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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朗分娩后等了將近兩個月,才第一次真正見到自己的孩子。
她一路哭著走進病房,但見到他的瞬間,眼淚突然停了。她后來說,“整個人都清醒了”——清醒到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這不是我的孩子。
孩子只剩四斤多。瘦得像外星人,只剩兩只眼睛大大的,身上沒有一點肉,鼻子上插著鼻飼管。護士在旁邊教她怎么換管子——怎么插進去,怎么拔出來。
“我當時整個人都懵了,”她說,“甚至有放棄的想法。覺得未來的日子沒法過了。”
“命運的玩笑”
那是 2017 年,許明朗的兒子出生第二天就昏迷了。
確切地說,是他的身體剛出生就開始向外報警,但幾乎沒有人聽懂。醫院說那是酸中毒,給他用藥糾酸,癥狀暫時平息。然后又發,再糾,再發。這個剛出生的嬰兒,在上海的各大醫院兒科 ICU 間輾轉。
確診花了整整 42 天。
確診結果是罕見病甲基丙二酸血癥(MMA),許明朗第一次聽到這個詞已經懵了,完全不知道好好的一個家為什么沾上了這么陌生且殘酷的詞。醫生說那是一種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發病率僅為 1/15000。
簡單來說,甲基丙二酸血癥患者體內缺乏關鍵酶,無法代謝幾種特定的氨基酸,他們吃進去的蛋白質對普通人是營養,而這種病的患者則會變成酸性的毒,正是因為如此,甲基丙二酸血癥患兒也被稱為“檸檬寶寶”。酸中毒一旦發病,稍有不慎就是生命危險。即便活下來,也可能損傷大腦、神經和各個臟器,留下不可逆的損傷。
確診后,許明朗在上海新華醫院獲得了兒子一輩子的治療方案:終身服用輔助代謝的藥物,終身吃特殊醫學用途配方奶粉(簡稱“特奶”),終身嚴格控制飲食。
許明朗給孩子起名叫陽陽,想法很簡單,她希望孩子的生活里,“多一點陽光”。
她辭了職,在家全職帶娃——她用 Excel 表格管理孩子的康復計劃、每日用藥、飲食計算,積累多年的項目管理技能都用在了這里。在陽陽出生之前,她是優秀的職場管理者,多項目管理是應對復雜任務的“肌肉記憶”,但是她也從未想過,那些技能會有如今的“用武之地”,仿佛命運給她的巨大玩笑。
在陽陽 11 個月大的時候,許明朗全家帶著在懸崖邊賭一場的決心,給孩子做了風險和花費都不小的肝移植手術。術后一個月,這個 12 個月大的孩子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他笑了,許明朗激動得叫來全家人一起看。
“看到他笑了,那一刻覺得日子還可以,還能再好好養下去。”
“一片一片的雪花,落著落著,就成了山”
許明朗想要好好把兒子養下去,光靠信念是遠遠不夠的。特奶,是陽陽一天都離不了的”救命糧”,是陽陽的命,但是這種奶粉,在中國一度很難買到。
特奶對于乳企來說,并不是門劃算的生意。因為發病率低,在全球范圍都是一個極小的群體。比如韓國的患者僅有 20 多名,在許明朗所在的群里,聚集了大多數中國的患兒,也僅有一千多人。為了這區區千名、散布全國的患者,企業需要找到他們、確定數量、生產、運輸、解決跨境銷售渠道、處理各種問題……
全球的生產企業一只手數得過來,到2025年初,國內才有圣桐特醫首個獲批生產針對 6-12 月齡“檸檬寶寶”的特奶,在那之前所有患兒的特奶都需要從海外代購。
許明朗記得,那時一罐特奶要八百多塊,孩子一個月至少要喝 4 罐,這是正常養育成本之外的額外經濟支出。除了價格貴,更加讓家長們難以承受的是動輒一兩個月從下單到收貨的等待時間、運輸和清關的不確定性,以及由此帶來的“斷糧”的風險。
利娜是一個病友群的發起人,她的女兒蜜蜜也是一位“檸檬寶寶”。2022 年的一天晚上,有位患兒家長反復刷著同一條消息:“有沒有誰能轉一點奶粉?孩子今天就要用。”沒有人馬上回應。不是不愿意,而是不敢——誰也不確定,借了這一桶特奶,下一桶什么時候能買到。國外企業無從得知中國有一千多個孩子需要特奶救命,也缺少動力去跨越觸達用戶、收集需求、完善運輸/清關流程等等門檻。從商業角度上看,這是個費力不賺錢的“生意”,也是“斷糧”的根本原因。
“檸檬寶寶”們在“商業真空”的夾縫里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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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代購帶回的特奶」
那段時間,利娜想盡辦法幫大家買特奶。她曾拜托在美國的母親想辦法訂購,再開車送到機場,求助路過的每一個華人旅客幫忙帶一罐回國。
特奶斷糧是最大的困難,但不是唯一的困難。
和許明朗一樣的另一個家長崔渺,帶著兩個罕見病孩子住在山東。
老大晨晨患有甲基丙二酸血癥,老二患有天使綜合征,都是罕見病。
兩個孩子,一個需要每天四次特奶、四五種藥、四種補劑,一頓也不能少;另一個需要每天不間斷的康復治療。
另一個幸運的成年罕見病患者說,一天要吃七十多顆藥,如果是小孩來吃,光是吃藥就吃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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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確認三種罕見病的 59 歲病友的日常用藥」
假如一顆藥需要 5 塊錢,七十多顆藥就是每天開銷 350 元,一個月就是 10500 元,一年就是 126000 元。
一次一次的斷糧危機、一罐一罐繞地球大半圈的特奶、一筆一筆算下來讓人喘不過氣的費用,一天又一天沒有停歇的支出——一片一片雪花,最終壓成了許明朗們身上的一座大山。
“雪花還在落,但有人冒雪而來”
當一千多人淹沒在 14 億人的海洋里,許明朗以為刷消息、搶特奶、求代購就是這一輩子生活的常態了。
直到 2022 年 4 月,那條被轉發了無數次的求助輾轉落到了阿里健康公益的視野里。
許明朗后來才知道,那一次緊急援助,是阿里健康第一次接觸“檸檬寶寶”。他們連夜協調資源,人肉接力運輸,用最快速度把特奶送到了上海的十幾個患兒手里。
但真正改變一切的,是這件事之后發生的事情。
阿里健康的人沒有走。他們留在了病友身邊,開始問一些問題:你們有多少人?孩子都多大了?一年要喝多少罐特奶?能接受的價格是多少?需要哪些藥?一年的負擔是多少?現在遇到了哪些問題?
許明朗一開始沒當回事。她覺得這不過又是一個“愛心項目”,轟轟烈烈來,靜悄悄走。
但后來她發現,那些人問得很細。細到每一個孩子的月齡、體重、蛋白攝入量、每月消耗的奶粉罐數、品牌、產品規格……他們像做專業調研一樣,把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信息一條一條收集聚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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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MMA病友家庭的特奶囤貨」
“檸檬寶寶”們數量少,又分散在全國各地,特醫奶粉企業難以觸達,更難以統計到他們整體的需求量,要打破“患者買不到,企業不敢產”的供求“真空”,先得讓廠家看見這個市場真實存在。
數據收集持續了幾個月。阿里健康把一千多個家庭的需求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可以放上談判桌的數字。
有了數據,才好找企業談供貨,才能讓大家買得到。
2023 年 9 月 4 日,阿里健康大藥房正式上線第一批檸檬寶寶特奶。
許明朗在群里看到消息,點進去下單,付款,第三天,特奶就到了。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她回憶道,“以前我們哪怕借錢也要囤半年的量才不慌。現在家里只剩一周的存貨,我一點都不著急了。”
有了供貨,還要解決支付——特奶和藥品價格不低,用量不小,一筆一筆疊加在同一個家庭上,就像漏水的龍頭滴滴答答,漏著漏著,家底就干了。不是一天垮掉的,是一天一天地,被掏空的。
怎么讓壓在罕見病家庭頭上的這座山輕一點?阿里健康想到的辦法是“眾人拾柴”——生產企業通過公益優惠降低患者支出,公益資金對困難家庭進行援助,患者支付剩余的部分。每方出一點,多方共同分擔,鏈條才能轉起來。
崔渺的女兒晨晨需要終身大劑量服用左卡尼汀,左卡尼汀是治療甲基丙二酸血癥的常規輔助藥物。它能加速排出代謝廢物,有助于糾正代謝性酸中毒。
左卡尼汀和特奶一樣,對晨晨來說“都是續命的東西”,她每天要吃 5 支左右,一年就是 1825 支,每次囤藥都要籌措一萬塊錢,再加上兩個孩子的康復治療費用,多年下來,她借無可借。
所幸有了公益項目提供的優惠價格和援助,在阿里健康罕見病關愛平臺上線后,特奶不再斷糧了。一罐特醫奶粉,夠晨晨吃五天,崔渺一般一次下單 12 罐,夠吃兩個月,比起之前,崔渺已經安心很多。“以前買半年的錢現在可以買一年的量,一次買少一點,買到手的生產日期也近。”
特奶、藥、甚至檢測的價格都降了不少。
那些雪花,還在落。但至少,有人開始幫她們托著了。
許明朗說,她不知道阿里健康具體是怎么做到的,她只知道一件事:有人看見他們了。
“被看見,就是希望的開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希望不是堅持的前提,是堅持的饋贈
許明朗的一天,是從精確計算開始的。
給檸檬寶寶安排每日的食譜,是一件需要根據體重精確計算的事——多了,代謝不了,少了,營養又不夠。這件事占據她每天一多半的時間。
陽陽需要終身服用的抗排異藥物,對服藥前后的空腹時間有嚴格要求,為了每天能準時去輔讀學校上學,陽陽需要六點起床,服用藥物后空腹一小時,再吃早飯。
每次做了血尿酸復查后,醫生根據陽陽的數據給出蛋白質可攝入量。最近一次復查,陽陽可以按每公斤體重攝入一克蛋白質的標準吃飯,現在陽陽的體重是 25 公斤,就是一天總共可以攝入 25 克蛋白質,許明朗每天琢磨著將低蛋白飲食做得可口,主食需要用低蛋白大米做,蛋白質則主要靠肉類獲取。她將肉買回來,做成一個一個小餃子,按照陽陽可以攝入的蛋白質分量確定一頓吃幾個小餃子——這就是陽陽這一頓的蛋白質主要來源。
陽陽最近長得快,食欲也旺盛起來,他愛吃媽媽做的飯,不太愛喝特奶,當頓的肉吃完了還想再要,許明朗只能狠狠心拒絕。“稍不注意,這些可口的飯吃多了,對孩子就是毒。”
疾病留下的傷害,許多時候是不可逆的,陽陽已經九歲了。康復評估他只有兩歲多的智力,運動水平大致相當于三歲的兒童。
很多時候,許明朗需要在人群里把陽陽“藏”起來。陽陽喜歡坐公交車,興奮的時候會大叫起來。如果是兩三歲的孩子在公共場合大叫,或許還能被理解,但一個九歲的孩子發出這樣的噪音,周圍的眼光就不那么友好了。
許明朗并不想一一解釋,孩子是病了,她只是盡量選擇人少的公交路線,帶陽陽從起點站上車,等車上的人多起來,就帶著陽陽下車,盡量不打擾到別的乘客。
陽陽喜歡音樂,在商場里聽到節奏感較強的音樂的時候,會手舞足蹈起來,許明朗會趕緊把他推到沒人的角落,怕打擾別人。
她也曾在崩潰的時候問:“為什么是我,為什么是我的孩子?”
母親安慰她:“或許孩子就是因為知道爸爸媽媽是能干的人,才選擇來到我們家。”
從崩潰的時刻里站起來,許明朗的日常還是做飯、接送陽陽做康復、維持指標的相對穩定。
日子還是一天一天地過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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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渺、利娜,還有那些曾經在病友群里守著庫存提醒、翻著代購聯系方式的家長們,她們也仍然要計算、下單、報銷,像過去許多年一樣,把生活一點點維持住。只是至少現在,她們不用再把全部力氣都花在“去哪里找那一罐特奶、那一盒藥”上了,甚至有點余力練練瑜伽,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因為她們說“我要在孩子生病的時候抱得動他/她”。
她們還沒有等到奇跡,但她們用堅持,把日子過成了希望。
所謂希望,不是疾病突然消失的童話,是把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一千個家庭的需求拼在一起,讓企業看見那些真實存在的生命;是用多方共付的模式,讓全社會能夠共同分擔媽媽們日復一日的堅持;是孩子還能吃到那口飯,是奶粉和藥用得到、用得久,是她們必須堅持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始終沒有停下來。
這比泛泛而談的“溫暖”和“愛心”更有力量。因為真正托起這些孩子的,從來不是某一次的乘興而來,而是日復一日、不曾放棄的堅持。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許明朗、崔渺、陽陽、晨晨、利娜、蜜蜜均為化名)
作者 / 云路
版式 / Alice
R E N J I A N X I A N G S U
征 稿 啟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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