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紫千紅才是春（藝文觀察·戲劇振興進行時）

崔 偉

越劇《紅樓夢》劇照。 上海越劇院供圖

越劇《錢塘里》劇照。 浙江小百花越劇院供圖

2026年，越劇藝術迎來誕生120年。回顧以往，越劇的每一次重要前行，無不體現為越劇名家創作出具有鮮明時代風貌、充盈越劇獨特氣質的優秀劇目，助推了劇種的發展。如今，越劇面臨新的起步，做好劇目創作這篇大文章，更加任重道遠。

創造新的優質劇目，從來不是一句空洞口號。“新”，固然要與傳統形成藝術面貌和時代風氣的區別，但絕非簡單的為新而新。“新”，是要與創作者的時代感受同頻共振，與對生活的獨特發現交融合體，特別是要與劇種藝術氣質表達合二為一。從傳統積淀基礎上起步，新劇目創作才能最大程度發揚劇種的表現風格，發揮自身的審美價值，使表演藝術有用武之地，讓觀眾因認同而欣賞。

“新”到實處 “創”得認同

前輩為越劇劇目創造付出巨大心血，積累了寶貴經驗。早期，“梁祝”題材隨“小歌班”從嵊州民間走來。由“女子越劇”《梁祝哀史》的悱惻到面貌一新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劇種的鄉土氣和城市的時代感融合成飽具越劇氣質的藝術基因，文化環境、時代氣息的斗轉星移煉成了劇種的風格。1942年，袁雪芬等提出并踐行越劇改革，使劇目創演破除以往簡陋的慣式，有了更加完善的編導加持。

新中國成立后，越劇的發展離不開經典性劇目的支撐。1958年，上海越劇院《紅樓夢》問世，使越劇藝術上升到一個全新高度，標志越劇成為中國戲曲當之無愧的佼佼者。上世紀80年代，浙江小百花越劇團創演的《五女拜壽》，同樣具有劃時代意義，花團錦簇的演員和深刻生動的演繹，讓越劇煥發亮麗奪目的光芒。

透過這些發展歷史可以看到，劇目創新與劇種發展相互成就的規律：優秀劇目必須具有感人的藝術表達，鮮明的風格特色，令觀眾廣泛喜愛，讓演員展其所長，促進劇種的切實發展。

自覺樹立并追求符合越劇審美氣質的題材和風格，離不開劇作者對時代精神的體悟和充盈的藝術才華，更需要將劇種的藝術經驗與觀眾的審美呼喚了然于胸。藝術表達有個性，但不可能脫離戲曲規律和劇種特點。創作者與表演者、文學與舞臺、劇種與觀眾，在藝術創新發展中是共生關系。

近年，一些不太成功的劇目恰恰忽略了這一點。在越劇新劇目創作中，同樣存在這樣的問題。好的劇目創作，絕不是創作者的一廂情愿，而是大家的攜手同行。只有這樣，“新”才能新到實處，“創”才可獲得認同，劇種和藝術的發展才能腳踏實地。

講越劇審美擅長的古今故事

講越劇審美擅長的古今故事，是120年來特別是1949年之后，越劇異軍突起的寶貴經驗。前輩劇作家徐進、顧錫東等，都是在遵循越劇藝術規律基礎上進行文本出新、創新的。從題材看，《紅樓夢》《五女拜壽》等有著文學、歷史與人生的深刻認識價值，之所以因越劇而一鳴驚人，關鍵在開掘出題材蘊含的文學發現和人生表達，更重要的是充分彰顯越劇擅長而獨特的聚焦點、感染力，張揚越劇細膩委婉的講述風格。

以屬于劇種的引人動人抒寫歷史滄桑，講述人情世故，弘揚真善美的價值觀，因而成就了經典。這恰是中國戲曲題材表達的一個特有經驗——故事和人物未必和劇種所在地重合，不同劇種總能自覺地站在各自文化和觀眾立場上，講活屬于本劇種的獨特故事，催生戲曲題材的千姿百態，激活屬于劇種的萬紫千紅。

注重越劇審美特色的抒寫表達，并非狹隘的自縛，這在當下的題材選擇中同樣具有廣闊的空間。越劇《錢塘里》選擇發生在杭州的真人真事，注重從危機營造中表現外來打工者與杭州本地人之間，從心靈對抗到情感共融的戲劇故事。該劇發揮越劇細膩輕盈的講述風格，著力聚焦城市，走入心靈，表現時代，觀照命運，最終通過越劇的藝術力量，彰顯時代精神和人與人之間關愛、相持、信任的大主題。它的成功讓人反思當下戲曲創作問題之癥結：藝術的深刻從不是冷冰冰的概念化，時代感的充盈理應拒絕不能打動人的說教，劇種的當代性不等同于對現實生活缺乏打動人心的簡單搬移。

可見，不管是當代題材還是古代題材，越劇都具有巨大的創作空間。

“寫自己想寫，演自己擅演”

在上海、浙江等地，因為社會和文化環境差異，在劇種共性基礎上有著滬、浙越劇審美風格與劇目特點的不同氣質。上海越劇，更加具有城市感和現代感，有眾多流派傳承做支撐，基于都市審美的古典性與劇種成熟的唯美化尤其突出。浙江越劇，審美風格更具質樸感和溫厚感，這和浙江城鄉一體的廣袤、湖海山川兼有不謀而合。浙江越劇的題材與氣質多了些豪邁和力道，有比男歡女愛、悲歡離合更貼近普通百姓與當下生活的古今命題。

越劇的劇目創作不能忽略地域文化和社會經濟發展氛圍，應呈現不同地域的不同看點。在選材和風格上，強化主創所生活的土壤、所熟悉的人物、所感受的社會精神，展開屬于自己的創作天地，做到《戲劇振興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所提倡的，“寫自己想寫，演自己擅演”。如此，創作才能避免同質、空泛、概念化。

贏得觀眾與市場，是當下戲曲創作的短板。而回顧越劇的發展，沒有一部具有重要時代影響和藝術意義的作品門庭冷落。《紅樓夢》成為中國戲曲電影最具票房的翹楚，《梁山伯與祝英臺》被不同流派相互組合盛演至今，《五女拜壽》被全國幾乎所有劇種廣泛移植……這一切證明了優秀劇目的社會影響力與市場競爭力，始終是越劇發展要具備的。當下，浙江越劇人通過創新劇目和演出方式，實現了令人贊嘆的走市場與贏得青年觀眾的奇跡性突圍。這不僅源于浙江越劇人的勇毅突破，也依靠對越劇優秀傳統的傳承發展，其經驗值得學習。

恰逢時代和文化發展的巨大機遇，越劇理應發揮劇目創作的寶貴經驗，作出時代精神、藝術質量、劇種風格、市場認同四位一體的新貢獻。

(作者為中國戲劇家協會理論評論專委會主任)

《 人民日報 》( 2026年04月02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