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相融的鄉土之美

顧亞奇

紀錄片《陸游的鄉村世界》海報。 資料圖片

一場跨越800年的影像對話，在江南的田壟與市集之間悄然展開。紀錄片《陸游的鄉村世界》以真實影像為媒介，通過24個當代鄉村樣本，將宋代中國人的農耕智慧與當代中國的生態建設編織成一幅流動的山水長卷。

鏡頭下的紹興水鄉，桑基魚塘與河港水網交錯延展：桑樹固岸、魚塘蓄水、蠶桑養殖與漁業生產相互依存，構成一套高效的生態系統。這種將生產效能與生態環境融為一體的智慧，表明在鄉土中國，實用性與審美性早已密不可分，審美意識深植于對生存環境的優化之中。紀錄片還通過平行剪輯，將宋代詩意田園與當下鄉村生態實踐并置：一邊是詩句中的山水意象，一邊是村民清理河道、修復濕地、維護古樹的日常勞動。時光流轉中，鄉村是承載生存功能的現實家園，也是浸潤著歷史文化與審美價值的詩意場所。

從浸種、育秧到插秧，有條不紊的農事實踐順應著自然節律；在青山村的端午游龍會中，全村人合力將龍舟抬入水中，鑼鼓聲與水花聲此起彼伏；崇仁古鎮的古戲臺上，越劇唱腔在暮色中回蕩……紀錄片將農耕、節俗與地方戲曲等鄉村生活元素，轉化為可看、可聽、可理解的影像敘事，讓觀眾對“天人合一”、人與自然交融共生的關系有了感性體認。

人際關系、生活節奏與文化記憶共同構成了鄉村這一充滿人情溫度的生命共同體。片中，在荻港古鎮的“一元茶館”，83歲的潘平福與茶客們日復一日地帶著茶葉與茶杯而來，其意義遠不止一杯清茶的買賣，他們交換的是信息、情感與信任。茶館作為一處公共空間，持續編織并鞏固著當地人的關系網絡。文化記憶在日常生活中延續，情感關系在公共空間中維系，生命經驗在代際傳遞中不斷積累。紀錄片所呈現的，正是這種扎根于“土”、依托于人情與禮俗、生生不息的鄉村生命形態。

片中還有兩組人物的并置，一組是以成國毛、徐永康為代表的老一代農人，他們作為鄉土知識與傳統秩序的守護者，還保持著日復一日的耕作；另一組則是以徐菁、月影為代表的返鄉新農人，他們為鄉村帶來新的視野與活力。當代的“歸鄉”不再是退隱，而是一種積極的進入與創造。徐菁所言“土地帶給我的是一種內心的踏實感”，指向鄉土情懷的回歸。月影打造的鄉村房屋，在保留傳統院落空間形態的同時，引入現代居住功能與社區理念，通過共建花園、組織公共活動等方式，將傳統文人式的田園想象轉化為面向社區的公共生活實踐。

傳統農耕智慧在現代生態理念中被重新激活，熟人社會的倫理在新社群營造中得到創新性延續。鄉土中國的生命力，不在封存于往昔的標本式保護，也不在斬斷根脈的突兀重建，而是在老農沉穩的播種與“新農人”的創新實踐中，在古老技藝的傳承與現代生態理念的融合中，被不斷重新定義與充盈。

《陸游的鄉村世界》在當代生活的河床下，悄然接通了那條源于宋代乃至更久遠年代的精神溪流。陸游的詩歌因此從文學史中釋放出來，化身為一種可感、可居、可實踐的生態智慧與生活美學，成為連接往昔田園理想與當代生存思考的有溫度的紐帶。它引發我們關于土地與家園的思考，也喚起我們對鄉土中國未來更深沉的情感認同與文化信念。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教授)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1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