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2月15日,石家莊和平醫院里傳出幾聲槍響,一名日籍醫生倒在血泊之中。醫院里一片混亂,醫護人員驚慌失措,站在現場的,竟然是一位抗戰時期聲名赫赫的攝影記者——沙飛。這一天,很快被寫進了檔案,也悄悄改寫了幾個人的一生軌跡。
有意思的是,如果把時間往前撥回十幾年,人們對這個名字的印象完全不同。那時,他是“拿相機上戰場的人”,是魯迅先生最后影像的拍攝者,是晉察冀根據地里最活躍的鏡頭之一。誰也想不到,曾經被稱為“革命攝影家”的他,會在新中國成立前夕,卷入一樁震動軍內外的命案,最終走向槍決這樣沉重的結局。
要理解這段復雜的故事,不得不從他手里的那臺相機談起。
一、從魯迅影像,到走進晉察冀
上世紀三十年代初,上海灘紙醉金迷,霓虹閃爍,但在這些燈火背后,是龐大而沉重的城市底層。就在這樣一座城市里,沙飛肩上挎著相機,穿梭在弄堂和碼頭之間。他任職于上海全面通訊社,跑新聞,也拍照片,卻更像在做一份社會記錄。
![]()
《老國民》《人力車夫》《碼頭工人》《擺小攤的人》……這些題目聽上去不算華麗,卻對當時的社會現實點得很準。畫面里,衣衫襤褸的人力車夫,彎腰駝背的碼頭裝卸工,還有街邊支起小攤勉強謀生的小販,被定格在底片上。不得不說,在那個更多人追逐名流綺夢的年代,這樣的題材多少有些“逆潮流”。
真正讓他聲名躍升的,卻是另一次拍攝。1936年10月,魯迅先生在上海因肺結核病情惡化,日漸羸弱。那年10月8日,距離病逝只有11天,魯迅罕見地在鏡頭前大笑了一次。留下這張影像的,正是沙飛。這是魯迅生前唯一的大笑照片,此后被無數次刊用,成為研究魯迅晚年的重要圖像資料。
10月19日清晨,魯迅病逝的消息傳開。沙飛一聽到,立刻帶著相機趕往住所。有人回憶,他在靈前鄭重地鞠了三躬,隨后才舉起相機。葬禮隊伍從弄堂里緩緩走出,挽聯、棺木、送行的人群,一一收入他的鏡頭。這組照片,后來成為研究魯迅逝世經過和當時社會反響的可靠佐證,也奠定了他在新聞攝影界的地位。
然而,這樣的名氣在當年的政治環境中并不安全。沙飛的立場偏左,經常與進步文化人往來,在國民政府眼里,自然被盯得很緊。隨著輿論環境趨緊,壓力一點點壓過來,繼續留在上海,對他并非長久之計。
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全國抗戰拉開序幕。局勢驟變,許多文化人、記者、青年學生紛紛北上,投身抗戰。沙飛也做了一個相當“決絕”的選擇——帶上心愛的攝影器材,離開上海,奔赴華北前線。他的職業身份沒變,依舊是攝影記者;但從這時起,他的鏡頭開始跟著部隊一起轉移,跟著戰火一起移動。
當他跟隨部隊來到八路軍一一五師時,命運悄然轉了一個彎。
二、戰時鏡頭,和一位將領的賞識
在一一五師,沙飛很快接觸到一位后來為世人熟知的指揮員——時任副師長的聶榮臻。那時是一九三七年之后,聶榮臻已經在華北抗日前線摸打滾爬多年,指揮部隊開展游擊戰、運動戰,和日軍周旋在太行山與平原之間。
一位擅長用地圖和電臺作戰的指揮員,遇到了一位擅長用鏡頭記錄戰場的攝影記者,兩人之間的關系,比一般的上下級要復雜一些。外人不一定知道,年輕時的聶榮臻在法國勤工儉學,也愛拍照,只是后來那批照片多在戰亂中散失。正因為有這段經歷,他對攝影的價值心里有數,對沙飛也格外看重。
一一五師后來分兵,部隊赴敵后開展斗爭,晉察冀根據地逐漸形成雛形。沙飛選擇留下,主動要求加入八路軍。他的要求沒有被擱置,而是立即得到批準。聶榮臻直接決定,讓他擔任晉察冀軍區政治部的專職攝影記者。對一個當時還不是中共黨員的人來說,這種信任力度相當大。
![]()
晉察冀軍區創辦《抗敵報》后,沙飛再次“破格”了一回——被任命為報社副社長兼編輯科科長。這一安排,既是對業務能力的認可,也是對政治立場的肯定。從這時起,他不只是一個“拿相機的人”,還是軍區重要輿論陣地的骨干。
在敵后根據地的歲月里,他的鏡頭始終跟著戰士轉。前方作戰,他往往搶在隊伍前面尋找制高點;后方生產,他又鉆進地窖、作坊、田間地頭拍攝。后來流傳較廣的《挺進敵后》《塞上風云》《沙原鐵騎》《圍攻井陘礦區》《工兵爆破井陘礦區》《將軍與孤女》《戰斗在古長城》等作品,便是在這種環境下陸續完成。
這些照片,并非單純的軍事題材。戰士翻山越嶺、騎兵馳騁沙場固然有,但也有戰后村莊廢墟、百姓眼淚和堅硬表情。正是這種“人”的視角,讓沙飛的作品在當時眾多戰爭攝影中顯得特別扎眼,影響范圍遠遠超過晉察冀一隅。
有一次,他隨部隊到前沿陣地拍攝。炮聲間歇時,一名戰士半開玩笑地說:“沙記者,你這命可不比我們輕啊,子彈不長眼。”據人回憶,沙飛當時只是擺擺手,回了一句:“你們打得好,我才能拍得好。”這句簡單的話,其實透露出一種角色自覺——他把自己看作戰斗序列中的一員,而不是旁觀者。
三、白求恩遺囑,與一段被重新接上的家事
抗戰進入相持階段,晉察冀根據地里不僅有中國的軍民,也出現了從遠方趕來的國際友人。1938年,因長年勞累和舊病纏身,沙飛的身體每況愈下,被安排到軍區衛生部衛生所休養。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位后來為中國人廣為敬仰的醫生——白求恩。
![]()
一個拿手術刀,一個拿相機,工作方式完全不同,但都離不開戰場和傷員。白求恩忙于搶救傷員,沙飛則拿著相機,在手術間隙和臨時病房中穿梭,記錄這位加拿大醫生在極度簡陋條件下搶救生命的場景。目前流傳較廣的幾幅白求恩工作照,便是那個時期的產物。
1939年11月12日,白求恩因手術時感染敗血癥,在河北唐縣逝世,年僅四十九歲。他彌留之際留下遺囑,將自己的一部萊丁娜牌相機贈給沙飛。這臺相機配有柯達鏡頭,在當時條件下算得上比較精良。遺囑中點名贈送對象,本身就說明白求恩對沙飛的工作認可程度相當高,這也是兩人之間一種頗為特殊的信任。
沙飛不僅在戰時拍人、拍戰事,也有自己的家庭牽掛。早在1936年前后,他與妻子王輝之間因為誤會而離異。戰亂之中,兩人分散兩地,各自奔波。到了1943年,聶榮臻回延安參加會議,在那里偶然又見到了王輝。得知二人曾經的婚姻和離異緣由后,他并沒有把這事當成“私事”一筆帶過,而是認真勸解,鼓勵雙方消除誤會。
那段時間,周恩來夫婦也從旁關心勸說。幾番溝通之后,這對原本已經分開的夫妻還是選擇重新走到一起。“破鏡重圓”這四個字,在戰火背景下顯得尤其不易。有意思的是,這件事很少出現在公開報道中,卻在當事人的回憶里被反復提及,可見對幾方而言,分量都不輕。
從延安返回晉察冀后,聶榮臻還特地想到,沙飛已經八年沒見過自己的兒女。于是他專門發電報,托時任軍區政治部主任朱良才,在從延安返回晉察冀時,把沙飛的一雙兒女一同帶回。很快,一家人在根據地團聚,這對長期奔波、常處生死一線的攝影記者來說,無疑是一份難得的安穩。
如果把這幾件事連在一起看,可以看出聶榮臻對沙飛的態度——既重視他的業務能力,也照顧他的私人生活,這種上下級關系里包含了濃濃的信任和感情。遺憾的是,這種信任,后來被一樁突發的案件撞得七零八落。
四、槍聲、誤判與遲來的平反
解放戰爭后期,歲月磨人。長期緊張工作、營養不足加上心理創傷,讓不少老戰士出現健康問題。沙飛也不例外。進入四十年代末,他的身體每況愈下,精神狀態也開始不穩定。根據當時知情者的回憶,他偶爾會出現情緒失控、思維紊亂等表現,組織遂將其送入石家莊和平醫院治療。
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國即將成立之前,中國同某些國家的民間交流逐漸增多,一批外籍人士到華北參與醫療、教育等工作。和平醫院里,就有幾名來自國外的醫護人員,其中一位名叫津澤勝,是日籍醫生,參與多名病人的診療工作,其中包括沙飛。
問題就出在這里。早年在晉察冀根據地隨軍拍攝時,沙飛曾親眼看到日軍推行“三光政策”,村莊被焚毀,百姓慘死,土地滿目瘡痍。這些畫面,對一般人來說是戰時記憶,對他來說,則是一次次直接從取景框里“沖”進腦海的鏡頭,很難輕易淡化。據旁人回憶,戰后很長一段時間,他一閉眼就會浮現那些慘烈場景,常被噩夢驚醒。
![]()
在這樣的心理基礎上,讓他接受一名日籍醫生的治療,實際上非常考驗他的承受能力。和平醫院的初衷,是依照專業標準安排醫護力量;然而具體落在某些有特殊經歷的傷病員身上,就會出現復雜的心理反應。沙飛的思想上有明顯的疙瘩,對“日本人當醫生為中國人看病”這件事始終轉不過彎來。
1949年12月15日,意外終于發生。當天具體細節,后來有不同版本,但有一點較為一致——事發時,沙飛精神狀態嚴重失常,情緒極度激動,最終開槍擊中了津澤勝,導致其當場死亡。短短幾分鐘,釀成了性質極為嚴重的案件。
消息傳出后,在軍內和援華外籍人士中都造成相當不良影響。一個曾經以“反法西斯、反侵略”作為旗幟的攝影記者,卻在和平時期殺死一名正在中國行醫的日籍醫生,這種反差,很容易被外界解讀為“政治事件”。在當時復雜的國際環境下,處理這起案件,遠不只是法律問題,還有對外關系和政治影響的考量。
案件隨后移交華北軍區政治部軍法處審理。材料中很強調案件造成的后果,并突出其“性質嚴重”。當時醫療條件有限,精神病學診斷還不夠細致系統,加之沙飛在案發前后的精神病史,并未完全掌握或及時被重視。審理機關綜合當時掌握的證據,最終作出判決:依法判處沙飛死刑。
1950年3月4日,沙飛在石家莊被執行槍決。距離新中國成立還不到半年,距他在戰場上奔走拍攝的歲月,也不過數年時間。簽署這一判決文件的時候,華北軍區方面的相關負責人中,就包括時任司令員的聶榮臻。這位曾經欣賞、提拔、照顧他的人,此刻卻不得不在文件上簽字。
“這件事早年一提起來,父親就搖頭不語。”多年后,聶榮臻的女兒聶力回憶父親態度時,曾說過這樣一句話。從這句話,可以隱約看到那種矛盾——從組織角度,他必須執行判決;從個人感情,他對這位老部下、老戰友的結局極為痛心。不得不說,這是那個時代一些特殊人物身上常見的雙重壓力。
![]()
沙飛死后很長一段時間,他大量作品仍在全國范圍內刊用,但署名往往被抹去。他留下的影像繼續發揮作用,記錄那段歷史,卻很少有人提起“沙飛”這兩個字。偶爾有熟悉內情的人,為他抱不平,指出他在案發時已患嚴重精神疾病,殺人行為是在意識不清的情況下沖動所致,不應以完全責任來定罪。
關于他的精神狀況,后來陸續有證人提供材料。一些曾經與他共事的同志,回憶他在戰后期的異常表現,指出他在醫院期間已經明顯不正常,只是當時的認識條件更重“政治表現”,而對精神疾病缺乏系統判斷。也有人認為,在新中國剛成立、內外交困的大背景下,有關方面在處理這類案件時,更傾向于用最快捷、最“堅決”的方式遏制不良影響,這種做法,在后來看來自有值得反思之處。
轉折出現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1982年,有關部門在對歷史遺留問題進行清理時,重新啟動沙飛一案的復查程序。材料匯總到相關領導那里時,已經年逾八旬的聶榮臻,看到了這份名字十分熟悉的檔案。他在批示中寫下這樣一句話:“當時我們不了解他有精神病,如果確有精神病,應該予以平反。”
這句話,既是對當年情況的一種說明,也隱含了他個人的歉疚。簡單的幾個字里,既有“當時條件所限”的無奈,也有“應當糾正”的明確態度。之后的幾年里,復查工作持續推進,調查對象不僅包括當年的軍法人員,還包括醫院方面、身邊同事以及多位知情見證者。
經過四年多的調查取證,1986年5月,北京軍區軍事法院作出新的判決:撤銷原華北軍區政治部軍法處對沙飛的死刑判決,為其恢復軍籍。此舉等于在法律層面確認——當年對他的定罪存在明顯問題,需要進行實質性糾正。對一個已經去世三十六年的當事人來說,這是遲到已久的澄清,但在制度層面卻具有重要意義。
![]()
消息傳到聶榮臻耳中時,他已經是年邁的元帥。據轉述,他聽完結論后緩緩說了一句:“解決了就好。沙飛是個好同志,做了大量的工作,是有貢獻的。”語句短促,卻點明了重點——不是泛泛的安慰,而是把“好同志”“有貢獻”這幾個評價重新還到這個名字上。
時間繼續向前。2004年,石家莊為沙飛塑像,并舉行揭幕儀式。那一年,距他遇害已經五十四年。聶榮臻之女聶力,受沙飛家屬邀請,前往參加活動。展廳中陳列著他在各個時期拍攝的作品,從上海底層的勞動者,到魯迅的身影,從晉察冀戰場,到白求恩的工作照,一張張照片串聯起他短暫卻極其密集的一生。
據在場者回憶,聶力在展廳里走得很慢,時不時停在某一幅照片前久久端詳。對她來說,這些畫面既是歷史事實,也是父輩記憶的一部分。人已不在,作品卻仍在敘述,它們既記錄了戰爭歲月,也默默見證了一樁冤案的發生與平反。
回過頭看,沙飛的一生,濃縮了那個時代許多矛盾與張力:對底層社會的強烈關注、對侵略者的刻骨仇恨、對革命事業的投入,以及在極端環境下逐漸積累卻未被及時識別的精神創傷。法律文件上的幾行字,無法完全概括這些復雜因素。但他留下的照片,卻實實在在地告訴后來者,那些人,那些事,曾經真實地存在過。
這一點,或許也是聶榮臻晚年之所以對他念念不忘的原因之一。對一位指揮員來說,簽下那紙死刑判決,是履職,是責任;而在幾十年后的某個黃昏再想起那個拿著相機追著部隊跑的身影時,那份惋惜和懊悔,也同樣是真實存在的。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