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萬景路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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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之子》描述的是一名少年作為滿洲開拓團團長的長子渡海來到中國北方,并在該地迎來戰爭結束成為戰爭孤兒,在歷經瀕死的苦難后,被一名中國教師救起,從此開始了他在中國“新人生”的故事。2006年初,演繹這段歷史的舞臺劇《大地之子》在距原作時代背景(1985年)四十余年后的今天,再次于東京明治座上演,那么,《大地之子》重新舞臺化有什么意義?它又能否成為一座連接歷史與當下、個體與時代的戲劇橋梁呢?
提起由日本放送協會(NHK)和中國中央電視臺在1995年聯合攝制的11集電視劇《大地之子》,記憶猶新。原作不僅是著名小說家山崎豐子耗時八年,三次訪華調研,采訪超千人,作者本人“賭上作家之命”的作品,也不僅是因為這部劇在當時還獲得了蒙地卡羅電視展最佳電視作品大獎,更重要的是這部連續劇上映期間在中日兩國引起了巨大關注和轟動。那時筆者剛來日本不久,而且筆者還屬于與戰爭孤兒有著千絲萬縷關系之人,更是印象深刻……
這部舞臺劇同樣改編自山崎豐子于1987年至1991年在《文藝春秋》上連載的同名長篇小說,劇本由活躍于從小劇場到大劇場等各種舞臺的著名劇作家Makino Nozomi(牧野望)執筆,由著名導演栗山民也執導,而領銜主演則由引領當代音樂劇界的井上芳雄擔綱,是陣容強大的一套組合。那么,如何將無限廣袤的中國大地,以及7歲就成為戰爭孤兒的少年所經歷的波瀾萬丈的半生在一個小小的舞臺上表現出來?作為舞臺劇,又如何在不使用中文的情況下演繹劇中那些復雜,甚至難以言喻的對話呢?
帶著好奇和疑問,欣然領受了朋友的贈票走進了東京明治座。故事由主角陸一心的妹妹張玉花在舞臺上的講述開始,登場人物的對話雖然以日語展開,但對于深深了解那段歷史的筆者而言,其實就如同在聽中文表演一樣。不過難得的是,看周圍日本觀眾,好像他們對那個時代、發生的那些難以理解的事情,貌似也并無不適感,估計原因之一,或許在于作為講述者的張玉花,以及時而由陸一心向觀眾席訴說、進行情況說明的臺詞,被巧妙地穿插其中,讓觀眾時不時地有一種“哪路猴頭”(原來如此)的感覺吧。此外,作為一部演繹戰爭歷史的舞臺劇,《大地之子》在場面的處理上也是亮點頻頻,比如在急劇變化的陸一心的境遇中,包括養父母、后來的妻子、苦苦尋覓的妹妹,以及在日本的生父,圍繞他們的重大戲劇情節被一個一個地呈現出來,使得過去的記憶變得更加鮮活,那些在嚴酷時代中生存下來的人們的生活方式,就像拼圖碎片一樣嚴絲合縫地連接起來。尤其是最后的既不同于原作也不同于電視劇版、擁有獨特視角的終幕并未提供和解的答案,而是似乎將問題留給了2026年的觀眾,讓觀眾似乎屏住了呼吸,留下的是靜靜的、深深地品味、咀嚼……
讓我們再來從演員的精湛演技來看看這部戲的舞臺魅力。在這部作品中飾演主人公陸一心的井上芳雄,他那拼盡全力的,甚至用“拼盡全力”都不足以形容的、背負著諸多重擔而立的身影,尤其令人印象深刻。陸一心在7歲時經歷了慘痛到喪失記憶的遭遇,生活在中國的大地上,卻因出身持續遭受迫害與歧視。正因為其一生的經歷并非按時間順序排列,觀眾才會提前得知他將來會成長為參與國家項目的人才,這種巧妙的安排給觀眾帶來了安心感,也正因如此,要演繹出在各個場景中境遇驟變的一心,絕非易事。飾演與陸一心失散的妹妹、同時也是全劇講述者的張玉花的奈緒,將自幼成為孤兒,被賣到貧窮的山村作童養媳,因經年累月的重勞動后,身患重病的那種以麻木表面來守護內心的玉花這個象征著許多戰爭孤兒人生的角色,演繹得凄美動人惹人生憐。而飾演因偶然相遇救了陸一心的性命、后來成為其妻子的護士江月梅的上白石萌歌,一出場就以清純靚麗的形象照亮了舞臺,如一劑清涼劑般給本來沉重的整個劇情帶來了清新氣象。尤其是在那個可能因一言而獲罪的時代,作為陸一心的妻子以柔弱之軀挺直腰梁相助丈夫的勇氣,清新中透著果敢,演繹出了一個表面簡單實乃復雜的角色。飾演收留了流落街頭的陸一心,并如親生骨肉般慈愛撫養他長大的中國教師陸德志(山西惇飾演),將那位時而挺身而出,甚至不惜賭上性命也要保護陸一心的淳樸、高尚人物,同樣演繹得淋漓盡致。而飾演作為滿洲開拓團團長來到中國,因應征入伍在返回日本途中失去全部家人、一直懷有自責之念的陸一心和張玉花的生父益岡徹(松本耕次飾演),在他看似柔和的表情中滲透出的那種深切悲傷與憤懣,把一位擁有復雜心理的團長、父親形象更是刻畫的入骨三分細膩至極……
原作世界中的“現在”指的是1985年。從那時到2026年的今天,已經過去了40多年的時光。正是經過了這40年再回望,才能讓我們更加看清一些東西,如國家間的爭斗,是如何無情地捉弄了個人的一生。個人以為,栗山導演似乎是想通過謝幕的方式,告訴人們歷史不是判決書的結案陳詞,而是持續流動的集體記憶,最重要的是重視對人本身的關懷。同時也寄托了一種信念與祈愿:要將那些漸漸被遺忘的往事,作為“記憶”留存于現代乃至久遠……
至于為何要在當下把《大地之子》舞臺化?可以說答案就在這部向2026年的當下發出叩問的《大地之子》之中。當然,每個人的看法和理解方式都不盡相同,但也正因如此,才希望盡可能多的人能夠記住這個終幕。因為這出戲的終幕宣告著: 2026年《大地之子》的舞臺化,是一次針對當代社會的“記憶接種”。它不滿足于懷舊,而是以戲劇之力,將歷史轉化為可感知、可追問、可承載的當下經驗,進而促使每個觀眾在劇場的黑暗中反觀自身,反思自己——我們應該如何記憶、如何理解他者、又如何面對仍在重復的歷史循環,這也或許正是這部舞臺戲留給我們這個時代最尖銳的叩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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