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早報播客專訪王江雨：特朗普騎虎難下，打伊朗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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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語：3月24日，美國總統特朗普在白宮宣布伊朗“政權已被推翻”、軍隊“徹底摧毀”、“戰爭已經勝利”。同日，美國媒體曝出，美方已經向伊朗提出一份15條的停戰方案，包括要求伊朗棄核、停止支持地區盟友并確保霍爾木茲海峽暢通等。然而，伊朗方面反指特朗普“戰略失敗”，并持續以軍事手段進行回擊。近日，伊朗更是動用了射程更遠的新型導彈。在霍爾木茲海峽，美國的“震懾與威嚇”同樣未見成效。

伊朗戰爭已近一月，美方被外界討論的幾種主要方案——奪取濃縮鈾、攻占哈爾克島、控制霍爾木茲海峽沿岸節點乃至更大規模地面入侵——也都存在明顯困難。隨著特朗普面臨的各方面壓力不斷加大，美國能否從戰場抽身并取得特朗普所謂的“勝利”，正在成為各界議論的焦點。

日前，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王江雨教授在《聯合早報》播客欄目“東談西論”上與《聯合早報》副總編輯韓詠紅就伊朗戰事走向進行了深入對話。王江雨認為，在國內政治約束、盟友疏離與戰場邊際效應遞減的多重掣肘下，華盛頓正陷入“騎虎難下”的困境。對美國而言，戰爭更可能在“宣稱勝利后抽身”與“低烈度長期消耗”之間擺動。同時，盟友拒絕護航霍爾木茲海峽，折射出美國領導力與信譽的下滑；而能源沖擊與戰略對沖，則可能在更長周期內重塑中美歐及全球力量對比。IPP評論特將本次播客欄目整理為文字稿件，以供各位讀者參考。

受訪人

王江雨

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

一、特朗普為何“騎虎難下”？

韓詠紅：各位聽眾朋友們好，我是聯合早報副總編輯韓詠紅。今天我們很高興邀請到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王江雨來給我們分析美以聯合攻打伊朗的軍事行動。

伊朗戰爭已經開打了四個星期還多幾天。伊朗政權雖然受到重挫，但是“衰而不敗”。而國際油價持續動蕩，油價逼近100美元。我感覺到美國總統特朗普都開始有點著急了。他還因為伊朗戰爭的原因推遲原本計劃的對中國的訪問。過去幾天，他就在呼吁——甚至有時候語帶威脅地——要美國的盟友幫助美國一起護航霍爾木茲海峽確保航運通暢，那么石油才可以從中東運到世界各地。甚至連中國、印度，他都請他們幫忙。但是這一次，美國的盟友都作壁上觀。

有些人覺得特朗普大概又要TACO（Trump always chicken out）、可能要臨陣脫逃了；可能他要找一個辦法宣稱勝利，然后退場。但是，也有人覺得這次他可能沒有那么容易脫身。最后戰爭的結束，美國必須而且只好派地面部隊到伊朗去推翻現在的伊朗政權。美國在進退維谷，您覺得他有什么選擇，他最有可能會怎么做？

特朗普周二表示，美國“目前”正在與伊朗談判，并補充說，德黑蘭就霍爾木茲海峽的油氣資源和航運問題向華盛頓送上了一份“非常大的禮物”。圖源：路透社

王江雨：美國“騎虎難下”是一個比較精準的描述。這應該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料，包括超出了特朗普政府本身開始的設想。近日《金融時報》的評論說，特朗普對于戰爭過于樂觀，是因為建立在了一些所謂的false assumption（錯誤假設）的上面，覺得自己能勢如破竹。他在委內瑞拉獲得的經驗和成就感，讓他覺得他能夠泰山壓頂，然后伊朗政權就倒臺了。

現在看起來，像伊朗這樣一個中等強國，其實要征服它、打敗它還是比較難的事情。很顯然，特朗普一開始有點過于輕敵，他有點低估了伊朗的韌性。現在美國的選項其實是不多的。當然我們現在也很難進行科學的預測，最主要是因為特朗普本人是一個不可預測的人物。但是另一方面，不管他想怎么為所欲為，他所受到牽制力量、資源環境條件的限制是肯定存在的。

可以肯定的是，哪怕特朗普有再大的野心、再大的欲望，他也不敢派地面部隊去伊朗。事實證明，像伊朗這樣一個國家，你要想征服他，實現你的戰爭目標，單憑空襲是不行的。這一點其實一開始就有一些政客和評論者指出來。英國的首相斯塔默就指出說，他從來沒有見過能從空中改變一個國家的政權的。現在越來越多的西方評論人也認識到，現代戰爭史上有一個幾乎是顛撲不破的真理：你要想僅僅通過取得空優去在一個國家實現政權更迭，這是很難的，甚至是歷史上都是沒有的。這也決定了特朗普開始設定的戰爭目標是實現不了的。

一開始，特朗普團隊言之鑿鑿說，我們要在伊朗實現政權更迭，打掉他的核能力，甚至要摧毀他的軍事實力，基本上就是讓伊朗現政權滅亡。現在看來，伊朗政權在國內的政治地位反倒更為穩固了。它也完成了政權的交替，它的指揮系統還依然存在，而且對美以作戰的態勢很顯然比以前要更加的兇猛、更加的有作為。

伊朗政權結構是由宗教領袖系統、軍隊與革命衛隊、安全情報機構及若干憲制機關共同支撐的多節點網絡。即便大部分軍方高層被清除，仍有其他節點可以接續。

原來的老哈梅內伊，其實在很多方面講是一個比較溫和的人：他對伊斯蘭革命衛隊有所約束，對伊朗的核發展也所有約束。現在這些新一代的，尤其是革命衛隊的這些負責人，看起來他們是更加兇猛、更加進取的。美國和以色列轟炸的邊際效應是越來越低的。美以轟炸的高光時刻是第一天，是把老哈梅內伊和幾乎整個老一代團隊“斬首”了，換上了新一代領導人。但對伊朗而言，這有可能是“塞翁失馬”——伊朗老一代這些人，雖然說比較保守，但是他們其實對美國、對西方是抱有幻想的，他們一直是希望跟美國跟歐洲走得近一點，希望美國解除制裁，然后自己能夠進入西方主導的國際經濟的陣營。隨著老一代領導人被“斬首”，年輕一代因為是帶著國仇家恨、帶著血海深仇的，所以他們就能更放開手。

這種情況下，從政權更迭的角度講，我們可以說美國打伊朗的目標就基本沒有實現。但是要往下走的話，它就需要“添油戰術”，需要有更多的投入，尤其是要地面部隊的進入。但是地面部隊的話，沒有大規模的人數是很難取得成果的。而美國真要派遣幾萬人、幾十萬人進入伊朗作戰的話，就美國國內的政治而言幾乎是自殺性的，在美國國內是很難取得認同的。

從純粹的現實主義角度倆看，被美國視為敵人和競爭對手的其他列強是樂見美國這樣做的，因為這樣會死死拖住美國。甚至可以說，這有可能是美帝國的“終極之戰”，美帝國的崩潰和坍塌可能就要從這里開始。

韓詠紅：但美國的對手一定要鼓勵他去地面戰爭。

王江雨：戰爭畢竟不是一件值得鼓勵的事情，我們還不至于如此的“馬基雅維利主義”。但是，美國這樣做的話，很顯然特朗普是高估了自己的實力的。他可能以為打伊朗是可以摧枯拉朽，伊朗馬上就“兵敗如山倒”。事實上，伊朗很顯然是增強了韌性。

從目前的戰況發展來看，伊朗已經獲取了兩個近乎是跟核武器等同性質的東西。一個是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它的封鎖不是一面倒的全部關閉，而是一種比較精細的方式，就是不讓美國和以色列人走。其他它認為比較友好的、不與它為敵的國家都可以放行。事實上，特朗普所說的要美軍護航、很快要重新開啟霍爾木茲海峽，這些都只是說一說，是實現不了的。霍爾木茲海峽占到世界20%的石油通行，很顯然，這幾天（全球油價上漲說明）它已經發生效果了。對此美國目前是無可奈何的，也就是說伊朗的封鎖迄今為止是很成功的。

霍爾木茲海峽是典型的戰略瓶頸水道：航道極為狹窄、通行路線也較為集中，而伊朗憑借北岸基地與近海島嶼布局，對過境航運擁有天然的地理威懾能力。

另外一個武器，是伊朗采取的一種“拉大家下水”的策略——你要是攻擊我的石油設施，我就攻擊周邊的、近在咫尺的阿拉伯國家的石油和關鍵設施。全世界石油一半以上都是來自中東地區，這個就會對包括美國在內的世界經濟造成毀滅性的影響。這實際上也是一種核武器的等同物。這是伊朗新獲得的兩個戰略優勢。

韓詠紅：如果是這樣的話，美國要么在11月的中期選舉之前找一個時機趕緊抽身，要么就派地面部隊，要不然就是持久戰。

王江雨：我們可以首先排除兩種可能性。一種可能性的是美國速勝，伊朗投降，特朗普歡天喜地地宣布自己“改變了伊朗”，然后“控制了中東”——這種可能性很顯然是沒有了，伊朗投降是不可能的。另外一個是美國派出大規模的地面部隊進入伊朗作戰，這個也是不可能的。

所以，可能性就在這兩種極端情形之間。

一種是特朗普見好就收，因為他畢竟有一些現成的戰術上的成果。他說把伊朗的空軍打掉了、海軍打掉了，他說我已經給你打掉了，然后那我就可以“鳴金收兵”了。然后通過敘事（narrative）技巧說我取得了一個巨大的勝利，回去給他的MAGA選民基本盤有一個交代。如果說這是一種可能的話，那么戰事有可能在幾周甚至兩三周之內就可以結束了。

另外一種可能性，就是戰事處在一種膠著但是不升級的狀態。因為升級是沒法升級的，再往上升級的話，美國所能夠交付的更大的升級就是更多的轟炸。那更多的轟炸，一個是轟炸的邊際效應是遞減的，更大規模的轟炸已經不能夠獲得太多的東西了。而且更大規模的轟炸，如果涉及到民用設施、涉及到能源設施的話，伊朗也會向周邊的阿拉伯國家做出同等報復的。這樣子的話，美國自己的阿拉伯盟友還要不要？除非他是想把中東毀掉。所以我想，非常大規模的、極大火力的轟炸的可能性也是很小的。

那有可能的就是進入一種低烈度的狀態：美國炸這里、炸那里，然后宣稱自己每天取得了一些成果；伊朗今天發幾個導彈、明天發幾個無人機，也摧毀一些目標。現在已經是處在一種相對而言低烈度的狀態了。這種低烈度的狀態，因為它的殺傷力不是很大，它可能具有持續的可能性。

此前西方情報機構的評估認為，伊朗現役導彈的最遠射程約2000公里，但目前的猜測認為，伊朗可能是在現有導彈的基礎上，攜帶較輕的彈頭換取更大的射程。圖源：ABCNews

當然，這個也要看霍爾木茲海峽能夠封鎖多久。霍爾木茲海峽如果封鎖很久的話，首先美國的盟友是承受不住的。像日本、韓國，包括歐洲在內，他們是承受不住的。

日本94%的原油進口來自中東，其中阿聯酋和沙特占據絕對大頭，而在運輸路徑上，93%的原油進口需經霍爾木茲海峽，只要海峽處于實際難以通行狀態，日本原油供應將首當其沖。圖源：Agency for National Resources and Energy, Japanese Ministry of Economy, Trade, and Industry.

另外一個就是美國國內的經濟也承受不住。因為美國人對特朗普發動戰爭有一個基本期待，就是這些事情是像電子游戲一樣，對美國人民來說是錦上添花的。就像對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說抓了就抓了，打仗在國外，美軍也不死人，然后美國人的生活也不受影響。所以特朗普的基本盤對美國在海外發動這樣子的軍事行動是樂見的。但是，如果說戰爭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為艱難、通脹愈演愈烈、東西越來越貴，他是很難接受的；美國士兵的死傷，他們也是很難接受的。所以，這場戰爭在國內的政治歡迎度和支持率是越來越低了。這個他也要考慮在內。

所以從這個角度講，我覺得這場戰爭應該不會持續太長時間。因為美國無論是他的戰爭資源本身對他的限制，還有他國內的政治環境、美國對資源損失的忍耐度的角度來看，都不容許特朗普拖太久。

美以與伊朗戰爭升級后，美國經濟前景出現惡化。圖中對比了3月兩版預測：第二版預測顯示，因為戰爭，美國實際消費增長和實際可支配收入增長均被下調，而PCE通脹、核心PCE通脹及失業率則有所上調。圖源：Oxford Economics

二、盟友為何拒絕配合？

韓詠紅：過去幾天有一個很特別的現象，就是特朗普他一直開口要很多國家、盟友一起去護航霍爾木茲海峽，但是大家都反應冷淡。像日本、澳大利亞、英國、德國、法國，有的是直接拒絕了，有的沒有那么直接，但是也表示了拒絕。英國首相斯塔默還說，英國不會參加沒有可行目標、又沒有法律基礎的戰爭，不會在中東卷入更大范圍的戰爭。德國的總理也是很明白地拒絕，甚至日本也不敢去承諾幫助特朗普去護航。

您覺得我們可以從美國盟友的這個態度，他們的選擇里面觀察到什么呢？我的第一個想法是，美國總統特朗普是不是叫他們選邊站呢？或者說，他們不配合是不是反映出美國的領導力、號召力有很大的損傷，已經大不如前了？

王江雨：我自己的想法是，第一個，特朗普本人這是用一種“潑皮流氓”的一種非常low的、非常低下的一種手法。他實際上就相當于中國過去的山野怪談故事中的“倀鬼”——自己死了也要拉別人下水。

其實，真要護航的話，美國有一個強大的海軍。那么美國自己的海軍是拒絕了所有的護航要求。為什么呢？因為霍爾木茲海峽是一個非常窄小的海域。你一旦進去護航的話，你就必然成為伊朗的打擊的對象。像這種打擊，伊朗甚至不用特別高精尖的導彈，只要帶一個肩扛的火箭炮，或者說小型的小艇帶著無人機，他都可以把通過的油輪、貨輪和護航海軍的艦隊給干掉的。所以他是自己不下去，他找別人下去。這完全就是一種敲詐勒索兼忽悠的態度。可以說這樣一個世界超級大國的領袖毫無尊嚴可言，吃相非常難看。這是第一點。

第二點就是美國領導力的喪失。碰到美國與其他國家作戰的時候，美國已經不能夠去支使盟友了，已經不能夠對盟友予取予求、如臂使指。而過去幾十年美軍卷入的局部作戰，其實都是有盟友的積極參與的。不管是在阿富汗、兩次在伊拉克都是有盟友參與的。

韓詠紅：第二次伊拉克戰爭聯合國都沒有授權，英國也跟他站在在一起了。

王江雨：那么多的國家都跟他站在一起了。阿富汗也都跟著他站在一起了。但是這一次很顯然叫不來。這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說明美國領導力的下降。

第三個更深層次的原因，我覺得是美國的信譽力的下降。他的盟友為什么這一次不響應他呢？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他們對特朗普所領導的美國是沒有信任的，很難再信任他了。以前，哪怕是沒有什么足夠的道義基礎的話，他們也是參與的。但是這一次，他們卻用了一個他們以前本來應該用、但是沒有用的理由。比如英國首相斯塔默說這個事情，一沒有目標、二沒有合法性。沒有目標是確實是存在的。沒有合法性是因為這是在既沒有聯合國安理會授權，又沒有自衛需要的情況下，對一個主權國家赤裸裸的打擊。所以這場戰爭它是沒有任何合法性可言的，是一個赤裸裸的、侵略性的戰爭。

特朗普一再批評斯塔默，指責他不允許美國在最初對伊朗實施打擊時使用英國的軍事基地。圖源：BBC

特朗普的團隊、以色列是應該被以戰爭罪和侵略罪被國際刑事法院繩之以法的。所以他們用這個理由。德國的國防部長（鮑里斯·皮斯托里烏斯）從國家之間的人情世故、國際社會的實力博弈角度說的更清楚。他認為，這場戰爭不是我們開始的，目前這個情況也不是我們創造的；而且，強大的美國海軍都不能護航的話，歐洲國家去干什么呢？歐洲的三大國——英國、德國、法國都非常清楚明白地拒絕參與。日本本來在這種事情上跟美國是跟得最緊的，但日本也沒有答應參與。

特朗普其實一直以來是把歐洲、把北約當做敵人來敲詐勒索的，不管是在關稅上還是在其他方面。而且他也對北約的成員國發出了赤裸裸的威脅。

韓詠紅：對，包括在格陵蘭島問題上。

王江雨：這種情況下，他們是已經把他當做一個不可靠的伙伴來對待了。而且，就算你去參與、加入他的隊伍去打伊朗，那你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把你給賣了。

韓詠紅：他現在還在啟動301調查（3月11日，美國政府宣布啟動新的“301調查”，將所謂“結構性產能過剩”作為重點，并將包括中國、歐盟等在內的主要貿易伙伴納入調查范圍），因為他的關稅被鑒定違憲，他還要收他們的關稅。

王江雨：是的，對特朗普來說沒有盟友，只有工具。為了美國的利益，甚至是為了他自己個人的利益。說實話，有一些報道表明，特朗普自己的家庭和團隊就在從戰爭中發財，不管是做空股票還是他的兒子投資無人機。所以，為了美國的利益，為了他們家族的利益，讓其他國家去火中取栗，這些因素結合起來能夠非常合情合理地解釋為什么盟友這一次不跟著美國了。

在很大程度上，這是美利堅帝國能夠像模像樣發動的最后一場戰爭了。如果說盟友已經確立了不跟著美國的先例的話，以后美國就很難去糾集盟友去再參與其他的戰爭了。

韓詠紅：他要是發起下一場戰爭，目標的可行性跟法律的合法性是合理的話，可能還是沒有人會參加嗎？

王江雨：其實美國在二戰之后發動的絕大多數的戰爭都是違法的。沒有幾場戰爭是合法的。

韓詠紅：所以您的意思就是，大家聽不聽他的了，跟他的這個目標可行不可行、合法不合法關系不是那么大。

王江雨：是的。

三、承壓有限，中國戰略空間或將擴大？

韓詠紅：拜登政府的時候，就說中國是美國最大的、長期的戰略型對手。如果我們沿著這個來講，這個局面對中國會有什么影響？一個是中東的經濟利益、能源需求，另外一個是在國際戰略地緣政治上，中國會有什么得失？

王江雨：因為現在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然后因為石油難以運輸出來，對中國來說，像其他所有要進口石油的國家一樣也是要受影響，包括石油價格的飛漲，中國的經濟也是要受影響。但是，在幾乎所有的國家里邊，中國受影響是最小的。戰爭對世界經濟所造成的傷害，中國的耐受力也是最強的。

僅僅從能源的角度來講，中國在過去十年加快了自己石油儲備，現在的石油儲備差不多接近半年。中國在石油儲備之外，還有另外一個定心丸，那就是中國很早就開始發展新能源，通過新能源發電。中國也在快速地建設核電站，在建的核電站有37座。中國也很早就開始了石油進口的多元化——中國從伊朗進口的石油，實際上不超過中國每年總進口量的10%；俄羅斯是中國最大的石油進口國，但是其實也不超過20%。所以相對而言，中國的耐受力是最強的。如果說戰爭再持續下去的話，其他國家失血更多，尤其是西方的列強，他們失血更多。中國失血更少的話，那一來一去、一進一出的對比，肯定就會相對增強中國的國力。

還有在外交政策上，我想中國應該是有收獲的。美國對伊朗的這一次不分青紅皂白的打擊，是帶有欺騙性質的。很多報道證明，美國其實一直是用談判作為一個幌子，然后誘使伊朗的領導人暴露行蹤，然后進行突襲。這種近乎暗殺式的突襲，也會導致美國的國際信譽大幅度喪失。這一次歐洲國家不聽他的，就是覺得美國已經不可信了。中國的統戰策略肯定是希望自己的朋友多多的，敵人少少的。更多的人不信任美國的話，中國如果能夠建立一個比較有定力、說話算話的、穩定的國家形象的話，在國際上的朋友可能會越來越多，中國的戰略環境會越來越好。

另外，俄羅斯也會因為這個事情更加不信任美國，所以美俄走在一起的可能性是越來越小的。

俄伊兩國簽署了戰略伙伴關系協議，但其中不包含共同防御條款。圖為2022年7月19日，俄羅斯總統普京在德黑蘭與時任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右）會晤。圖源：法新社

韓詠紅：特朗普親口說，他要推遲訪問中國。實際上，所謂的3月31號到4月2日訪問中國，也一直是白宮單方面說的，中國方面從來沒有確認。他現在自己說要推遲一個月訪問，還說是因為伊朗戰爭的原因。您覺得這是他真實的原因嗎？

王江雨：我想，他現在做出推遲訪華決定的原因，是因為現在訪華已經不能給他帶來一種“戲劇性的加分效果”。這是兩個原因結合在一起的。

第一，過去一段時間的雙方在工作層面的和其他層面的溝通表明，特朗普顯然是不能夠在中國取得單方面讓步的，也不能取得可以讓他回去“吹牛”的東西。特朗普的想法就是：我去中國，你要把我招待得好好的，你還要對我讓步；我還要把你踩在腳下，你還要對我頂禮膜拜。他既想要給臺灣出售武器，又要中國答應不發動武力統一；既要中國購買他的東西，又要中國放寬稀土的出口；他又不肯放松制裁，也不肯降低關稅。

但很顯然，中國是不會單方讓步的。中國的底線就是互惠式的，他實現不了這個目標。就算沒有戰爭的話，他這次跟中國領導人見面，更多地也是一種熱熱鬧鬧、歡歡喜喜地聊個天，雙方的談判不會取得特別大的成果。如果說沒有戰爭，那雙方見一見，他也可以改變敘事，把一個有限的成果吹得無限大，這也是聊勝于無。

第二，是伊朗戰場的情況，他應該是沒想好怎么做。戰爭的局面每天都有很大的變化。他也要考慮國內的政治發展、考慮到戰場的情形。他既沒有一個清晰的方案，自己不知道要什么，戰況的發展也并沒有給他帶來驚喜。

所以我覺得，這兩個因素加起來，讓他覺得這一次訪華無法讓他覺得有所期待，也不能夠給他帶來太多地讓他可以“臉上貼金”的東西。所以我覺得，他推遲訪華是一件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從中國的角度來講，大家見面溝通交流總是好的，但你來不來也沒關系。

韓詠紅：我在想，中國現在也不會對美國沒有條件的讓步。在這個情況下，他們最好的結果就是見個面聊一下。那么不好的結果就是，可能最后不止推遲一個月，再推就不一定見面了。

王江雨：對。最主要的是，中國現在沒有見到特朗普去解決什么問題的迫切需要。

第一，解決什么問題呢？ 第二，就算見面之后，以特朗普這種只占便宜不吃虧的性格，你能解決嗎？特朗普上臺以來，中國迄今為止跟美國的交往所獲取的所有的公平待遇都是打出來的，不是談出來的。就是因為關稅以牙還牙，就是因為中國不采購美國的東西，就是因為中國寸土不讓，限制出口珍稀原材料，美國才開始有所讓步，才開始變得務實。美國給中國的，沒有任何東西是通過展現好意、是通過賠上笑臉、是通過給你熱鬧的交流換來的。所以，其實不管是從領導層還是到民間，中國對跟美國交流是沒有熱臉貼上去的興趣的。

韓詠紅：謝謝王老師給我們做了一個很完整的分析。戰爭現在這樣子進行到底會多久？您剛說了特朗普難以預測，不過感覺上應該不會打很久。要么就是兩三個星期內收場，要么就是低烈度的進行。但是應該不會有地面部隊。

*原文于3月18日發布于新加坡《聯合早報》播客，原標題為“【東談西論】特朗普騎虎難下 打伊朗如何收場？”，文稿內容已經王江雨教授審閱并授權發布。

文稿整理：劉深

IPP公共關系與傳播中心

排版 | 周浩鍇

審閱 | 劉 深

終審 | 劉金程

受訪人

王江雨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

嘉賓簡介：王江雨，香港城市大學法律學院教授、中國法與比較法研究中心主任，同時擔任SSCI期刊《亞太法律評論》(Asia Pacific Law Review)主編和牛津大學出版社主辦的《中國比較法學刊》（The Chinese Journal of Comparative Law）共同主編、，并擔任International Trade Centre（UNCTAD/WTO）與聯合國亞太經社理事會特邀專家。。在加入香港城市大學之前，他長期任教于新加坡國立大學法學院，并于2009年獲終身教職。任職期間曾出任亞洲法律學院主任、亞洲法律研究中心創始副主任，并擔任劍橋大學出版社主辦的《亞洲比較法雜志》（Asian Journal of Comparative Law）共同主編（2012—2016）及執行主編（2016—2019），在亞洲比較法及國際法領域具有廣泛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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