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作者的卑微時代：體諒換來霸凌，誰在消解創作的尊嚴

除夕前夜，當千家萬戶都在為新年忙碌時，一位深耕人文社科領域的作者陳默，還在電腦前連夜剪輯推廣短視頻。他放棄了準備陪孩子過年的時間，只為完成出版社編輯臨時追加的“推廣需求”。

這份本該由出版社營銷團隊完成的工作，不僅沒有任何報酬，最后甚至還換來了一句“以后你的書別在我這兒出了”的威脅。

我們在年后采訪到了陳默，聽他完整講述了這場發生在新年里的鬧劇。

他的這部人文社科類作品，此前已由某出版社正式出版發行。

春節前幾天的某個深夜近十一點，負責為他圖書出版營銷的編輯突然聯系陳默，讓其為出版社的抖音制作一條圖書推廣視頻。因為此前陳默已經在自己的其他社交媒體上，為這本書制作并發布過一期同主題的短視頻，便直接把現成的成片發給了對方。

編輯很快給出了反饋：“可以”，并強調，“我們只發在抖音，和你現有的平臺不沖突”。出于對出版社的信任，也出于對自己作品推廣的上心，陳默同意了。

后來編輯反饋：“因為是出版社官方賬號，所以要加上出版社的標志，還有宣傳語。”隨后他又按照編輯的要求，重新錄制音頻、剪輯成片，再次交付。

這只是得寸進尺的開始。

沒過多久，編輯再次提出修改要求：“領導不喜歡這個風格”，讓他重新剪輯。陳默沒有多說，又一次重新錄制、重新制作，交出了第三版成片。

距離新年只剩最后一天時，編輯的說法突然 180 度大轉彎。她告訴陳默，兩個賬號同時發布，會被平臺判定為搬運、限制流量，要求陳默把內容全部修改后，才能發布在自己原有的社交媒體平臺上，還明確要求 “出版社的賬號需要先發”。

“我當時就生氣了，按照她的要求，這不就是讓我把整個視頻全改了？” 陳默告訴我們，他當即拒絕了這個無理要求，只說自己會重新做一版全新的視頻，發布在自己的賬號上。

讓陳默沒想到的是，當天晚上，編輯就發來消息，索要新制作的視頻。“我當時簡直無語了，白嫖了一個還不夠，連我自己重新做的他們也要？” 陳默婉言謝絕。

更離譜的事情，發生在除夕當天。

農歷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編輯再次發來消息，執意索要新視頻。陳默以“做得不好”為由再次拒絕，沒想到直接引爆了對方的情緒。編輯大發雷霆，斥責陳默“不配合營銷工作”，并質問：你的賬號流量有多大，隨后威脅“你的書以后也別在我這兒出了”。

一邊是闔家團圓的新年氛圍，一邊是合作編輯的人身攻擊與職業威脅，陳默覺得荒謬又心寒。“我放棄了過年的準備、陪孩子的時間，連夜加班做額外的工作，最后反而被當成了傻子，被人威脅。”

最諷刺的一幕，恰恰發生在編輯放出狠話的同一天。除夕當天，這位口口聲聲說“同時發會被判定搬運、限制流量” 的編輯，在自己的私人短視頻賬號上，公開發布了最初交付的第一版視頻。

“我當時就想問她，這時候就不怕限流了？” 陳默對我們說。

在和我們的交談中，陳默細數了這本新書出版以來，他完成的所有“額外工作”：前前后后寫了十余篇公眾號推廣文案，制作了多條推廣短視頻，配合出版社完成了多場直播帶貨，甚至親手寫了整本書的營銷策劃方案。

最后，也是靠著自己在社交媒體平臺持續更新推廣內容，硬是把這本書最后的尾貨全部清售完畢。

我們從來不否認，在當下的圖書市場環境中，作者為自己的作品做適當的營銷配合，是行業內的合理常態，更是雙向利好的良性協作。作品是作者的心血，作者參與到推廣環節，用自己對內容的理解，向讀者傳遞作品的價值，既能讓更多人看到這本書，也能讓出版社的營銷動作更有溫度、更有說服力。

也正因如此，絕大多數作者都愿意配合出版社，完成簽售、直播分享、內容共創等合理的營銷工作，這既是對自己的作品負責，也是對合作的出版社負責。

“我一直覺得，現在實體書銷售不容易，所以能配合的我都盡量配合。”陳默的想法，也是絕大多數作者的心聲。在行業整體下行的當下，太多作者抱著 “書是自己的，多做一點是一點”的想法，在合理的配合之外，默默承擔了本該由出版社營銷團隊、編輯團隊完成的工作。

可這種出于體諒的“配合”，慢慢被很多出版社當成了 “理所當然”。

曾幾何時，出版行業的分工清晰而明確：作者負責潛心創作，打磨優質內容；出版社負責編輯校對、裝幀設計、營銷推廣、渠道發行，雙方各司其職，互相成就。可如今，隨著實體書市場遇冷，太多出版社把本該自己承擔的營銷壓力，一股腦全部轉嫁給了作者。

寫推廣文案是作者的事，做短視頻、直播帶貨也是作者的事，就連清尾貨、寫營銷方案，都成了作者的“分內之事”。更荒誕的是，這些額外的工作，出版社只用一句“為了你的書好”“這是行業慣例”云云，就把作者綁上了免費營銷的戰車，把作者的創作精力，一點點消耗在本該由專業團隊完成的瑣事里。

更可怕的，是這背后的權力不對等。

編輯（出版社）手里握著出版資源，握著作者作品能否面世的話語權，這就成了他們威脅作者的底氣。一句“以后你的書別在我這兒出了”，對很多新人作者、中小作者來說，幾乎是“封殺式”的威脅。為了能出書，為了能讓自己的作品被看到，太多作者只能忍氣吞聲，接受一次又一次的無理要求，不敢拒絕，不敢反駁，生怕得罪了編輯，斷了自己的出版路。

陳默的遭遇，最令人不齒的，也正是這種權力霸凌。他的配合與體諒，沒有換來對等的尊重，反而被當成了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一旦他拒絕了超出邊界的要求，就被扣上了“不配合營銷工作”的帽子，迎來了人身攻擊與職業威脅。拒絕免費勞動的正當訴求，卻成了一種過錯。

采訪的最后，陳默和我們說，他已經決定，以后再也不會接受這種無理要求，也不會再和這樣的編輯、這樣的出版方合作。

采訪結束時，陳默問了我一個問題：“實體書走到今天，難道僅僅是因為電子書、短視頻的沖擊，僅僅是實體書本身沒落了嗎？”

這個問題，值得整個行業深思。

實體書的核心生命力，永遠是優質的內容，而優質內容的源頭，永遠是作者。當一個行業，把作者的體諒當成理所當然，把作者的勞動當成免費資源，把創作的尊嚴踩在腳下，用權力霸凌代替專業合作，它又怎么可能走得長遠？

當出版社不再專注于打磨內容、做好專業的出版與營銷，反而一門心思壓榨作者，讓作者身兼文案、剪輯、主播、銷售數職，它又憑什么在市場競爭中活下去？

人與人之間最樸素的相處準則，從來都是投桃報李的真誠，是有來有往的對等尊重。在文字里深耕多年的陳默，在作品里寫盡了這份待人處世的本心，卻在這場本該平等的出版合作中，感受到了單方面的無度索取、毫無底線的壓榨，和毫無體面的職業威脅。這本身，就是最尖銳的諷刺。

我們見過太多作者，為了自己的作品，愿意妥協，愿意配合，愿意多做一點。但請整個行業記住，作者的配合，從來都不是天經地義；作者的創作，從來都不該被當成免費的工具。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陳默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