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視
山谷是倒扣的碗,碗沿是犬牙交錯的山影。我站在谷底,影子被西斜的太陽壓成腳下一團顫抖的墨。進山的路有三條,像三道裂痕爬向不同的黑暗。一條傍著溪,水聲碎;一條鉆進老林子,樹冠疊成墨綠的穹頂;還有一條,是光禿禿的亂石坡,直愣愣地戳向鉛灰的天。我站著,影子在我腳下蜷縮,又拉長。選擇成了最重的行囊。
亂石坡的礫石在鞋底下呻吟。風是干的,帶著被太陽烤了一整天的土腥氣。沒有風景,只有重復的、硌腳的灰色。我埋頭,看自己交替向前的鞋尖,看石縫里偶爾一星枯干的苔蘚。這條路把我的一切都吸干了,吸干了期待,也吸干了懊悔,只剩下機械的、對抗般的“向上”。直到踢到一塊半埋的石頭,一個趔趄。
我撐住膝蓋喘息。抬頭,天邊最后一線橘紅正被山脊吞咽。就在那明暗交割的刃口,一塊碑的剪影,沉默地立著。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路碑。是塊無主的界石,粗糙,歪斜,像從這山里長出來的另一塊骨頭。碑身上沒有地名,沒有指向,只用某種鈍器,鑿出兩個深陷的字——“凝視”。
筆劃里積著年歲的塵,也積著此刻天光熄滅前最后的金暉。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去描摹那凹陷。指尖傳來粗糲的、真實的觸感,從“凝”字的“疑”部,到“視”字最后的那一點。這一點,像個墜落的句讀,又像一顆釘進永恒的釘子。
我忽然忘了自己要選哪條路,忘了山頂。我只是看著那兩個字。夜色從谷底漫上來,先淹沒了我的腳,然后是腰,是胸口。它漲潮般無聲,卻冰冷粘稠。最后的天光,就只夠照亮這塊碑,和碑上那兩個黑沉沉的字。我被遺棄在這片小小的、光的孤島上。
“凝”是冰凍,是水結(jié)成不再流動的形態(tài);“視”是看見。合起來,是讓奔流的目光停下,結(jié)成專注的形狀。我凝視“凝視”,自己也成了被凝視之物。風穿過石縫,發(fā)出嗚咽,那嗚咽聲里,我竟聽出了溪水的潺潺,那是被我放棄的路旁的聲音;又聽出了林濤的澎湃,那是另一條路上,萬千葉片在黑暗中可能的私語。它們并沒有消失。它們只是在我選擇“看”向這塊碑時,以另一種方式,抵達了我。
黑暗徹底合攏。沒有星月。絕對的、柔軟的黑,像未開蒙的太古。我坐在碑旁,背靠著它的堅硬。看不見路,看不見山,甚至看不見自己的手。但奇怪的是,恐懼并未攥住我。我閉上眼,那兩個字卻在視網(wǎng)膜上燒灼般清晰起來,閃著內(nèi)視的光。我“看”見的,不再是外部的荒蕪,而是自己呼吸的節(jié)奏,血液的潮聲,心跳一下一下,夯打著這無邊的寂靜。
原來,凝視一塊碑,能讓人沉入比夜更深的內(nèi)部。在那里,所有未走的路,都以可能性的方式轟鳴;所有經(jīng)歷過的艱辛,都沉淀為骨骼里增加的重量。路從不曾分岔,分岔的,只是我們投向它的目光。我們總在詢問方向,卻忘了,方向是光走出的痕跡,而光,源自凝視的眼睛。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東邊山脊撕開一道極細的、清冽的魚肚白。黑暗開始稀釋,像墨汁化入水中,露出景物模糊的輪廓。我站起身,腿腳酸麻,心里卻一片澄明。碑,依舊沉默地立著,“凝視”二字被晨光鍍上淡淡的冷青色。
我沒有繼續(xù)向上。而是轉(zhuǎn)過身,面朝來路——那已不是單純的、灰色的亂石坡。熹微晨光中,我清楚地看見,每一塊石頭都有了自己獨特的形狀與陰影,昨晚絆我的那塊,圓鈍如一個沉睡的句號;石縫里,那星枯苔的根部,竟有一絲頑強到幾乎看不見的嫩綠。這條路,因我此刻的凝視,而重新誕生了。
我打開手電。光柱切開尚未褪盡的薄暗,像一柄專注的銀刀。我不再尋找山頂。我要照亮腳下這三步之內(nèi),看清這一塊石頭的紋路,聽清下一陣風帶來的、遠方的氣息。路向何方?它通向光照射的方向。而光,來自我此刻的凝視。
下坡時,腳步很輕。山谷醒來,鳥在試嗓。我不用再選了。每一刻的凝視,都在開辟此刻唯一的道路。人生是“黑白交織”么?不,是光的凝視,在萬物表面,一刻不停地,書寫著明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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