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姨逃了將近20年。
警察走遍廣州增城每一條街,專案組搞了無數版本的模擬畫像,全國懸賞通緝,甚至你隔一段時間時間就能刷到她的新聞,可愣是找不到她。
你覺得是因為她這人反偵察能力特強?或者腦子太聰明?或者背后有什么資源?
不是的,是因為她長得實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她自己都不覺得自己是壞人。
第一,梅姨不是個純粹的人販子,她的主業其實是個“媒人”,平時幫人介紹對象,也幫人牽線“抱養”孩子;第二,梅姨很可能壓根不覺得自己在犯罪,甚至認為自己在做好事——通過她的“中介”,沒老婆的有了老婆,沒孩子的有了孩子,皆大歡喜;第三,正因為她內心深處覺得自己是好人,所以沒有“惡相”,讓人怎么都聯想不到她是個罪犯。
我看到這三點,腦子里一下子蹦出來一個詞:差序格局。
這是中國大社會學家費孝通發明的概念,說白了就是:你對圈子里的人(比如親戚、老鄉)越好,你就越是個好人;圈子外面的人(陌生人)死活,跟你沒啥關系。
中國傳統農村就是這么運轉的——人和人的關系,就是以自己為中心,往外一圈圈擴散,越近越親,越遠越不重要,最外面那圈“陌生人”,幾乎那就是透明的。
梅姨的腦子里,就是這套邏輯。
你看她幫的那些“買家”,基本上都是周邊鄉里鄉親,或者鄉里鄉親介紹來的——沒孩子的本地人家,娶不上媳婦的光棍。對她來說,這些都是熟人圈子里的人,是“自己人”,她幫這些人圓了“找孩子、找老婆”的心愿,當然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至于那些被拐的孩子?在她的認知里,那是“外人的孩子”,是工廠里、出租屋里外來人口的孩子,根本不在她的圈子里頭。
這聽起來很殘忍,但梅姨作為一個城市化初期的村里人,她腦子里真就是這一套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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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查一下那些被拐兒童的背景:申聰、鐘彬這些孩子,父母全是進城務工的外來人口,住在廣州增城、惠州博羅一帶的出租屋里,在當地毫無根基,認識的人寥寥。用那個年代的眼光看,這就是“外地人的孩子”。
梅姨就活動在本地熟人網絡里,兩邊都不挨——幫“本地人”買孩子,從“外地人”那里拿孩子,中間賺一筆,可能賺的都不多。
你說她是壞人嗎?她自己不這么認為,但這才是最可怕的。
在她的邏輯里,她幫本地沒孩子的家庭圓了心愿,幫娶不上媳婦的光棍說上了親,她是個有用的人,是個好人。一個真心覺得自己是好人的人,內心是沒有“惡”的,面相自然就普通,甚至慈眉善目,跟村口任何一個老太太沒什么兩樣。
這才是她最難被找到的原因——她騙過了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但這還不是全部。
梅姨涉案的時間,主要集中在2003年到2005年,也就是二十多年前。那正是改革開放最熱火朝天的年頭,沿海工廠遍地開花,大量的農村人進城打工,整個中國社會,正從一個幾百年穩定的“熟人社會”,開始向全新的“陌生人社會”快速轉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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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是,人的觀念沒跟上。
那個時候,父母進廠打工,孩子往往就放在出租屋或者鄉下,無人看管。留守兒童的問題那時候已經很嚴重了,只是當時沒人重視。小孩子三三兩兩在大街上晃,對周圍的陌生人毫無防范,整個社會的安全意識、法律意識,跟今天根本不是一個級別。
說個可能很多年輕人不知道的事:在2000年代初,一些農村地區,花錢抱養一個孩子,是一件不算稀奇的事——重男輕女的家庭,生了女兒不要,送人;沒生上兒子的,花錢買一個來養。這些行為在法律上當然是違法的,但在當時的農村里,有人覺得這不過是“民間習俗”,算不上什么大罪。
正是在這樣的土壤里,梅姨的人口販賣才能做起來,才能做那么多年。
她并不是個什么頂級犯罪分子,沒有復雜的反偵查手段,沒有專業的地下網絡,甚至沒有周密的計劃。她就是一個宗族化鄉村社會孕育出來的“中間人”、哪里都很常見的媒人,用一套舊時代的道德邏輯,在一個新舊交替的混亂窗口期里,做著她自認為“有用”的事。
這是她難以被抓到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為她有多狡猾,而是因為她太普通了,普通到和那個時代的背景色融為一體。
換個角度想:如果你是當年的辦案警察,你去增城、去新豐,走訪那些鄉鎮,你要在一堆普通的中老年農村婦女里,找出一個“做媒的阿婆”,而且這個阿婆自己都不覺得自己干了什么壞事,說話也不心虛,表情也不慌亂,你怎么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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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的地方還在后頭。那個年代的流動人口,居住分散,登記不規范,監控攝像頭少,電子信息幾乎是空白,導致案發了,留下的痕跡極少。張維平2016年才落網,這中間隔了十幾年,線索早就斷了大半。
申聰的父親申軍良,從2016年開始追找梅姨,走遍廣州增城每一條街、每一個鄉鎮,追了將近十年;鐘彬的父親鐘丁酉,聽到梅姨落網的消息,第一反應是“又激動又高興,但高興不起來”。
兩位父親用了20年,才把孩子找回來,人生有幾個二十年?孩子被拐走的時候,還是個嬰兒;找回來的時候,已經是個大人了。
梅姨落網了。主犯張維平已在2023年被執行死刑,那批被拐的孩子,也在2019年至2024年間悉數找回,陸續認親。這個故事從某種意義上說,算是一個盡量完整的結局。
但梅姨這件事,不只是她一個人的事。
她代表的是那個時代、那個轉型窗口里,一種非常具體的社會病:
舊的鄉村秩序還在運轉,新的法治意識還沒建立起來,城鄉之間有一道巨大的鴻溝,鴻溝里的孩子是最脆弱的。
……打工的外來戶,無人看管的孩子,被裹挾進陌生城市里的鄉下人。
梅姨最終落網,是好事。
但讀懂梅姨這件事,可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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