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手凍得沒有知覺。
有一次大年三十。
我哥帶著嫂子和侄子方小磊從省城回來了。
我媽提前兩天就開始準備。
殺了一只雞,買了兩條魚,還讓隔壁劉嬸幫忙炸了藕夾。
我進門的時候,桌上擺了八個菜。
我媽在廚房里還在炒最后一個。
我放下給我爸買的護理墊,進廚房。
“媽,我來炒。”
“不用,一會兒你哥要吃那個蒜苗炒肉,我來弄。你去把你爸推出來。”
我去推我爸。
推到飯桌旁邊,位置不夠。
我媽擺了六張凳子。她、我哥、嫂子、侄子、我,加一個給遠道來拜年的表叔。
六張。
我爸坐輪椅不占位子。
但六張凳子,是剛好的。
“媽,我坐哪兒?”
“你先喂你爸吧,等他吃完你再吃。”
我站在輪椅旁邊,一勺一勺喂我爸。
桌上我哥在跟表叔喝酒,嫂子在給侄子夾菜,我媽在笑。
我爸的嘴漏,米粒掉在圍嘴上,我擦了再喂。
等我爸吃完,桌上的菜剩了底。
雞肉沒了,魚只剩骨頭。
蒜苗炒肉還有小半盤——我媽專門給我哥做的那個。
我坐下來,扒了一碗飯。
沒人說“你辛苦了”。
沒人給我夾一筷子。
也沒人覺得不對。
喂完我爸那天晚上回出租屋,我沒有馬上進門。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樓下有人家在放鞭炮,響。
我低頭看手機。
沒有人給我發拜年消息。
連我媽都沒有。
我把鑰匙插進鎖眼,擰了兩圈。
門開了。
屋子沒開暖氣。
我進去了。
2012年,我爸第九次住院。
肺部感染。
長期臥床的人,肺部感染是常客。
住了十一天,花了一萬四。
醫保報了六成,自費五千六。
我出的。
我那時候月工資兩千八。
出院那天我跟我媽說了一句:“媽,哥那邊能不能也出點?”
我媽當時在疊我爸的衣服。
她頭都沒抬。
“你跟你哥計較什么?他在外面做生意,開銷大。你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手頭寬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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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個月兩千八。
我哥在省城開五金店,那年流水過百萬。
我媽覺得我“手頭寬裕”。
我沒再說了。
后來每次住院,我都沒再提。
那年冬天,我哥匯了五千塊回來,說是給爸的。
我媽拿到那五千塊,高興了三天。
逢人就說“建國孝順,做生意那么忙還惦記著他爸”。
我那年自費墊了兩萬三。
我媽沒有逢人說過一個字。
2015年,侄子方小磊要上高中。
我媽打電話給我。
“你侄子要上一中,擇校費要一萬二。你嫂子說手頭緊,你先借他們一下。”
我說好。
轉了一萬二。
那天是星期三。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那個周末,我嫂子在省城擺了一桌。
請了她媽、她姐、她同事。
我沒被請。
后來我媽跟我說:“你嫂子說人多坐不下,你別介意。”
我說不介意。
一萬二后來也沒還。
我沒提過。
我怕我媽又說那句話。
——“你跟你哥計較什么?”
2017年,我爸的輪椅壞了。
我買了一個新的,一千三。
推回去的時候,我媽看了一眼。
“多少錢?”
“一千三。”
“這么貴?舊的修修不行嗎?”
“軸承斷了,修不了。”
我媽嘀咕了一句:“你買東西也不知道省著點。”
我沒說話。
那個月,我媽給省城寄了一箱臘肉、一箱土雞蛋。
快遞費六十。
我知道,因為快遞是我幫她寄的。
那箱臘肉是二十斤裝的,一百五一箱。
土雞蛋是劉嬸家買的,四十塊三十個。
加上快遞費,兩百五。
寄給大哥一家。
我每個月給爸看病墊的錢,比這多十倍。
我沒有收到過一箱臘肉。
也沒有收到過一個土雞蛋。
那天下午我給我爸換完尿墊出來,聽見我媽在門口跟劉嬸聊天。
“建國忙,一年到頭在省城。小磊也爭氣,上的重點。家鳳也辛苦,又要照顧孩子又要幫建國看店。”
“敏敏也辛苦啊,天天來伺候。”劉嬸說。
我媽頓了一下。
“她……她反正一個人,沒什么事。”
我站在門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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