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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fēng)把快遞柜上的取件碼吹得嘩嘩響。
我站在柜子前,輸了一遍又一遍密碼,屏幕上始終顯示:暫無包裹。
這是這個月第四次了。
手機(jī)里明明有取件通知,說快遞已經(jīng)簽收,放在快遞柜。可我來的時候,柜子里是空的。我翻遍了旁邊的貨架,問了保安,都說沒看見。
我打開手機(jī)看物流信息——已簽收,簽收人:門衛(wèi)。
我去找門衛(wèi)老周。老周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被我拍醒后揉了揉眼睛,說:“今天的快遞都放柜子里了,我沒經(jīng)手啊。”
“那怎么會顯示門衛(wèi)簽收?”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機(jī),搖搖頭:“系統(tǒng)亂填的吧,你問問快遞員。”
我打了快遞員的電話。那頭很吵,他扯著嗓子說:“放柜子里了啊,我親手放的,三號柜,下午兩點。”
我說柜子里沒有。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說:“那你問問是不是別人拿錯了,最近有好幾個人說快遞不見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樓下,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三月的傍晚,天還亮著,小區(qū)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娃,有人在跳廣場舞。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的快遞,第四次不翼而飛。
不是什么值錢的東西。第一次是一箱紙巾,第二次是幾包零食,第三次是一本書,第四次是給女兒買的幾件春裝。加起來也就幾百塊錢,但這種感覺讓人不舒服——有人在拿我的東西,而我連是誰都不知道。
我決定查一查。
第二天請了半天假,專門在家等快遞。下午兩點多,快遞員來了,放了一個包裹在快遞柜里。我在樓上看著,等他走了,我才下樓。
走到快遞柜前,輸入取件碼。
門開了,里面是空的。
我站在那里,盯著空蕩蕩的格子,腦子里嗡了一聲。前后不到三分鐘。誰能在三分鐘之內(nèi),從快遞柜里取走我的包裹?要么是快遞員放錯了柜子,要么——有人知道我的取件碼。
我去找物業(yè)。物業(yè)的人正在吃盒飯,聽我說完,放下筷子,翻了翻監(jiān)控。
監(jiān)控里,快遞員把包裹放進(jìn)三號柜,轉(zhuǎn)身走了。過了大概一分鐘,一個老太太走過來,在柜子前站了一下,然后輸入密碼,打開三號柜,把包裹拿出來,夾在腋下,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她甚至沒有猶豫,沒有翻看,直奔三號柜,像拿自己家的東西一樣自然。
“這人誰?”我問。
物業(yè)的人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微妙:“你樓下的,302的劉大媽。”
我愣住了。302,我樓下。我每天上下樓都經(jīng)過她家門口。她見了我總是笑瞇瞇的,有時候還會問一句“上班去啊”“回來了啊”。我從來沒想過,那個笑瞇瞇的老太太,在拿我的快遞。
“她拿了好幾次了。”物業(yè)的人說,聲音壓低了一點,“之前也有人反映過,我們找她談了,她說拿錯了。后來就說是幫鄰居取的,忘還了。反正每次都有理由。”
“你們不管?”
物業(yè)的人攤攤手:“我們能怎么辦?又不能搜她家。而且她年紀(jì)大了,六十七了,你跟她較真,她往地上一躺,誰擔(dān)得起?”
我站在那兒,看著監(jiān)控屏幕上那個夾著包裹走遠(yuǎn)的身影,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回去的路上,我想了一路。
直接去找她?她要是說拿錯了,我能怎么樣?翻她家?報警?為了幾十塊錢的快遞,犯不著。報警了,警察來了,調(diào)解幾句,還是那樣。
但不找她,我的快遞還得丟。她嘗到甜頭了,不會停。網(wǎng)上買的東西,她隨便拿,我一點辦法都沒有。
路過小區(qū)門口的便利店,我進(jìn)去買了一瓶水。老板娘認(rèn)識我,看我臉色不好,問怎么了。我把事情說了,她聽完,忽然笑了。
“你傻啊,”她壓低聲音,“她拿你快遞,你不會讓她拿不了?”
“怎么拿不了?”
“貨到付款。”
我愣了一下。
“你買東西的時候選貨到付款,快遞員送貨上門,當(dāng)面給錢。她總不能替你給錢吧?”
我站在便利店門口,手里攥著那瓶水,忽然覺得豁然開朗。
對啊。貨到付款。她總不會幫我付錢吧。
當(dāng)天晚上,我在網(wǎng)上下了一單,給女兒買了件外套,一百二十塊。付款方式選了貨到付款。
第二天,快遞員打電話來,說到了,問我在不在家。我說在,讓他送上來。他上來,我付了錢,拿了包裹。
第三天,又下一單,還是貨到付款。
第四天,再下一單。
三天下了三單,都是貨到付款,都送到了我手上。快遞柜里空空如也,劉大媽大概也空空地跑了好幾趟。
我心想,這下該消停了吧。
第四天晚上,我正在家里吃飯,手機(jī)響了。物業(yè)打來的。
“你好,是502的王先生嗎?”
“是我。”
“那個……有點事想跟您說一下。”物業(yè)的人聲音怪怪的,有點尷尬,又有點為難,“樓下302的劉大媽,今天來物業(yè)鬧了。”
“鬧什么?”
“她說……她說你占用了快遞柜,害她取不了快遞。”
我差點笑出聲來。
“她取什么快遞?那些快遞是她的嗎?”
物業(yè)的人沉默了一下。
“王先生,我們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劉大媽在物業(yè)鬧了一下午了,說她最近買了好幾個快遞,都被人取走了,她懷疑是有人故意截她的貨。她說她查了,那些快遞都是貨到付款,她付不了錢,快遞就不給她。她認(rèn)為是你搞的鬼。”
“她買的東西?她買了什么?”
物業(yè)的人又沉默了一下。
“她……她說不出買了什么。她說她記不清了。”
我端著碗,站在廚房里,忽然覺得這事又好氣又好笑。她記不清買了什么,但她記得有人截了她的貨。她說不出來具體是什么,但她確定是有人搞鬼。
“然后呢?”我問。
“然后她就坐在物業(yè)不走了,說我們不管她就去報警。我們也沒辦法,就想跟您核實一下,您最近是不是……用了貨到付款?”
“是。”我說,“我的快遞老丟,我換個付款方式,不行嗎?”
“行,當(dāng)然行。但是……劉大媽那邊……”
“她那邊怎么了?她要是買了東西,讓她把訂單截圖拿出來,看看是什么、多少錢、誰發(fā)的貨。拿不出來,那就不是她的東西。”
物業(yè)的人嘆了口氣。
“王先生,我們不是要為難您。就是……劉大媽年紀(jì)大了,有些事說不清楚。她要是真去報警,警察來了,問來問去,也挺麻煩的。您看能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怎么通融?讓她繼續(xù)拿我的快遞?”
“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電話那頭不說話了。
我放下碗,走到窗前。三月的天已經(jīng)黑了,路燈亮著,照著樓下那棵玉蘭樹。玉蘭開了,白的粉的,在燈光下看不清楚顏色,只能看見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花影。
“這樣吧,”我說,“你讓她來找我。她要是能說清楚她丟了什么東西,我把東西賠給她。說不清楚,就別再拿別人的快遞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有人敲門。
我開門,門外站著劉大媽。她穿著一件花棉襖,頭發(fā)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她手里攥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著幾個快遞盒子。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王……小王啊。”
“劉大媽。”
她站在門口,不說話,也不進(jìn)來。就那么站著,手里攥著那個塑料袋,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那個……”她開口了,聲音很小,“這些是你的東西吧?”
她把塑料袋遞過來。我接過來一看,里面是幾個拆開的快遞盒,有紙巾的,有零食的,有書的。都被拆開了,紙巾用了幾包,零食吃了一半,書翻得有點卷邊。
“對不起啊,”她低著頭,不敢看我,“我……我老糊涂了,看見快遞柜里有東西,就以為是自己的。拿回來拆開才發(fā)現(xiàn)不對,又不知道是誰的,就一直放著……”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花白的頭頂,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六十七歲的老太太,一個人住,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一趟。平時見面總是笑瞇瞇的,主動打招呼。大概是真的糊涂了,大概是真的不知道那是別人的東西。
“沒事。”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花。
“那些東西,多少錢?我賠你。”
“不用了。”
“不行,我得賠。”她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手帕包著的小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錢,有五十的,有十塊的,有一塊的。
“你算算多少錢,我賠你。”
我看著她那雙滿是皺紋的手,看著她手帕里那幾張皺巴巴的錢,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劉大媽,”我說,“真的不用了。東西不值錢,你留著用吧。”
她站在那兒,手舉著,不知道該收回去還是該繼續(xù)遞過來。
“那……那以后你的快遞,我?guī)湍憧粗l都不許拿。”
我笑了。
“好。”
她站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走到樓梯口,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小王,”她說,“謝謝你啊。”
“沒事。”
她下樓了。腳步聲在樓道里回響,一下一下的,越來越遠(yuǎn)。
我關(guān)上門,把那幾個快遞盒子放在茶幾上。紙巾少了幾包,零食少了一半,書被翻過了。我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也沒那么氣人了。
后來,我的快遞再也沒丟過。
有時候在樓道里碰見劉大媽,她還是笑瞇瞇的,問一句“上班去啊”“回來了啊”。有時候她會說,“今天有你的快遞,我看見了,在三號柜,快去拿。”
我說好。
三月的風(fēng)吹過樓道,把她的花棉襖吹得鼓起來。她站在門口,花白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了,伸手去攏,笑得很開心。
我想,有些東西,比快遞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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