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于哭出來了。
不是那種無聲的抽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一般。
蘭蘭跪在母親的墳前,兩只手插進墳頭的黃土里,十指用力地摳著,指甲縫里塞滿了泥土。
她像是在撫摸什么,撫摸母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撫摸那顆為她操碎了的心。
墳頭冒出的小草已經泛了綠,遠處柳樹抽出了新芽,天邊掛著晚霞,白云悠悠地飄著。
這一切都和兩年前的清明節一樣,唯一不同的是,兩年前這座墳頭的土還是新的,而她沒有添上一把土。
如今她回來了,回到了母親身邊,可媽媽永遠不會再理睬她了。
是媽媽把她帶到這個人世,含辛茹苦把她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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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歲的大姑娘,亭亭玉立,卻又親手把媽媽送離了人間。
這也算是兒女對母親的報答嗎?
風從墳頭吹過,帶著初春的寒意。
蘭蘭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她趴在地上,臉貼著泥土,仿佛這樣就能離母親近一些。
往事像潮水一樣涌上來,把她淹沒了。
那年,蘭蘭剛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整天在家閑著。
村里的姑娘大多如此,念幾年書,回家幫襯兩年,然后找個婆家嫁了,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
可蘭蘭不甘心,她總覺得自己不該屬于這片黃土地。
她常去好朋友徐燕家玩。徐燕家是村里數得著的殷實戶,父親會木匠手藝,母親持家有道,最重要的是,徐燕有個在縣城上班的哥哥。
徐陽每次周末從縣城回來,都開著一輛半新的桑塔納。那車在村口一停,就能引來半村人的目光。
蘭蘭第一次見徐陽開車回來時,正站在徐燕家的院子里,聽見汽車喇叭聲,心跳莫名地快了幾拍。
徐陽比她大八歲,已經在縣城一家工廠當了車間副主任。
他穿襯衫,打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說話時帶著城里人的腔調。
在這塊黃土地上,像他這樣的人就是“外面回來的人”,什么新鮮事兒都得從他嘴里才知道。
蘭蘭喜歡聽徐陽說話。他說縣城的商場新進了什么貨,說廠里的機器怎么運轉,說城里人怎么過日子。
她坐在徐燕家的堂屋里,手里擺弄著一面小圓鏡,耳朵卻一字不落地聽著。
徐燕的命真好,哥哥一句話,她就進了縣城那家工廠,當了質檢員,一個月掙好幾百塊。
沒過多久,徐陽又給妹妹弄了一輛紅色的摩托車。
蘭蘭坐過那輛車,徐燕帶著她,到七里外的鎮上商店買過大寶系列的化妝品。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路兩邊的楊樹往后倒,那種感覺,蘭蘭一輩子都忘不了。
哦……徐陽,燕燕,摩托車……真棒。
自己呢?蘭蘭那天晚上躺在自家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徐陽要是她哥哥該多好。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從那以后,蘭蘭差不多每個星期都去徐燕家。名義上是找燕燕玩兒,可她的眼睛總是不由自主地往門口瞟。
徐陽一般周五傍晚回來,周日下午走。
她開始注意自己的打扮了。以前隨便扎個馬尾就出門,現在會對著鏡子多梳兩遍頭,換一身干凈衣裳,有時候還偷偷抹一點徐燕的潤膚霜。
徐陽的眼睛真好看。蘭蘭不敢直視,只敢偷偷地看。
那雙眼睛被雨水洗刷過一樣,亮亮的,笑的時候彎起來,像兩彎月牙。
有一次徐陽跟她說話,她正對上那雙眼睛,心跳得厲害,臉一下子紅了,慌忙低下頭,假裝去擺弄衣角。
春天來了,大地泛了綠,柳樹竄出新芽,空氣里飄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蘭蘭的心也跟著萌動了,像田里的麥苗,一個勁兒地往上躥。
她問自己:為什么總往徐燕家跑?是盼著徐陽答應把她也送到縣城當工人?還是盼著他許諾也給她買一輛摩托車?
不,不,不可能。
她提醒自己:徐陽是有家室的人。金鳳嫂子賢惠質樸,對誰都笑瞇瞇的;小曼曼才三歲,扎著兩個羊角辮,見了她就喊“蘭蘭姑姑”。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她想那些有的沒的做什么?
蘭蘭才十九歲。豆蔻年華,不該想這些。
可人的心思,哪里是自己能做得了主的?
天黑了,遠處的池塘里傳來蛤蟆的叫聲,一陣緊似一陣,像敲鼓一樣。
蘭蘭躺在炕上,望著窗外。月亮像一面銀盤,星星像金扣子似的釘在天上。
她的魂兒好像丟進了夜色里,怎么也收不回來。
她心里這潭春水,不知什么時候被人投下了一顆石子,泛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去,怎么也停不下來。
哎,該死的徐陽。
蘭蘭在黑暗中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
半年后,蘭蘭果真進了縣城那家工廠。是徐陽幫忙辦的,他托了關系,走了門路,把蘭蘭安排進了包裝車間。
從鄉下到縣城,對一個姑娘來說,意味著什么?蘭蘭覺得天一下子寬了。
她住在廠里的宿舍,四個人一間,雖然擠,但比她想象中的好。
她每個月有工資,可以去縣城的大商場逛,可以買城里姑娘穿的衣服。
她覺得自己終于活得像個人了。
上班后的第一個周末,她沒有回家。徐陽也沒有回去。
晚上,他敲開了蘭蘭的宿舍門。
“走,我帶你出去吃頓飯。”徐陽站在門口,笑瞇瞇的。
蘭蘭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去了。
他們在一家小飯館吃了炒菜,喝了汽水。吃完飯,徐陽又帶她去逛街。
縣城的夜晚不像村里那樣黑燈瞎火,路燈亮堂堂的,商店的櫥窗里擺著各種商品。蘭蘭走在徐陽身邊,覺得心里暖暖的。
又過了幾周,又是周末,同宿舍的其他幾個姑娘都回家了。
蘭蘭在宿舍里拿著一塊新買的布料比劃,她想做一件新衣裳,可自己不會量尺寸。正發愁呢,徐陽來了。
“我幫你量量尺寸吧。”他說。
蘭蘭輕輕點了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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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陽拉上了窗簾,說是光線不好,看不清楚。然后他讓蘭蘭站好,伸直胳膊,他拿著軟尺,從肩寬量到胸圍,從腰圍量到臀圍。
他的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身體,隔著衣服,蘭蘭覺得那些觸碰的地方像被燙了一下。他的呼吸有點粗,熱氣噴在她的脖子上,癢癢的。
量胸圍的時候,他的手在她胸前停了好一會兒,蘭蘭的臉燒得厲害,不敢抬頭。
到量下半身的時候,他彎腰在那里,鼓搗了老半天……
“蘭蘭,”徐陽直起身來,聲音有點發顫,“你的身材比例很好。腿的長度和粗細,跟你的身高很協調。你知不知道,美就是對稱、和諧,你身體的這些比例,達到了美學上的高度統一……當然,只有具備欣賞水準的人才能認識到這一點。”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火辣辣地盯著她。
蘭蘭手里攥著那塊布料,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討厭。”她從嘴里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輕得像蚊子哼。
徐陽笑了,又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那天夜里,蘭蘭又失眠了。
她躺在宿舍的床上,心里默默數著數。
數了一千,又數了一千,還是睡不著。
邪性。
她翻來覆去地想:他量衣服的時候,是不是故意的?他看自己的那種眼神,是不是在傳遞什么?
真笨!她在心里罵自己,卻忍不住彎起了嘴角。
國慶節快到了。蘭蘭去廠里的浴池洗澡,到了才發現人擠得像鍋里的餃子,根本沒法洗。
她懊惱地回了宿舍,正坐在床邊生悶氣,徐陽來了。
“怎么了?一臉不高興。”他問。
“想洗個澡都洗不成。”蘭蘭嘟著嘴。
徐陽笑了笑:“我家新修了一個浴池,這會兒家里沒人,你去洗吧,一個人可以洗個痛快。”
蘭蘭猶豫了一下。金鳳嫂子呢?曼曼呢?
“金鳳跟村里的馬車去鄉里拉化肥了,曼曼跟她奶奶串親戚去了。家里就我一個人。”徐陽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蘭蘭跟著他去了。
徐陽家的浴池不大,是那種自家改造的,用白瓷磚貼了墻面,裝了一個淋浴噴頭。他放好了水,調好了溫度,說:“你洗吧,我在外面等著。”
蘭蘭插上門,開始脫衣服。水汽慢慢升起來,彌漫了整個小房間。
她站在噴頭下面,熱水澆在身上,舒服得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蘭蘭,給你香皂。”門外傳來徐陽的聲音。
蘭蘭愣了一下,還沒來得及回應,門被推開了,她忘了鎖。
水霧中,徐陽站在門口。
“不,不不,你出去——”蘭蘭驚慌地轉過身去,用手遮住自己的身體。
可這房間太小了,她無處可躲。她想喊,可嗓子里像堵了什么東西,發不出聲音。
徐陽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嘴角掛著一絲微笑,和平時一模一樣。
他沒有像小說里寫的那些壞人一樣撲過來,只是靜靜地站著,看著水霧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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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蘭的心劇烈地跳動著,腦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該怎么辦。
她應該尖叫,應該跑出去,應該推開他,可是她的腳像是釘在了地上,一步也挪不動。
水還在嘩嘩地流著,水汽越來越濃。
蘭蘭看見徐陽朝她走過來,一步,兩步……
她想說什么,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渾身一陣躁動。(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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