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詩心萬象收：郭杰《月光下看海》詩集古典意象之美 | 高旭紅

古典詩詞的魅力，從來都在意象的流轉與情志的交融之間。作為深耕古典文學研究領域的學者、詩人，郭杰以生活為源、以傳統為脈、運用古典意象、以新詩體裁搭建起一座連接古今的橋梁。他的詩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匯集了四十年創作的新詩作品，以現代之筆觸，叩開古典意象的門扉，使古典詩詞元素在當代語境中煥發出新的生命力。

一、古典意象的現代轉譯：從“摹古”到“化古”

郭杰對古典意象的運用，絕非簡單的搬用或仿寫，而是將其作為精神資源與審美參照，融入對現代生活的觀察與思考，最終實現“化古為今”的創造性轉化。

從《月光下看海》到《浮云》，從《嫦娥》到《薛定諤的貓》，他筆下的潮聲、月色、浮云，乃至哲理、思辨，都采用以現代修辭激活古典意象的手法，讓詩歌有了穿越時空的縱深感。

如《月光下看海》表達的意象暗合了古典詩詞的審美基因。“月光下看海/粼粼閃閃/浩渺無際的海平面/鑲上一道華麗的銀邊”，開篇將兩個最具古典氣質的意象綰結在一起。月，從來都是古典詩詞里的“常客”，是李白“舉頭望明月”的鄉愁載體，是蘇軾“千里共嬋娟”的思念寄托；而海，在曹操詩中是“日月之行，若出其中”的壯闊胸懷，在張九齡筆下是“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的深遠情思。郭杰的詩句沒有僅停留在對月與海的直觀描繪，而是在起承轉合中，拈出既“陌生”又“親近”的對立統一意象，直到用“咫尺之間完成了/一次內心深處的共鳴”收尾。在浪濤聲里完成了古今的對話。

在古典詩詞中，“浮云”常被用來比喻虛幻的事物。郭杰的《浮云》則通過典故的化用，將“浮云”與“神馬”拉到現代語境中，形成了意象的呼應。“以洪荒之力/托舉如夢浮云/當神馬驟然馳過/卷起一路風塵”。讓人不由得想起南宋吳儆《西江月》中：“塵世白駒過隙，人情蒼狗浮云，不須計較謾勞神，且恁隨緣任運。”這種意境的關聯不僅僅是單純的典故轉化。而是既承襲了“蒼狗浮云”、“白駒過隙”這一古典意象，又對其進行了巧妙的轉譯。

《嫦娥》源自古典詩詞中常見的中秋題材與嫦娥傳說，卻被置于現代生活語境。“超脫了俗世紅塵/盡享甘露之浴/回看幾度滄桑/道不盡天涯孤旅”，這種對“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古典意象的變形處理，讓詩歌有了現代的情感張力。

《薛定諤的貓》，作者將一個著名的思想實驗，以詩的語言闡述出來，并在每一段的最后兩句用“貓”字結尾，如同格律詩的韻腳，產生了古典詩詞的韻律回環之美和思辨之美。而結尾：“頭頂高懸/達摩克利斯之劍/一只找不著出路的貓/一只生死未卜的貓”，如點睛之筆，詩意的闡述了量子力學中的疊加態概念。詩的古典韻味，也越發鮮活起來。

二、意境營造：以虛實相生再現古典詩境

古典詩詞追求“意境”之美，講究虛實結合，以有限的筆墨勾勒無限的情思。郭杰深諳此道，常以虛實相生的手法，營造出兼具古典韻味與現代質感的詩境。

在《魚化石》中，作者用一連串的設問句把實寫與虛寫精妙結合：“你掛在潔白的墻上/和我默默對視/我是一個生命/你是半具殘骸/但你這半具殘骸/存在了幾億年之久/而我的生命之軀/不會超過百年”，“你從海洋到溪流/經歷過怎樣的傳奇/不知哪一條波紋/是你擺尾的痕跡”。這種虛實交融，讓詩歌的意境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事物，而是延伸到了悠遠的歷史長河之中。“陽光照耀著溪水/清澈而又寧靜/直到烏云密布/暴雨中山體滑坡/當泥土覆蓋的瞬間/你化身為永恒”，則將虛實相生推向了高潮。

在古典詩詞里，人與景、古與今的交融是常見的筆法，如張若虛《春江花月夜》中“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便以天問式的追問，將個人的生命體驗融入宇宙的永恒之中。郭杰的詩，雖無天問的磅礴，卻有共情的細膩——這種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以現代之“我”的視角，切入到古典的情感脈絡里，這種虛實交錯的寫法，讓讀者在閱讀時，既能與古人對話，又能面對當下的生活。

三、優游涵泳：詩歌古典意象的當代表達

郭杰的詩歌，既有對古典意象的傳承與創新，也有對現實生活的觀照與思考，其學者兼詩人的雙重身份，使詩歌兼具思想深度與情感溫度，形成了獨樹一幟的“學者詩風”。

在《月光下看海》詩集中，我們既能讀到《莊子》的化蝶夢與知魚樂，也能看到《人類、地球與智能》對時代命題的敏銳回應；既能感受《青冢》里在現代語境下重構昭君思鄉的精神內核，也能觸摸《廢墟下的嬰兒》中人性溫度的溫情傳遞。這部詩集恰似一面多棱鏡，既折射出學者詩人對生活、傳統與時代的深度思考，也為當代新詩如何從古典詩詞中汲取養分、在現實土壤中扎根生長，提供了可資借鑒的范本。

鐘嶸《詩品》云：“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這部詩集，正是以物興情，熔鑄古典意象于現代詩行的有益嘗試。作者在《后記》中寫道：“詩的本質在于真情流露，詩的價值在于審美升華”。郭杰的這部作品，沒有刻意模仿古典詩詞的格律與句式，卻精準地捕捉到了古典詩詞的靈魂——那種以意象傳情、以意境達意的表達方式，以及那種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他以現代的筆觸，重新激活了古典意象。當我們翻開這部詩集，眼前是現代的海，心中卻涌起古典的情，這便是詩歌古典意象的魅力，也是這部詩集的審美價值之所在。

【作者簡介】高旭紅，廣州市政協文化干部。廣東中華詩詞學會副會長，《當代詩詞》副主編、《嶺海風騷》主編。著有《半半堂詩詞稿》、《五仙觀詩詞文賦選注》、《廣府金石錄》、《越秀碑刻》等。

（原載《嶺海風騷》2026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