾遭黃河水患，歷經屢次整修，保存至今。”寥寥數語，是為這口井作的短記，默默訴說著與莊子相關的悠悠過往。北面又一石碑，為河南省人民政府2000年9月立的“莊周故里”碑。廣場西隅立著莊子雕像，仙風道骨，依舊左手持竹簡冊，“吾生也有涯，而知也無涯”，目光炯炯凝望著這方天地，似仍在冥思宇宙萬物的真諦。

在此只是抒發一時之感，并不是揚此抑彼，亦非厚此薄彼，也不是要像對待真假美猴王一樣要決出真假，分出哪里才是真正的莊子故里，而是想說，山東東明、河南民權，包括也稱為莊子故里的安徽蒙城，本就無需相爭。莊子一生，僅僅做過漆園吏微末小官，生前并非戰國時代的“顯學大咖”，其“無為而治”“齊物論”“逍遙游”偏哲學思辨與出世思想，當時并未成為官方推崇的主流學說，名氣也難以向朝野普及。莊子一生隱居，不仕諸侯、不周游列國，甚至刻意避世——拒絕楚相之聘、隱居濮水垂釣、死后拒絕厚葬，他沒有通過“干謁諸侯”“廣收門徒”的方式擴大自己的影響力，始終保持“藏于民間”的狀態，加之史料古跡多有湮沒，這或許就是莊子籍貫不夠確定的原因吧。

東明、民權、蒙城三地各有各自關于莊子故里的史料記載、文物實證、文化傳承，除卻那份真摯的莊子情結，或許也都冀望借莊子文化提升本地知名度、豐富文化內涵，進而賦能文旅發展。與其糾結于哪里才是真正的莊子故里，倒不如拋開爭議，三地攜手整合史料實物，共研共傳莊子文化并進一步發揚光大，才是對這位先哲最好的紀念——畢竟，比起爭“哪里是故里”，讓莊子的逍遙思想、處世智慧被更多人知曉、傳承，才是更有價值的事。

就三地的地理方位而言，彼此相距不遠。莊子生活在黃河中下游黃淮一帶是確定的，他或許在這三地都生活過那么一段時間，給三地都帶來了不可磨滅的記憶和深刻的影響。這份看似的“爭”，背后藏著的，何嘗不是三地對莊子文化最深的珍視與執著的守護？

返程時，夕陽西下，將豫魯交界的田野染成一片金紅。回望莊子鎮，那方石牌坊在暮色中若隱若現，與東明的莊子觀遙遙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