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年前,京西門頭溝百花山上,冬末的山林中,一只比一角硬幣還小的蛾子靜靜地趴在墻上。棕色的前翅上,黑色部分勾勒出的花紋,從側面的角度看,很像貓科動物的圖案,這只昆蟲如果躲在干草叢中一動不動,估計很難發現它。
這種特別的蛾子,被正在巡山的百花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工作人員楊南拍照記錄了下來就放走了。不久之后,一位蛾類的研究學者看到那張照片,非常確定地指出是個新物種。此后,經過10年的漫長尋找、觀察、探索和研究,終于在雪后山雀進食的痕跡中找到了關鍵證據。
2026年初,楊南與東北林業大學研究團隊在國際學術期刊《Insects》(《昆蟲》)雜志上正式發表了這一新物種的發現,并將它命名為Shoudus baihuashanus首都夜蛾。新物種不僅填補了分類學空白,還為夜蛾家族設立了一個全新的屬,揭示了京西森林中鮮為人知的生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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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夜蛾。受訪者供圖
追蹤
十年前一張照片發現一個新物種
16年前,楊南從北京林業大學自然保護區學院畢業,進入百花山國家級自然保護區工作,他的主要工作是生物多樣性資源的保護,病蟲害監測是其中一項重要的任務。
2016年3月,楊南像往常一樣,對日常監測中發現的物種進行記錄和拍照,這種蛾子也是其中之一。蛾類是一個龐大的類群,《北京蛾類圖譜》中就記載了近700種,在百花山自然保護區的監測中,經常會有之前沒見過、科考報告中也沒有記載的種類出現,文獻中查不出來的種類也不少。其中,夜蛾科的分類識別非常頭疼。那幾年,有個網名叫作Xylena的蛾類研究者,經常幫楊南解決一些夜蛾科疑難種的鑒定問題,當那位學者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指出這可能是個新物種。
然而,從發現新物種,到新物種正式發表,一張照片的記錄只是一個開始。
由于當時沒有留標本,此后很多年,楊南心里一直想著這個事兒,每年春天調查監測(燈誘-利用燈光吸引夜間活動的昆蟲的調查方法)的時候都會特別注意,但一直沒有再遇到。
轉機出現在2023年,2月份一場大雪之后的晴天,楊南和同事康寧在中午巡山尋找動物腳印蹤跡時,意外發現了一只掉在雪中的首都夜蛾。當時又興奮又疑惑,興奮是因為惦記了好久的蟲子終于又有了線索,而且這只蛾子當時還活著,它們的發生期提早到了2月份,比大多數山里的夜蛾出來得都早。疑惑的是,它為什么會出現在雪里面。然而,只有一個樣本并不能科學和充分證明一個新物種。后來一段時間,楊南嘗試將昆蟲調查的燈誘時間提早到2月份,可2月冰冷的晚上什么也沒有出現,此外,他對雪中各種各樣的“小黑點”也開始加強了關注,但直到春暖花開,也沒有發現。
一年之后,2024年2月,還是雪后放晴的第一天,楊南計劃去拍攝一種名叫“鱗葉龍膽”的野花——目前已知北京最早開花的野生植物,這種矮小的植物貼近地面生長(多數正常要到3-4月份才開花),而在合適的生境,冰冷的冬季,在陽光明媚的中午,它們也能開出藍紫色的漂亮小花。就在去拍攝的路上,路邊一棵樹下,楊南隱約看到雪中凹陷的地方,有一片昆蟲的翅膀。靠近發現,這不就是一直在找尋的首都夜蛾的翅膀。附近,有幾只山雀在嘰嘰喳喳,似乎在暗示,這和它們有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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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南在雪地撿到的首都夜蛾的翅膀。 受訪者供圖
尋找
在山雀周邊埋伏 等蛾子過馬路
“沼澤山雀、褐頭山雀、大山雀等鳥類抓到稍大一些蟲子之后有個習慣——它們不會馬上一口吞掉,而是會先飛到附近一處安全的樹枝上,咬住蟲子用力對著樹枝猛甩幾下把蟲子弄暈,之后用兩只腳把蟲子踩在腳下,用喙揪掉蟲子身上的毛或者翅膀或者須子等不好吃的部分,經過一番處理之后再吃掉。”楊南說,“這些被揪掉的部分,如果像平常那樣掉在樹下的枯枝落葉中,就很難發現了,然而由于前一天剛下過雪,大地上像被鋪了一層白布,掉落在雪中的深色物體,就算是輕盈纖細的蛾子翅膀,也會因為陽光的照射升溫而在雪地中形成一個小坑兒。”這天中午,在雪后的樹旁,在山雀進食的“餐桌”下,楊南一共找到了11片首都夜蛾的翅膀,拼起來,粗略估計有三四只蛾子被吃掉了。
雪是前一天剛下的,這巨大的白色背景,讓森林里發生的各種細微的事情有跡可循。山雀是白天活動的動物,在食物匱乏的冬末,蛾子的出現讓它們有了重要的能量補給,蛾子飛過道路的時候,鳥抓到蟲子飛去停落的樹邊,是蛾子翅膀發現的關鍵位置。雪、路邊的樹,山雀、蛾子,關聯起來給了楊南新的啟發,或許首都夜蛾的活動時間與規律,與預想的不同,這種夜蛾難道是在冬季的白天活動?它們的主要天敵不是蝙蝠而是鳥類?前一年雪地里那只,難道是白天飛行躲避鳥類捕食而掉在雪上的?
帶著這些猜測,楊南拿上抄網,在發現大量蹤跡和山雀經常活動的地方埋伏,當有山雀飛過,他則靜靜地站在路邊,觀察鳥兒的一舉一動。就在恍惚之間,雪面上劃過一個小小的黑影,轉頭望去,一只蛾子已經飛快地飛到路的另一邊的灌木叢中,追上去想要攔截卻已經難以下手了,灌木叢給了飛行中的小蛾子嚴密的掩護。只好回到路邊,他想到山雀總在路邊的樹上晃悠,或許也是在等蛾子過馬路時出現可乘之機。
最終,就在那片區域,楊南搶在山雀出擊捕食之前,捕到了幾只“過馬路”的蛾子,于是有了研究這個“新物種”的基礎。他通過同樣是昆蟲愛好者的達康,找到了東北林業大學研究夜蛾的韓輝林教授,詳細描述了這種昆蟲的發現過程和生活環境。2024年春節,把標本交給了教授做進一步的解剖和分析。
證明
不只發現新的種 還為夜蛾設立新的屬
發表一個新物種需要很多證據,采集到足夠的標本只是基礎。楊南介紹,首先是確認是否已經有前人發現研究并正式發表過這種生物了。這個過程聽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起來非常復雜。證明首都夜蛾的獨特性,要從世界上夜蛾家族中上萬種已知的物種中,全部排除掉,這著實是個讓普通人望而卻步的事。研究者經常會開開心心地發現了國內沒有任何記錄和研究的生物,結果仔細一查,那個物種卻是旁邊某個國家幾十年前就已經發表過的。
然后就到了解剖分析和進行物種描述階段。形態學證據是最基礎、最傳統的,指定1份唯一的、作為物種定義基準的標本,詳細描述外部形態、解剖結構、測量數據等,并要說清楚與近緣物種的穩定、可區分的形態差異。其實首都夜蛾這一步還沒有完全搞定,因為目前采集到的全是雄性個體,它的雌蟲是什么樣的,幼蟲是什么樣的,寄主植物是什么,目前依然是未知的,有待更進一步的探索。第三個環節是DNA的測序和分析,在現代分類學中分子生物學證據必不可少,從遺傳學上確立新物種的遺傳特征和進化關系。首都夜蛾很多方面都非常獨特,綜合多方面的證據,“我們不但確認發現了一個新的種,還為這個種夜蛾設立了一個新的屬。”楊南說,“發現一個新屬,意義遠大于發現一個新種。發現新種,是在已有家族里,找到一個新成員,而發現新屬是發現一個全新的家族,是更長的演化歷史、更獨立的演化支系。”
給新物種起一個獨有的名字,也是科研工作的一部分。一般來說,以發現地命名新物種,在學界很常見,新物種被命名為Shoudus baihuashanus,這個拉丁學名中,屬名“Shoudus”源自中文“首都(Shoudu)”的拼音轉寫,指的是發現該新屬的所在地——中國北京,種加詞“baihuashanus”指的是北京的百花山自然保護區,即該新種的模式產地。
研究
夜蛾是種怎樣的蛾子 是否危害農作物
北京是世界上生物多樣性最豐富的大都市之一。事實上,中文名以北京命名的物種非常多,北京寬耳蝠、北京條蜂、北京尺蛾、北京凹頭蟻、北京意草蛉、北京彩斑蚜、北京逸蛛、北京忍冬、北京錦雞兒、北京水毛茛、北京堇菜……近幾年還不斷有新的發現,如北京無喙蘭、北京花鰍、北京暗步甲、北京白鬼傘、北京地星等,都以北京為名……
這個新發現的夜蛾,是一個怎樣的蛾子?楊南介紹,首都夜蛾成蟲口器完全缺失,這意味著它不會進食。在自然界,這樣的昆蟲也有不少,它們在幼蟲的時候拼命吃,積攢能量,等到變成成蟲,唯一的任務則變成了物種延續。
就在論文發表不久,楊南得知,一位網名“紅梅”的自然愛好者在北京昌平一座山上,也發現了這種蛾子,隨著公眾對這種昆蟲的關注,首都夜蛾的分布范圍會越來越清晰。
夜蛾科這個大家族中,有許多知名的農業害蟲,比如黏蟲、棉鈴蟲、甜菜夜蛾、草地貪夜蛾等,其中棉鈴蟲是全球性重大農業害蟲,被稱為超級害蟲。黏蟲、草地貪夜蛾等名列我國一類農作物重大病蟲害名錄。那么,這個新發現的首都夜蛾會是害蟲嗎?楊南介紹,目前,這種夜蛾已知的活動區域還很有限,而且都在山區,是否會危害農作物還不清楚。而從生態學的角度看,這種在冬末白天活動的昆蟲,是京西森林生態系統中的重要一環。相比人類,雀鳥早就知道它們的存在了,在食物匱乏的季節,這種昆蟲的出現,成為一些鳥類在冬末覓食中難能可貴的營養和能量來源。
來源 | 新京報 記者:周懷宗
原標題:首都夜蛾偶現 十年后山雀幫忙“上戶口” 新物種存在證據在雪后山雀進食中找到,目前夜蛾已知的活動區域都在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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