縉云·竹之草木札記丨劉竹：如夢的樹，如幻的花

如夢的樹，如幻的花

文/劉竹

2005年暑假，我和一幫同事相約，帶著孩子們同游石夾溝，也就是如今的武陵山大裂谷。

搭乘的中巴車在壁掛公路停穩后，大人小孩紛紛下車賞景。走著走著，我忽然被護欄外一棵大樹冠頂的繁花吸引，忍不住驚呼：“你們快來看，這是啥子花？好漂亮呀！”

聽見我的驚呼，大人小孩都圍了過來，望著那一樹美麗的花連連贊嘆：“真的也，這個花好美呀，不曉得是啥子樹?！庇腥宿D頭問同行的田老師：“田老師，你曉得這是啥子花嗎？”田老師比我們年長、見多識廣，卻也搖了搖頭：“我也不曉得?！?/p>

連田老師都叫不出名字，大家的好奇心更濃了。一群人趴在護欄上，目光凝在枝頭，無不為那如夢如幻、粉白相間的纖細花絲嘖嘖稱奇！這棵樹生在懸崖邊，樹冠幾乎與步道平齊，稍不留意，便會與這份美好擦肩而過。我們俯身凝望，枝頭的絲狀花朵像一團團粉茸茸的輕霧，隨風搖曳起伏，朦朧曼妙，如夢如幻，美得讓人挪不開眼。

我和田老師各自舉著手中的相機，對著這棵樹拍了又拍，只想把這份驚艷定格。那時互聯網尚未普及，我們尋不到答案，查不到樹的來歷，可它卻深深印在了我的腦海里，再也揮之不去。直到許多年之后，我在另一個地方冷不丁再次與它偶遇，恰好樹身上掛著銘牌，才終于知曉，它的名字叫合歡。

合歡（學名：Albizia julibrissin Durazz.）為豆科合歡屬落葉喬木，又名馬纓花、絨花樹、夜合樹等，樹高可達16米，樹冠開展呈廣傘狀。它的花上半部分為粉嫩的玫紅，往下漸次暈染成潔白，花絲纖長約2.5厘米。合歡原產于中國長江、黃河及珠江流域，如今在東北至華南及西南部各省區均有分布，非洲、中亞、東亞等地也能見到它的身影。它偏愛山坡地帶，垂直分布以海拔400-700米為主，適應溫帶、亞熱帶及熱帶多種氣候，喜光照，生態適應性極強，耐瘠薄、抗逆性佳，還有著出色的抗旱能力，最適生長溫度約20℃，冬季可耐受-10℃的低溫。

合歡之名，藏著別樣的深意：它的小葉晝開夜合，謂之“合”；《神農本草經》中最早記載其有安神解郁之效，謂之“歡”，二者相合，便成了“合歡”名字的由來。它不僅寓意著“百年好合”，更是兼具觀賞、生態、藥用與經濟價值的珍貴樹種。樹形優雅美觀，花色鮮妍動人，能凈化空氣、涵養生態；3~5年便可成材，生長速度快，培育成本低，是園林綠化的優選之樹，常被用作城鎮園林的庭院樹、行道樹，傘狀的綠蔭遮天蔽日，纖細枝葉間，簇簇花序立于枝頂，花朵舒展向外，觀賞性極佳。

在中醫領域，合歡有著悠久的用藥歷史?！吨袊幍洹分忻鞔_記載，合歡花是合歡的干燥花序，具有解郁安神的效果；合歡皮具有解郁安神，活血消腫的效果，常用于心神不安、憂郁失眠，以及肺癰、瘡腫、跌撲傷痛等癥。另外，在《中華本草》中亦有記載，合歡皮冷水提取物含皂苷，有顯著抗生育作用，因此孕婦需慎服。

除了觀賞與藥用，合歡的經濟價值也不容小覷。其木材耐腐、易加工，成品光澤度好、紋理美觀；且生長快速，木材可制作書寫紙與印刷紙，能替代工業常用的闊葉木纖維，是制漿造紙工業極具潛力的纖維資源。合歡的種子還是優質的油料作物，種子油可用于制作肥皂、洗發水及化妝品，應用場景十分廣泛。也正因出眾的觀賞價值，合歡被引入世界各地，只是在部分地區，它已形成入侵種群，這也是引種時需要留意的問題。

關于合歡，中國古代還有一段動人的傳說。相傳舜帝南巡至倉梧時不幸病逝，他的兩位妃子娥皇、女英遍尋湘江兩岸，始終未能尋得他的蹤跡。二妃悲痛欲絕，整日痛哭，最終淚盡而亡，化作了湘江的守護神。后來，舜帝與二妃三人靈魂相融，就變成了合歡樹。樹葉晝開夜合，相擁相抱，歲歲年年，再也不分離。

在古典詩詞中，合歡也常成為詩人寄托愁思或愛情的樹木。袁宏道在《古荊篇》中寫道：“東風香吐合歡花，落日烏啼相思樹。”納蘭性德則在《生查子》中感嘆：“不見合歡花，空倚相思樹?！?/p>

如今，合歡是山東省威海市的市樹，開出的吉祥如意之花，有著“言歸于好、闔家歡樂、幸福美滿”的美好寓意。

而此生讓我印象最為深刻的兩棵合歡。一棵是本文開頭那株生在懸崖邊的初遇之樹，另一棵，則長在河南南陽鄉間的公路旁。整棵樹落滿了厚厚的塵埃，卻在蓬頭垢面的樹梢上開出一朵又一朵色彩夢幻的花來，它無視過往車輛揚起的塵土，只管兀自盛放。即便每一朵花萼上都落滿塵灰，也依舊保持著向上舒展的姿態。我被這棵合歡的堅韌深深打動。這兩棵合歡，一南一北，一峭立一安然，卻同樣鮮活地綻放在我的心底，成為難以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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