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襲的、阿諛的、軍國的日本“回來了”

【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雁默】

“日本回來了！”

高市早苗在華盛頓激昂復刻安倍晉三2013年的豪語，但令人啼笑皆非的是，特朗普用珍珠港事件解釋自己偷襲伊朗的行為，并反諷日本，以此回應日式豪情——擅長偷襲的日本回來了。

“Japan is Back”這句話，在2013年，主要是唱和奧巴馬政府的“重返亞太”政策，如今呢？旨在敦促特朗普打消與中俄“分蛋糕”的念頭。兩次都在凸顯日本的存在感，只是這一次，焦慮感大比例覆蓋了存在感。

世事如棋局局新，從不確定性拉滿的變局里尋找確定性，日本找錯了對象，而美國，正是不確定性的來源，高市訪美確認同盟陣線，就算不是與虎謀皮，也是請鬼抓藥單。而伊朗戰爭，不但沒有促使美日團結，反而擴大了分歧。

高市想談臺灣，特朗普想談伊朗，所謂“日本回來了”，美國并未盼到日本的霍爾木茲海峽護衛艦，日本也沒要到美國威懾臺海的航母戰斗群，“誰是偷襲專家”反倒成了這場高峰會的歷史腳注。

偏好偷襲的日本回來了

“存立危機事態”，在日本國內法里有明確但又自帶模糊的定義。5個月前，在相對平靜的臺海，日本右翼鼓噪生存危機，5個月后，90%以上的石油來源遭到阻斷，東京反而不敢強調存立危機。這意味著什么？

若大概率“沒事”，右翼鼓噪日本有事，若已經出事，右翼反鼓吹日本沒事。法律服務于政治需要，危機不是危機，和平才是危機，日本外相在回應自衛隊“出征”霍爾木茲海峽的問題上，嚅囁以對——如果真的達成了停火協議，而水雷又造成了阻礙，那么我認為這確實值得考慮。

“如果、而且、又、那么、值得考慮”，短短一段話里，對自衛隊出海一事設下“重層嚇阻”，當初對臺海問題粗暴指手畫腳的膽氣哪里去了？高市曾豪氣萬千地稱，若臺海有事，美軍介入，日本沒理由不幫美國。特朗普現在確實急需日本幫忙了，東京就開始“如果、而且、又、那么、值得考慮”。

去年11月，根據日媒共同社的民調，若“臺灣有事”，48.8%日本民眾贊成出兵，44.2%反對，77%認同“日本會被卷入”。近期，針對伊朗戰爭的民調，贊成出兵的民意僅22%，不支持度80%以上，近60%主張拒絕美國要求。

這種態度落差是因為臺灣距離日本較近、較親嗎？不，比起能源危機所將帶來的輸入性通脹和金融緊縮，所謂“臺海有事”只能臆想，伊朗戰爭才是觸目可及的有感危機，而出兵只會更為惡化整體經濟情勢。換言之，皮鞭打到肉了，民意才會反應真實，沒打到肉，民意只是“意淫”層次。“反華”是虛榮，“反伊”是真的會痛。

那么，為什么稀土中斷對民意的影響，不如石油中斷？因為石油中斷遠比稀土中斷容易理解，對一般人造成的影響更直接。再者，我方制裁日本還會顧慮到日本一般人民的感受（與處理臺灣問題類似），但現在的伊朗哪管得了這么多？戰略就是務求“全球痛感”，當戰事進入另一階段時，才會搞統戰。

也就是說，這是一個悖論，和平環境才是軍國復興的沃土，炒作出來的危機，有賴和平環境鼓勵擴軍意圖。相反地，真實而迫切的危機，反而會遏制軍國主義，因為只有在危機時，人民才會被迫理性評估諸多解方，而軍國化的必要條件，就是它得產生實際效力，若理性上不成立，這事便搞不起來，尤其在經濟前景不明，甚至不妙的狀況下。

對特朗普而言，霍爾木茲海峽算是日本的石油生命線，地位與臺海不相上下，日本不出兵捍衛石油動脈很奇怪，但對日本而言，選項不是只有出兵，還包含透過外交解決問題。

說穿了，強調和平的中國，被日本視為紙老虎，為生存死戰的伊朗，已自證不是。紙老虎可欺，困獸之斗則不好處理，道理既簡單又直觀。

特朗普所深陷的泥淖是“惹事又怕事”，一旦TACO深入人心，沒有退路的對手就更沒有顧忌，而傳統盟友則更不敢站在第一線擋子彈，因為預期美國大概率會“先下車”，自己反倒成了冤大頭，公親變事主，勸架反挨揍。

最有意思的可能是，“回來了”的還真是偷襲的日本，在美國急需軍事相助的時候，東京反通過外交途徑與伊朗達成和解，讓日籍船只通過海峽。這正是伊朗搞統戰的時候，日伊關系本來就不差，大可借機讓“日本沒事”來裂解美國盟友圈，凸顯美以那一套武力邏輯適得其反。

對此，伊朗外長松口稱——我們并未封鎖海峽，只是針對攻擊伊朗的敵方船只實施封鎖……除敵國之外，希望通行的其他國家船只均可通過，伊朗愿在與相關國家協商后，為其航行安全提供保障。伊朗外長并表示，伊朗已就臨時解除封鎖事宜與日方啟動磋商。

這是明確的統戰信號，日本“暫時”不被歸類為敵國，相當于切斷了美國要求日本出兵護航的路徑，也讓東京缺乏理由派兵介入。

如果在未經特朗普允許下，日伊達成和解，那就是真算是偷襲美國了。

須知，加拿大總理卡尼的“中等強國團結論”，現在是處于有心團結，卻又怕得罪美國的狀態，缺的就是一個合理、耐用，又不失體面的具體方法論，如果日本在伊朗戰爭上走出一條活路，效果不只象征意義，歐洲與其他地區的中等強國恐怕會群起效尤。偷襲的日本回來了，而且不乏同好，才是美國真正的災難。

當然，美國也非善類，不會讓日本一邊享受和事佬紅利，一邊羞辱特朗普偷襲伊朗的愚蠢行為，因此，在確認日方不會“挺身而出”以后，美方也未在高市此行的主要目的上——站隊日本，修理中國—— 有所松口。

阿諛奉承的日本回來了

特朗普在中日爭端上，表現出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態，但也并未當面給高市難看，將中美關系的重要性明擺在美日關系之上。

這種雖不滿意，卻差強人意的局面，讓日媒得以唾面自干。右翼媒體稱“奉承外交”有助于讓美國對日本擺脫戰后束縛睜一眼閉一眼。左翼媒體稱高市軟拒美國出兵中東，展現了法治精神。

當然，“對美投資亞洲第一”的政治捐輸，是這次高市得以避開特朗普強逼日方出兵的重要因素，畢竟，東京精準投資了特朗普需要贏得選舉的搖擺州與紅州。

撒錢之余，高市盛贊“只有你，唐納德，才能實現世界和平”，還稱贊特朗普兒子長得好看，“他已經長成一位非常高大、英俊的紳士。當我看著你時，就很清楚他從哪里遺傳到這些優點，毫無疑問是來自他的父母”。肉麻爆表的程度，給北約秘書長呂特莫大的壓力，現在，奉承已沒有天花板。

馬屁拍到這種程度，日本人不但不覺得尷尬，還認為“得計”。安倍死后，日本首相一度表現得相對正常，現在，阿諛奉承的日本又回來了。

拍馬屁有效嗎？根據安倍的經驗是有效的，特朗普第一任期，公開確認釣魚島納入美日安保，此外，日本避開了汽車關稅。

然而，我不認為這次還有效，因為相較于第一任期，現在的特朗普遭到了更多現實的打擊，中美貿易他搞砸了，俄烏議題他沒成功，中東局勢他搞砸了，更不用說在國內，他遭遇了更多的挫折。因此，在搞不定各方利益的困境下，現在想“捧殺”他，難度陡增。

中日關系緊張但可控，符合美國利益，但是否也符合中國利益，端視我方怎么看待“可控”。

從伊朗戰爭的視角看，日本推托的理據正是來自美國的長期監管，盡管美方認為，在日本國內法上打擦邊球又不是新鮮事，但若逼太緊，只會讓東京反過來要求美國松綁其軍事限制。

如果特朗普放手讓日本軍事解綁，美國將遇到中國的強大壓力，因為我方會認為事態已失控。失控的中日關系，倒過來會讓美國在亞太的威懾力受到不可逆的重創，在此區域與中國硬碰硬，美方的贏面趨近于零。

除非，美日商量出一個隱密而漸進的做法，試圖讓我方難以發作。

高市早苗看到特朗普肖像時表現得很崇拜。白宮社交媒體賬號發布的視頻片段

軍國主義的日本回來了

沒有聯合聲明，基本說明了這次高市訪美完全沒有達到主要目的，也只能將“臺海和平與穩定不可或缺”這種老黃歷外交辭令視為“成果”。

沒有成果，不能看成東京的失敗，就如上次我說，伊朗戰爭將美國威懾力“去馬賽克化”，美軍神話破滅，給日本帶來的既是危機也是機遇。

特朗普推遲了訪華行程，其主要原因當然是伊朗沒被打趴，這使得“交易總統”手上的籌碼驟減，現在到中國來，腰也挺不直。如果美國在伊朗復制了委內瑞拉模式，石油權力確實是特朗普拿得出手的一張好牌，但他沒料到聊天機器人也料得到的挫敗。

高市早苗卑躬屈膝的背后，自然是滿滿的算計。可見的成果，沒有，但相對隱蔽的成果，還是有的。

美日首腦峰會宣布，兩國領袖同意推進導彈的共同開發與共同生產，以強化日美同盟的威懾與應對能力。日方表態參與美國“金穹”計劃，并深化衛星情報共享機制。

以色列“鐵穹”神話破滅，是這次伊朗戰爭的顯著標志，以此推演美國“金穹”的必然失敗，并不為過。東京在美以導彈防御系統有效性驟降的此刻，硬挺“金穹”與東北亞導彈防御系統，對特朗普而言算是個暖心之舉。

安倍低頭哈腰換來了特朗普對釣魚島的承諾，高市則換取實質的武器合作生產，意味著東亞軍備競賽已是大勢所趨。

值得一提的是PIPIR（Partnership for Indo-Pacific Industrial Resilience，印太產業韌性伙伴關系）這個由美國主導的多邊防務產業合作機制，旨在借由多國參與的新供應鏈，彌補美國軍工產能的不足。成員有16國，美國、澳洲、加拿大、德國、意大利、日本、立陶宛、荷蘭、新西蘭、挪威、菲律賓、韓國、新加坡、瑞典、泰國、英國。

臺灣地區以顧問身份參與今年3月的會議。

日本在PIPIR中主導固態火箭發動機生產計劃，建立區域產能，這次高市與特朗普洽談的導彈研發生產合作與“金穹”，就與此直接相關。

美國在伊朗戰爭所暴露的生產力滯后現象，在印太地區的解方就是PIPIR。核心概念即“盟友分擔安全支出”，而這當然是日本右翼日思夜想的歷史機遇。

PIPIR可視為日本逐步松綁戰后軍事束縛的墊腳石，在美國掩護下，以間接、漸進的方式，重建威懾力，自然讓我方難以發作。而臺灣地區目前雖只是顧問身份，但升級為正式成員，不過在美國一念之間。

法律必然會跟上政治進度，PIPIR的多邊框架對日本而言是解綁武器出口三原則的最佳途徑，而且有利于就業、創新與出口。借由此一途徑，日本即可從產業面推動國家正常化，而當產業成了經濟支柱之一，軍國化就只剩一步之遙。

不要懷疑日本在實現國家正常化的路途上，會將臺灣一起綁定。畢竟，臺灣問題持續存在，和平環境持續存在，炒作危機的模式持續存在，就是軍國復興的沃土。

誠然，日本現在經濟前景不大妙，卻也因此增強了扶植新產業的動能與正當性。持平而論，日本目前并沒有軍國化的物理條件，以及思想條件，但右翼政客受到的鼓舞，主要正是來自美國威懾力的衰退。政治向前沖，產業會跟上，然后方能構成意識形態固化的階段。

是的，特朗普搞砸了，但也不要輕忽美國在中東的挫敗，可能會激勵華盛頓轉向東亞搞事的可能，特朗普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在鞏固其分蛋糕戰術的談判基礎，只是現在，伊朗不跪，打亂了他的節奏而已。

高市在特朗普面前只需做一件事，即提醒特朗普，日本是美國的重要籌碼，只要美國愿意松綁，日本會為美國生出更多博弈籌碼，而臺灣，賣不了好價格。

伊朗戰爭擴大了美日分歧的同時，也在間接謀和美日合作。我們應把握好事件的兩面性，不能輕敵。

日本回來了，在美國退出東亞的漫長過程里，當然是一記警鐘，提醒我們忘戰必危，別再幻想時間站在我們這一邊，在變局中，靈活應變才是關鍵，而不只是耐心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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