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詩選｜潁河，秋天的白（組詩）

每日好詩

潁河，秋天的白（組詩）

眾多的花已經老去

云雁發出孤獨的叫聲

小頂寺擠滿了秋風秋葉和秋霜

我和露白，南岸于暮色里疾行

各自都帶著清涼的背影

這個季節越減越輕

只剩蘆花安靜地白

風吹潁河，蘸著白露

涂抹著這靈魂的顏色

安靜地白著

它的秘密被詩人秘密說出

秋分

秋風搬起石頭一次次砸過來

瘦硬的聲音使傍晚萎縮

河坡里，母親像極了

一桿傾斜的蘆葦

低成一根枯草一粒沙塵

蒼茫隨著她延伸

遠處，越來越重的毛村

歪歪扭扭，向我懷里靠

我真的不該寫秋風啊，你可知道

隨風吹來的北方

多少毛村的親人

正用血和骨頭抵御著它的薄涼

潁河岸邊的小郎寺

從這里路過

我不說陰霾的話

是一盒清涼油清洗著我

就像清洗潁河

從桃花到雪花

愿意挑出一個下午

在它身邊讀詩

一只燕子從它身體里起飛

被我輕輕夾在詩中

跪拜的人四散離去

她們身邊都開著木槿花

手掌

比成綢緞，以及藍絲絨

用柔軟抱你

你是迷途的蝴蝶

小足深深一陷

凌亂的喘息是小小驚雷

輕輕一握

不是拳頭

而是房間

槐香山

盡管這是人造的山

但山之涼還是復蘇了我

身體地腐朽部分

山下生長著華燈與疾病

隱藏著繩索與刀槍

也生長著腳步匆匆

我想和山風成為同類

如果重新返回那里

就讓我長成一棵樹的形狀

月光磨損了橋欄桿

人沒有回來

她像霜花凍結在橋頭

橋面上，草說的土話枯竭了幾次

我讀到類似的故事都沒當真

這次，我真正目睹了一個人

怎樣用經年的往事抱著自己

無人經過的小橋

不知道很多人的夢碎裂在路上

回去吧

這個世界早已變了樣

再上白云山

白云終年不會凋零

石頭浮來浮去

像山體吐出的泡沫

松樹買斷了控制權

松鼠是常住居民

打洞的野兔成了勞苦大眾

幾泡牛糞有節奏地往前走

不見牧童

卻聞昏鴉啼暗了黃昏

才知道誤入了《天凈沙?秋思》

思陵冢

土堆，灌木，這卑微的陳述

甚好，還有麥田安頓你的魂魄

野花應當入典

幸好，有兩塊石頭守住傷口

相聚不深

七步詩耳有所聞

拜了幾拜

是朋友亦是兄弟

記住：我不是曹丕

而是北地

老年書

過了今天，黑夜會越來越長

你笑了，笑我是一堆過期的牛奶

我笑了，笑你是一撮殘剩的茶葉

盯著盯著，樹上再沒有一片葉子

看著看著，男和女開始重疊

過了今天，日子會小成一粒藥丸

你笑了，說我是你的山水

我笑了，說你是我的碼頭

門前枝條的枯榮

我說了不算

但它不低頭

就不會有彎曲的倒影

你仰起臉

問我的世界如何搖搖晃晃

我遂想起

那天的鋼筋森林

以及瓦刀上鋒利的太陽

這一切我無權講起

就像這顆咽下的淚

它無權砸向你——

三月的明媚

行船

村莊越跑越遠

直到被暮色鎖緊

一河的柔軟默不作聲

兩岸，忽然綻開三兩聲犬吠

船頭微弱的燈火

險些被掐滅

孤獨如鐵皮船一樣生銹

只有糧食不知疲倦地

載向饑餓的皖南

船頭旌旗換了幾面

不知什么時候

能從水國再次回到人間

給不認識的鳥

早晨就有幾只跳跳蕩蕩

不認識它們

就給它們取好聽的名字

落在芝麻上的叫麻麻

落在豆子上的叫豆豆

落在玉米上的叫米米

那個動作最快的叫跳蛋

母親關門的聲音

驚動了它們

飛得最慢的那一只

看樣子最貧窮

用幾聲鳴叫

和我作了交換

提燈的人

那年，提燈的人

把燈撥得暗淡

我和父親拉著一車涼席

急匆匆趕往某鎮

提燈的人沿著天邊行走

把燈撥得再亮點吧

而它不理不睬

用彎刀攪動一片烏云

父親用篷布隔開雨點

又輕輕把我抱在懷里

花之問

像你一樣的清洗自己

或者燃燒

而光環之外的人們

只陷于混沌

靜坐池水

大于佛光

皈依的人群去往哪里

以及罪惡的智慧和靈魂

送葬

棺材上披紅掛綠

死去的人享受著一里地的榮耀

人群談論著天氣

指點著芝麻和玉米

陽光越來越盛

幾個人大步流星

急著吃大席

忽然一個說

劉老栓明天又要出去了

幾個人皺了皺眉

三輪車上的旗幟

引領著三輪車飄飛

暗黑的車輪

輪上的斑紋

燃氣爐，及爐上的火焰胡椒粉，辣椒面

以及你臉上的銅色

都享有主權

守著一小塊領地

大街小巷，一年四季

在細雨里，在陰影中

都有我牽念著的

吱吱扭扭的祖國

來得正是時候

——和露白說

蟬聲棲落

劃破靜寂的空氣

垃圾桶長滿皺褶的稿紙

無話可說

正午，露白敲開了我的門

這表情豐富的詩人

能用一支小巧的筆

串聯起世界上最古典的格律

他坐在竹椅上

不再用貨幣來分析生活

他看到我一臉的荒蕪

來一句：

寫下去，不僅僅是為了安撫靈魂

于潁河散步

——和露白說

不要回頭

我喜歡拍下你的背影

以及被桂花打濕的深秋

河面上是無眠的燈火

沉重的貨輪，搖晃的孤舟

它們平衡過多少巨浪

渾濁的嘆息

“青衫白發，江郎才盡

三十三年虛度”

我們該不該羞愧

潁河不傳遞任何隱喻

顧自奔流

走失的一群

——和露白說

并非泥土將他們吞沒

猶如沙粒數不勝數

化整為零，一群群駛入

遺忘之境

沒有紀念碑，沒有入冊

無從收拾

那些姓名，粗碗，傾斜的腳印

不能令他們懊悔

貧窮過，勞碌過

沒有人會想念他們

困頓的詩人抱有公正

而我們也將緩慢淡出

在六月的病房中

陷于六月

花園里透過嚴厲慘白的寒冷

你，遼闊的原野嘶鳴吧

我，只是在守望中

是什么在我的耳邊聒噪

死死地咬住我，讓我傾聽

“是該準備走了”

窗臺上，掠過一叢灌木的陰影

我攥緊被面

攥疼了一只蝴蝶

這細小的柔情

為什么

為什么路越走越短

河流越來越窄

為什么生存的空間不斷限制

越來越多的人群還在忙著趕場

為什么對生命的細節模糊不清

為什么總是忽視對方的存在

茅草瘋長的地方

為什么一些人總死在孤寂

我們無處逃遁

工作，家庭，父母和孩子

是一張無形的網

你是那條分食的魚

其實，我們一生

都在用各自的血液

拯救原始的命題

鄉村墳地

墳連著墳，死人挨著死人

沒有鮮花，沒有松柏

沒有姓名，沒有墓碑

空中亂云飛渡，只是點綴

鮮花翻涌的城市公墓

墓碑都是精致的小品

而鄉村圍攏的

是卑微的小麥和玉米

大地所能回報的

是濃重的枯黃

收割大地的人

被大地收割

一只蝴蝶飛進飛出

那是唯一的親人？

還是神的賜福？

大地搖搖擺擺

萬物和魂魄抱在一起

博物架里的倒影

香爐空空

煙縷早已不堪一擊

爐灰埋葬在哪里

那些凌亂的殘影

青瓷光鮮

走著走著，就扭成一道道裂紋

婉約的長發，泡在如水的夜晚

終將歸去

我也將是一個——

抽空的倒影

落日

老人掀起衣角擦了擦額頭

仿佛那衣襟就是一縷清涼的風

玉米地和咳嗽聲都被鍍成了金色

咔嚓咔嚓

玉米地還有一群落日

晃動的影子

逐一被暮色飲盡

偶遇一只白鶴

藏著一個精靈

就像草叢里臥著珍珠

村后的池塘里

埋著深深的夜色

冰冷的雪

潛伏著身世之謎

一口井承載的孤單

到底是什么顏色

不怕，你這白色的老翁

塵世的喧囂

使我多少次原諒了你

可是，我怕

你的一個決絕的旋轉

驚飛了我的思緒

靜心亭

每次棲息

亭子都要張開翅膀

我用心摁了摁

它總是輕聲呢喃著“飛翔”

我不知道是因為什么

我知道每次從塵世走來

總先擦洗凝固了冰霜的眼睛

再放下體內的棍棒刀槍

作者：北地，原名馬銀良。河南省作家協會會員。在《歲月》等刊發表作品。

圖片：讀睡詩人拍攝

面朝大海，用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讀睡詩社創辦于2015年11月16日，詩社以“為草根詩人發聲”為使命，以弘揚“詩歌精神”為宗旨，即詩的真善美追求、詩的藝術創新、詩的精神愉悅，詩對生存生命的揭示。現已出版詩友合著詩集《讀睡詩選之春暖花開》《讀睡詩選之草長鶯飛》。詩友們筆耕不輟，詩社砥礪前行，不斷推陳出新，推薦優秀詩作，出品優質詩集，朗誦優秀作品，以多種形式推薦詩人作品，讓更多人讀優秀作品，體味詩歌文化，我們正在行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