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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年初,不少消費者發現,想換的手機變貴了。
門口擺著的那款去年賣1999元的機型,新版本標價2299元。店員解釋得很簡單:內存芯片漲價,廠家調了價。
不是一家在漲,OPPO、vivo、榮耀都調了,中端機型漲三百到五百,旗艦機漲一千以上的也不少見。有些低端型號干脆不賣了。
手機行業對成本向來敏感。漲價不是秘密。
是生存。
但同樣依賴存儲芯片的汽車行業,安靜得不正常。
AI在吃掉內存,汽車在硬扛。
去年年底,理想汽車的供應鏈副總裁孟慶鵬預警:2026年汽車行業將面臨前所未有的存儲芯片供應危機,滿足率可能不到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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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1月,蔚來的李斌說得更直白:汽車產業現在是在和AI、算力中心、手機公司搶內存,“人家都是投資上千億美金來搶”。
3月,小米的雷軍也提到,內存價格“狂漲”對整車定價形成壓力。
預警歸預警。到今天為止,除了極個別車型微調了價格,絕大多數車企既不漲價,也不減配。
手機扛不住了,汽車還能扛多久?
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弄清楚:這輪漲價,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樣?
過去汽車行業經歷的“芯片荒”,主角是MCU——一種控制類芯片。
斷供是因為工廠停工、物流中斷,供給端出了毛病。
但這回不一樣,存儲芯片漲價,是需求端炸了。
炸掉需求端的,是AI。
大模型訓練和推理需要海量的數據吞吐。
一臺AI服務器的存儲需求,是普通服務器的8到10倍。
野村證券把這種需求形容成“黑洞”:模型從文字對話走向多模態、復雜推理,Token調用量兩年增長了上千倍。
據行業數據顯示,中國日均Token調用量已突破140萬億。
面對AI帶來的高利潤,三星電子、SK海力士這些頭部廠商,把絕大部分先進產能轉去做HBM(高帶寬內存)和DDR5這類企業級產品。
生產高帶寬內存的產能消耗遠高于傳統DRAM,消費級產品的供給缺口顯著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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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車企高層人士說得很直白:內存現在不是簡單的價格問題,而是你可能有錢都買不到。
即便價格飛漲,供給端也快不起來。
新建一座存儲晶圓廠,從動工到量產,要一年半到兩年。
西南證券算了筆賬:就算現在立刻砸錢擴產,新增產能也要到2027年底才能釋放。
而三大原廠的庫存,眼下只剩下幾周,處于歷史最低水平。佰維存儲近期以15億美元鎖單24個月,也側面反映了廠商對未來缺口的預判。
野村證券預測,供應緊張至少要持續到2028年初。
地緣沖突的影響?
美銀全球研究團隊的報告說得很干脆:沖擊“幾乎為零”。
存儲產業鏈高度集中在亞洲,中東那點事,還夠不著,倒是氦氣,芯片制造離不開它,卡塔爾供著全球三分之一。
如果霍爾木茲海峽的運輸中斷持續幾周以上,可能會逼著芯片廠調整產能。但眼下,這還只是潛在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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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這輪漲價到底有多特殊,不妨回頭看看過去十年。
2016年到2019年,是智能手機驅動的牛市。
安卓手機進入存儲競賽,旗艦機從4GB+64GB跳到8GB+128GB。那輪漲價,DRAM和NAND漲幅超過200%,持續了一年多。
那是典型的需求牛市,漲幅大、持續久。
但當時的汽車還在智能化萌芽期,一輛車用不了幾個GB的存儲,成本表上幾乎看不到這一項。
2020年到2023年,疫情催生了另一輪行情。
遠程辦公、在線教育,PC和平板出貨量猛增,加上恐慌性囤貨,把價格推了上去。
但那輪漲幅不大,漲了不到一年就開始掉頭,隨后跌了一年多。
汽車行業第一次感受到“缺芯”之痛。
但痛的是MCU,不是存儲。
那次危機讓車企第一次意識到供應鏈安全這件事,有些企業開始建芯片戰略儲備。
到了這一輪,一切都變了。
驅動力變了。
不是手機,不是PC,是AI數據中心在“吞噬”存儲。
CFM閃存市場預測,2025年全球存儲市場規模能達到1932億美元,創歷史新高。
漲幅創了紀錄。
到2025年11月,DDR4、DDR5、NAND主流顆粒漲幅均創下2016年有記錄以來的歷史新高。
國家發改委價格監測中心的數據顯示,今年1月,DRAM和NAND的價格都達到了歷史最高點。
周期被拉長了。
中信證券說供不應求至少到2026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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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海力士內部的文件更激進:全球DRAM供不應求要持續到2028年底。
這意味著,這輪上漲周期可能長達四到五年,遠超以往任何一輪。
一位干了十幾年存儲的產業高管感嘆:這是我見過的最猛一次漲價。
同樣的漲價,手機和汽車的反應截然不同。為什么?
先看成本結構。
一部手機的BOM成本大約2000元。一輛車的BOM成本動輒10萬元以上。
同樣的存儲芯片漲幅,在手機成本表上是致命傷,在汽車成本表上只是一道口子。
一臺2000塊的千元機,原來內存組合成本大幅上漲。光存儲芯片一項,就吃掉整機成本的近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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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音這種主打新興市場的低端廠商最先扛不住,去年三季度凈利潤掉了11%,年度業績上市以來首次腰斬,手機市場份額從全球第四跌進了“others”。
魅族更慘,今年2月直接宣布暫停國內手機新產品的自研硬件項目,已經開發完的魅族23最終沒能量產。
汽車不一樣。
小米的盧偉冰在財報會上說得很實在:“相對于整車BOM來看,汽車內存成本的比重相對手機仍然較小。”
這不是說汽車不受影響,一輛中等智能化水平的電動車,DRAM成本已經從漲價前的700塊漲到了2000塊。
瑞銀的報告說,汽車領域的DRAM價格三個月內漲了180%。但汽車的“承受力”更強——或者說,緩沖空間更大。
再看產品周期。
手機一年一換,價格調整可以很快傳到終端。汽車一款車型從立項到上市,兩三年是常事。
價格調整,天然滯后。
更重要的是,汽車行業正處在“淘汰賽”的節骨眼上。
價格戰雖然階段性放緩了,但競爭沒停。誰敢第一個漲價,誰就可能丟掉市場份額。這種“囚徒困境”,把多數車企逼到了咬牙硬扛的墻角。
智能化程度也有差異。
高端智能電動車,智駕和座艙系統要吃掉更多、更先進的存儲芯片。
李斌算過一筆賬:內存漲價可能給高端智能電動車帶來3000到5000元的單車成本增加,加上其他原材料上漲,影響近萬元。
低端車型對幾千塊的增量就敏感得多,要么減配,要么漲價,很難長期硬扛。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目前微調價格的,多是奇瑞星途、一汽奔騰這類中端車型。
現實是,多數車企還在內部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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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斌說,內存成本上漲還沒傳到終端,蔚來還有毛利空間。
有車企人士透露,我們剛剛立了一個芯片項目,花了很多錢去做更多內存廠商的適配和驗證。
這是為了降低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在核心器件上爭取主動權。
車企硬扛的背后,還有一條暗線:中國自己的存儲芯片產業,正在往起走。
當國際大廠產能被AI吸走,中國存儲就成了那個“還有貨”的選項。
中國存儲芯片的起步,可以追溯到2011年。
2014年《國家集成電路產業發展推進綱要》出臺,隨后大基金落地,政策、資金都有了支撐。
真正改變格局的,是2016年兩家龍頭企業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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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市政府和兆易創新合作,成立了長鑫存儲,主攻DRAM。
模式很直接:政府出八成資金,企業出技術和人,撬動新興產業。
長鑫起步時收購了德國奇夢達的幾千項專利,2019年推出首款中國本土DDR4。
今年一季度,長鑫已經拿下全球DRAM市場6%的份額。
同一年,長江存儲在武漢成立,主攻3D NAND閃存。
長鑫是買專利,長江是自研。
他們搞出了232層3D NAND,采用創新的雙重堆疊架構,等效密度和接口速率均達到行業領先水平,良率穩定在高位。
這讓他們成為全球第三家、中國第一家實現200層以上3D NAND量產的企業。
去年12月,長鑫科技遞交了招股書,計劃募資295億元,主要用于產線技術升級和前瞻技術研發。這是中國存儲產業第一次大規模資本擴張。
產業鏈上其他環節也在動。
通富微電今年1月發公告,要募資44億擴充存儲封測產能。佰維存儲的晶圓級先進封測項目在投產準備中。
兆易創新今年1月在港交所掛牌,繼續擴NOR Flash和MCU產線。
擴產是好事,但產能釋放要時間。
群智咨詢的王旭東說:廠房建設、產線調試量產需要較長時間,預計存儲產能供應會在2027年下半年有所緩解。
蘇商銀行的付一夫也提醒:存儲產線建設周期長、技術門檻高,短期內新增產能有限。
這意味著,漲價最兇的2026年,本土產能還填不上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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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2027年下半年開始,情況可能會松動。
當本土產能足夠大,價格就有了下探空間;當供應鏈多了一個選擇,車企在談判桌上就多了一分底氣。
有意思的是,這輪漲價周期里,國際PC廠商開始把中國存儲納入采購視野了。
據行業媒體報道,惠普和戴爾在驗證長鑫DRAM的質量和兼容性,如果短缺持續到今年年中,在美國以外的市場導入中國DRAM的可能性不小。
宏碁和華碩也對中國內存持開放態度,已經要求中國生產伙伴幫忙找貨。
這不是因為便宜。
這輪周期里,中國存儲的實際成交價已經對標甚至高于部分競品。
真正打動客戶的,是更嚴格的交付承諾和更靈活的品類切換。
有分析說,中國存儲正在從“備胎”走向“標準供給”。
路還長。
長鑫自2023年起多次被美國商務部考慮列入實體清單,雖然至今還沒正式進去,但這把懸著的劍,給產能擴張、技術引進、海外開拓都帶來了不確定性。
技術差距也還在——三星、SK海力士、美光這三巨頭,在先進節點、資本開支、全球分銷和供貨穩定性上,仍有壓倒性優勢。
回到最初的問題:汽車還能扛多久?
答案取決于三個變量。
第一個,漲價周期多長。
機構普遍判斷,這輪由AI驅動的存儲牛市遠超傳統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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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耀CEO李健說兩到三年,中信證券說至少到2027年,野村說可能到2028年才緩解。
如果是這樣,車企打的是一場持久戰。內部消化不是無限度的,利潤率會一點點被蠶食,研發投入也可能被擠占。
第二個,市場競爭多激烈。
“淘汰賽”沒結束,價格戰只是階段性放緩。
如果頭部車企繼續死磕價格,其他人不敢漲。如果市場格局穩下來,或者銷量壓力小了,成本壓力就可能往下傳。
過去一年,已經有幾家新勢力倒在資金鏈上,活下來的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
第三個,車型定位差異。
高端車利潤厚,能扛更久。理想L系列單車毛利還在20%以上,消化幾千塊成本不成問題。
但低端車利潤本來就薄,對幾千塊的增量敏感得多,要么減配,要么漲價,很難長期硬扛。
五菱宏光MINI EV這類微型電動車,本來賣一臺賺不多少錢,再被存儲漲價吃掉一塊,幾乎就沒利潤了。
基于這三個變量,可以推演兩種可能的走向。
第一種,溫和演變。
車企通過改款、調整非核心存儲配置、和本土供應商深度綁定,變相消化成本,不直接漲價。
這是多數車企現在的選擇——李斌說“還在可承受范圍內”,盧偉冰說“汽車內存成本比重相對較小”,說的都是這條路。
去年上市的幾款新車,已經有把中控屏從12.8寸換成12.3寸的,表面看不出來,成本省了幾百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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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壓力釋放。
如果漲價周期比預期更長,市場競爭烈度減弱,終端售價可能出現溫和上調,把成本壓力部分轉給消費者。
這在手機行業已經發生了,汽車行業如果扛到明年還不見松動,不排除跟進的可能。
從目前看,前一種可能性更大。淘汰賽還沒結束,誰也不敢當那個“第一個漲價的人”。
手機漲了,因為活下去更重要。
汽車沒漲,因為怕被擠出牌桌。
但成本的賬,遲早要算。
一輛中等智能化電動車,僅DRAM成本就從700塊漲到了2000塊。
這對一臺售價15萬的車來說,是不到1%的增幅。但對一臺售價10萬以下的車來說,是吃掉全部利潤。
有車企人士說,他們花了很多錢去做更多內存廠商的適配和驗證。
這本質上是在為未來做準備——當本土產能釋放出來,當供應鏈多了一個選擇,成本談判的籌碼就多了一分。
這輪漲價,不只是成本之痛,更是產業格局重塑的開始,讓內存漲價這顆子彈再飛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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