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49年1月，李宗仁代總統上任后公開宣布釋放楊虎城，消息登上了報紙。
關著楊虎城的特務故意扣下那份報紙，被他發現追問后才不情不愿交出來。
楊虎城看完說了句"總算盼到這天了"，然后他等了很久，沒有人來開門。
——《壹》——
陜西蒲城，1893年，楊虎城的出身算不上好，他十幾歲就在刀客堆里討生活，護國起義、靖國軍討伐、北伐，他一仗一仗打下來。
從地方武裝一路打到國民革命軍第十七路軍總指揮、陜西省主席、陸軍二級上將。
"二虎守長安"是他打出來的名頭，1926年，北洋軍閥劉振華率7萬大軍圍困西安城，楊虎城和李虎臣守城8個月。
城內糧斷，百姓餓死數萬，兩人就是沒有開門投降。
馮玉祥援軍來了西安才解圍，這一戰讓他在西北徹底站穩了腳跟，可問題也就在這里，他不是蔣系嫡系，沒有黃埔背景。
手里的十七路軍一直是雜牌軍待遇。
裝備差，補給少，還要被安排在陜北對著紅軍死磕，1936年，形勢已經很清楚了，日本人占了東北，華北危在旦夕。
全國抗日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蔣介石卻還在喊"攘外必先安內"，楊虎城的部隊在陜北跟紅軍打，打著打著兩邊開始接觸談判，他手底下的將士越來越不想打了。
張學良和他是一條船上的人。
兩個人心里都清楚，蔣介石這條路走不通，但誰都知道正面勸沒有用，1936年10月，張學良專門飛去洛陽，借著給蔣介石祝壽的機會當面陳情。
話說得很懇切，換來的是蔣介石拍桌子大怒。
勸不動，就只能逼，1936年12月12日凌晨，楊虎城和張學良同時出手，華清池和西安城內同步行動，事變震動全國，最后和平收場。
蔣介石口頭答應了停止內戰、聯共抗日。
張學良親自護送蔣介石回南京以為這樣能表明誠意，結果一去就再沒回來，被軟禁了半個多世紀，楊虎城是看著張學良上了那架飛機的。
他知道危險，但他沒想到自己的命運比張學良更慘。
——《貳》——
西安事變之后，楊虎城在國內的處境很微妙，他沒有跟著蔣介石去南京，但這不代表他安全，蔣介石對他的態度表面上是"可以諒解"，私下里早已決定要清算。
1937年，南京方面放出話來。
說只要楊虎城主動去南京認個錯就既往不咎，還暗示他先出國考察一段時間，等風聲過了再回來，楊虎城信了這話，這是他這輩子最錯的一個判斷。
他一出國，蔣介石立刻動手。
十七路軍被整編，部將分化，孫蔚如、馮欽哉各奔前程，他多年經營的西北基本盤就這樣被拆得干干凈凈，那支跟著他在西安做下這番大事的軍隊，從此和他再無關系。
七七事變爆發，楊虎城在歐洲坐不住了。
他多次發電報要求回國參加抗戰，措辭越來越急切，1937年12月，他秘密回國，帶著秘書和家人，落地南昌直接被逮捕。
從這一刻起，他的世界縮小成一間又一間牢房。
關押地點不斷轉移，從武漢到湖南，從湖南到貴州，再到重慶附近的山溝里，特務頭子沈醉和周養浩后來都留下了回憶錄。
里面記錄了這12年的具體細節，真實得讓人不舒服。
楊夫人謝葆貞跟著他一起被關，長期的精神重壓讓她在獄中患上了精神疾病，1947年死在羈押地，楊虎城把她的骨灰裝進箱子。
睡覺放在枕邊，每天就這么守著。
外面也不是沒有人管他，1945年重慶談判，組織跟蔣介石提出釋放楊虎城被直接拒絕，此后多次交涉，蔣介石要么搪塞，要么沉默，就是不松口。
這個人，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打算放的。
——《叁》——
1949年1月，國共戰場上的局勢已經沒有懸念了，蔣介石宣布下野，李宗仁接任代總統，李宗仁上任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宣布釋放政治犯，點名包括張學良和楊虎城。
這個消息當天就登上了報紙。
看管楊虎城的特務當然也看到了報紙，但他們把那份報紙壓下來不給楊虎城看，楊虎城察覺到異常，追問之下才拿到報紙。
看完那行字他說了那句話：總算盼到這天了。
但門還是沒有開，這道釋放令在執行層面遭遇了三重阻礙，每一重都精準地把它架空，第一關，毛人鳳，時任保密局局長。
收到命令后沒有執行，也沒有明著拒絕。
只回了一封電報，意思是這事級別太高需要請示溪口的"老先生"，這一句話把代總統的命令變成了一份需要前任簽字的請示。
溪口是蔣介石下野后的居住地，毛人鳳的意思再清楚不過，這事還是蔣先生說了算。
第二關，楊森，時任重慶綏靖公署主任，楊虎城關在他的地盤上，這道命令要落地繞不開他，楊森表面上投效李宗仁，背后一直跟蔣介石保持聯系。
李宗仁的電話打過來他沒有回應。
然后給蔣介石發了封親筆電報，大意是李副總統來電要放人，我未執行，他知道蔣介石還會回來，今天放了楊虎城，將來要被清算。
第三關，周養浩演了一出戲。
楊虎城接到消息要轉移時發了一通脾氣，說李代總統要釋放我，你們要把我轉移到哪里去？周養浩去了，笑臉相迎沒提釋放令的事。
他告訴楊虎城：委員長特意安排先接您去臺灣，等局勢穩下來就徹底自由了。
李宗仁到了重慶連楊虎城的影子都沒見著，那道釋放令就這樣在三個人的相互配合下徹底成了一張廢紙。
——《肆》——
1949年8月，國民黨在大陸的統治已進入倒計時，蔣介石從臺灣飛回重慶做最后的部署，毛人鳳再次請示，這次不需要繞彎子。
蔣介石直接回了八個字：留渝處決，勿生變數。
行動在9月6日夜間執行，地點選在重慶松林坡的戴公祠，特務團隊為避免動靜選擇使用匕首，當晚，楊虎城被三刀刺殺，從背后下手，專門避開骨頭，直中要害。
同時遇難的還有他的秘書宋綺云、宋綺云的妻子徐林俠，以及他們的幼子宋振中。
那個被關在這里多年、后來被稱為"小蘿卜頭"的孩子當時只有8歲，楊虎城的幼子楊拯中、幼女楊拯貴也同時遇難，共8條人命。
事后，遺體被硫酸處理現場焚燒。
1949年11月重慶解放，當人們找到這里時留下的只有腐蝕坑、焦黑的地面和殘余氣味，李宗仁事后得知消息打電話質問毛人鳳，電話被掛斷。
這件事對李宗仁而言，是他代總統任期內最無力的時刻之一。
他下了命令，命令沒被執行，人死了，他還不知道從哪里問責，這不是他的失敗，是那個體制最后階段的寫照。
那幾個在這件事里出力的人后來怎么樣了？
楊森逃去臺灣，沒幾年被彈劾，晚景凄涼，當年攢下的那點政治資本折騰干凈了，周養浩在昆明被俘，全部交代認罪，原話都記在了審判檔案里。
毛人鳳到臺灣后沒多久就病死，死前據說身體狀況極差。
楊虎城在最危險的時刻選擇了發動西安事變，他知道代價是什么，但他還是做了，被捕后的12年，蔣介石想的是用時間耗垮他，他沒有垮。
他的妻子死在獄中，他的孩子死在他前面，他自己最后死于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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