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見丁卯(1927)二月袁克文、吳湖帆贈陳巨來書畫扇。百年前物,寫盡風流,畫到蕭散,怎是今人能夢見者也。
袁克文書:“啼鴂流鶯催未已,人近珠簾,平隔盈盈水。便欲窺時簾不起,飛花飛絮都無計。 盼到黃昏闌乍倚,煙柳東墻,一抹深深地。儘有相思和夢寄,多情只是添憔悴。丁卯二月八日與圣婉夜話遣愁,無地抱憾。當時漫譜蝶戀花一首,聊以將意爾。巨來弟索書。孝質”。
吳湖帆畫上題句:“雪后輕橈入翠微,寒溪花氣上春衣。過橋南岸尋春去,踏遍梅花帶月歸。看梅圖”。“巨來兄屬臨南田畫扇,漫成之,不拘形似也。因錄近集秦淮海句調虞美人補空。高城望斷塵如霧,共惜春江暮。曉陰無賴似窮秋,猶記多情曾為系歸舟。 紅綃粉淚知何限,花影和簾卷。新啼痕間舊啼痕,又是一鉤新月到黃昏。丁卯二月吳湖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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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家鼎峙 誰也方駕
我們先從輩分最小,如今名氣最大的陳巨來說起。說他輩分最小,一來是因為年齡最小,二來也是從聲名和影響力上而言的。說他如今名氣最大是因為那本《安持人物瑣憶》,一時洛陽紙貴,其中月旦人物,可謂肆無忌憚,多少名家大佬也不能幸免。其中唯獨對袁克文可謂畢恭畢敬,大有不敢造次之懼,個中原委,從這把扇子上也能猜出一二。
《安持人物瑣憶》提到第一次和袁克文見面的場景。“余于十七歲時偶臨李北海書(其實摹清道人字耳),為寒公所見,渠在《晶報》三日刊上,以函相招”。那是一九二〇的事情。陳巨來第一次拜見袁克文,當得知陳為平湖人時,袁大喜云“內人亦平湖人”,“又書了一尺頁寄下,上款竟寫‘鬯石(甲子前余字也)神童’”。有了這次會面,之后如陳氏所記“他去嗣后可常來,直接登堂入室可也。于是余每逢星六夕必去,始明春冬二季,永不起床之人也。”
袁克文在扇面上寫到“巨來弟索書”,吳湖帆則寫到“巨來兄屬臨”可見此扇是陳巨來拿去請兩人書畫的。筆者大膽猜測,應為先由袁克文書,再請吳湖帆畫,這樣的“順序”陳巨來當是心知肚明的。當吳湖帆見到后有袁克文所書時,自然也必須“全力以赴”,才有了這件我們很少見到的精品。書畫家心思縝密,不可為外人道也,陳巨來不是“外人”,才有幸得此尤物。
在一件書畫扇面上,若是名人畫給名人則已經十分難得,堪稱罕見。若進而思之,在書畫家和上款人三人都是名人的情況下,要么是后輩題給前輩的,要么是儕輩間相互饋贈的,要么是前輩題給后輩的。這三種情況,當然是第三種更加精彩,這件扇面就是這個情況。
在舊日海上藝壇,陳巨來可謂風云人物,他的交友圈之廣,人員品位之高,用今天的話說就是“圈層”很高。軍政界的大佬不論,單就藝壇而言,當時“段位”最高的人物數溥儒和袁克文。這兩人一個是“王孫”一個是“公子”。從他們的字上也能見到兩種不同的氣質。王孫有王孫的清貴之氣,公子有公子的風流之韻,王孫多了幾分矜持,而公子自有公子的氣度。設想這把扇面上是溥儒所書,還真不及袁克文這幾行字。
陳巨來的畫家朋友中則要數張大千和吳湖帆最為著名。張大千畫風綺麗,濃墨重彩,香草美人,雖也有水墨一路,惜乎總不逮徐渭八大之野逸。這樣說的話,若是這個扇面上為張大千山水,或許很難有這樣的蕭索氣韻,尺有所短是也。反觀吳湖帆的畫,他對于惲壽平一路最為陶醉,就如張大千對石濤一路最為癡迷一樣。惲氏山水得元人逸氣最多,吳湖帆畫這樣的畫,可謂正中下懷。也不得不稱贊陳巨來“點菜”點得好。
二、書畫合璧 美人蝶花
“詩言志詞言情”,袁克文的詞用這路細筆小楷寫來,清新雋永,讀來更有你儂我儂之情調。晚清以來,大量的金石家,其實都走“石”一路,蒼茫有余,細致不足。金石二字與詩詞二字正好“匹配”。詩之豪氣,與貞石一路般配。詞之婉約又與吉金一路同調。
袁克文這首《蝶戀花》,從內容上看,其中提到的“啼鳩”“流鶯”“珠簾”“飛花”“飛絮”“黃昏”“煙柳”等意象就像青銅紋飾一般,經過澆鑄,縈繞心頭。其不似黃鐘大呂,不能用雄健一路書之。從形式上看,袁克文在短短一首詞里,用了大量“別字”,又體現出自己的金石修養。“啼”“便”“花”“煙”“憔”“悴”等,這些別字很大程度上又豐富了書法的表現力,增強了書法的造型藝術,如吉金絢爛,更具裝飾美。款書“孝質”并不多見,也是一道風景。
吳湖帆的畫所見多矣,但是這路蕭散冷峻之作最為罕見。元人繪畫有“冷”的氣韻,后人因循卻難得神髓。吳湖帆和袁克文都長于倚聲,按照上述推測,吳湖帆見到袁克文此書,讀到《蝶戀花》一闋,自然有會心之處。他一方面應陳巨來之請,臨了一張惲壽平的山水,又在其上寫了《虞美人》一闋。與其說這首詞是用來與畫面匹配,不如說是用這張畫來配反面袁克文的字,一面是“盼到黃昏闌乍倚,煙柳東墻,一抹深深地”。一面是“又是一鉤新月到黃昏”。詩詞要猜,書畫家的心思也要猜,此乃古趣。更不要說吳湖帆有意用自己的詞和自己的畫和反面袁克文的詞和書法作一較量,若真是這個心思,我作為裁判,可以宣布打一平手。不過看得出,吳湖帆是拼盡全力,而袁克文是信手拈來,這樣算起來,還是有高下之分的。
三、累累日記 切切深情
袁克文在書后題句“丁卯二月八日與圣婉夜話遣愁,無地抱憾。當時漫譜《蝶戀花》一首,聊以將意爾。巨來弟索書。孝質”。其中提到這首詞乃為“圣婉”作。
袁克文《丁卯日記》即一九二七年日記里提到“(正月)二十五日,隨效公之滬,中道改赴松江。予與燕翼、小堂自麥根路步行至北站,下榻孫宅。”
日記里,自二月初二“與圣婉邂逅于旅舍,明睞皓顏,冰肌玉骨,相逢把手,儼若故人。”可知這位“圣婉”是新歡。之后幾乎每天都提到這位“圣婉”。筆者曾見袁氏一首七律,寫到“中宵刁斗咽蒼涼,油壁輕車抱墜香。嬌語忽聞傳隔坐,柔思漫遣憶催妝。冰肌入握留余膩,玉臂投懷引舊狂。已嫁相逢斷腸苦,須知云雨度荒唐”。寫的大概就是那次邂逅的經歷,足見這位“圣婉”在他心中的地位。
這一年至少是這一年的二月,袁克文屬于這位“圣婉”。從二月初二邂逅,袁氏的活動軌跡就離不開這位小姐。不是在她的“素蘭室”宴飲,就是和她一起出席活動。有幾次更是“偕圣婉過旅社夜話”或者“邀圣婉作竟夕談”。
二月初八的日記里寫到“初八日,雨。余伯陶邀飲寓齋,座有林屋、繼先、碧云、小培、富英。又元美邀集翠霞家,予返寓后偕燕翼同往。夜,圣婉過談,鳳珠亦至。鳳珠初已絕我,今忽作不速之客,坐對竟夕,殊奇事也。譜《蝶戀花》有寄,曰:“啼鳩流鶯催未已。人近珠簾,平隔盈盈水。便欲窺時簾不起,飛花飛絮都無計。 盼到黃昏闌乍倚。煙柳東墻,一抹深深地。盡有相思和夢寄,多情只是添憔悴。”
其中提到的“鳳珠”是袁氏“舊愛”。陳巨來《安持人物瑣憶》記載“丙寅(一九二六)春又來滬......而斯際寒公幾以妓院為家矣。當時大名妓富春樓,即其最愛之人也,與她攝影多幀。內有一幀,她穿了寒公衣帽,男裝造像,寒公恭楷題了“濁世翩翩”四字,用以貽余;又以本色小影一幀,亦寫了“鳳珠小影,某某存。寒云”。這是一九二六年春,到了翌年春天,袁氏又來春申,又結“新歡”就是這位“圣婉”。
這一夜,新歡舊愛都在目前,袁氏稱后者為“不速之客”,不知他是何心境,他說“坐對竟夕,殊奇事也”。正是在這種奇特的情境下,他寫了這首《蝶戀花》。黃魯直跋蘇東坡《黃州寒食帖》有云“試使東坡復為之,未必及此”。這樣的詞恐怕再也寫不出來了。
日記里提到,二月初七也就是寫這首詞的前一天,“偕圣婉至中華像館攝影”,不知玉照尚在寰宇否。(作者:施之昊、肖志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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