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菌子治療抑郁？臨床試驗的結果潑了一盆冷水

（來源：麻省理工科技評論）

裸蓋菇素（psilocybin）是一種存在于迷幻蘑菇中的化學物質，因有致幻效果而廣為人知。近期，這類致幻物質不知怎的完成了從反主流文化到臨床研究重點的跨越，正在被探索用于各種健康領域，包括治療抑郁癥、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成癮，甚至肥胖。

過去十年間，科學界對這類藥物的興趣呈爆發式增長。但大多數迷幻藥臨床試驗規模較小，且面臨重重困難。很多試驗結果令人失望，或者說沒有定論。本周早些時候發表的兩項研究恰好說明了研究這類藥物有多難。在我看來，它們也表明這些物質被過度炒作了。

這兩項新研究都聚焦于裸蓋菇素治療抑郁癥的有效性，也都試圖應對迷幻藥臨床試驗中最大的挑戰之一：科學家所說的“盲法（blinding）”問題。

檢驗新藥有效性最好的方法是進行隨機對照試驗。在這類研究中，一部分志愿者接受藥物，另一部分接受安慰劑。為了公平比較，志愿者不應該知道自己得到的是藥物還是安慰劑。但這種試驗對致幻成分來說，幾乎不可能做到。幾乎所有人都能分辨出自己吃的是裸蓋菇素還是假藥片。致幻反應會直接暴露答案。盡管如此，這兩項新研究的作者還是試圖克服這一挑戰。

在第一項研究中，一支德國團隊給 144 名難治性抑郁癥志愿者分別使用了高劑量或低劑量的裸蓋菇素，或者一種“活性”安慰劑——這種安慰劑有自身的生理反應（但不會產生致幻效果）——同時配合心理治療。在他們的試驗中，志愿者和研究人員都不知道誰得到的是藥物。

服用裸蓋菇素的志愿者確實有所改善，但改善程度與安慰劑組沒有顯著差異。雖然裸蓋菇素組在六周后的癥狀減輕幅度更大，但作者寫道，“兩組結果之間的分歧使得研究結論無法確定。”

第二項研究的作者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巴拉茲·西蓋提（Balázs Szigeti）和同事們研究的是所謂的“開放標簽”試驗，涵蓋了迷幻藥和傳統抗抑郁藥。在這些試驗中，志愿者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在服用迷幻藥，也知道什么時候在服用抗抑郁藥。

團隊評估了 24 項這類試驗后發現，迷幻藥并不比傳統抗抑郁藥更有效。結果令人失望。

“當我設計這項研究時，我想當一個很酷的迷幻藥科學家，證明即使考慮到盲法問題，迷幻藥也比傳統抗抑郁藥好得多，”西蓋提說，“但很遺憾，數據得出了相反的結論。”

研究還揭示了另一個問題。在傳統抗抑郁藥的臨床試驗中，安慰劑效應相當強。抑郁癥狀通常用量表來衡量，在試驗中，抗抑郁藥一般能讓癥狀降低約 10 分。安慰劑大約能降低 8 分。當藥物監管機構審視這些結果時，得出的結論是：相比安慰劑，抗抑郁藥額外多降低了 2 分。

但在迷幻藥試驗中，活性藥物和安慰劑之間的差距要大得多。英國愛丁堡大學臨床精神病學榮休教授大衛·歐文斯（David Owens）表示，部分原因是服用迷幻藥的人知道自己得到了真藥，并期待它能改善自己的癥狀。

但還有一部分原因來自那些知道自己沒有得到真藥的人。西蓋提說，當你拿到安慰劑時這一點相當明顯，而且這可能令人失望。科學家們早就認識到“反安慰劑效應”（nocebo effect）是安慰劑的“邪惡雙胞胎”——本質上，當你預期自己會更難受時，你就真的會更難受

得到安慰劑后的失望感略有不同，西蓋提把它稱為“知曉劑效應”（knowcebo effect）。“這有點像一種負面的迷幻藥效應，因為你已經識破了自己吃的是安慰劑，”他說。這種現象會扭曲迷幻藥臨床試驗的結果。西蓋提說，傳統抗抑郁藥試驗中，安慰劑能改善癥狀約 8 分，而迷幻藥試驗中，安慰劑只能改善約 4 分。

“如果活性藥物同樣改善了約 10 分的癥狀，那看起來迷幻藥比安慰劑多改善了約 6 分，”西蓋提說，“這制造了一種巨大療效的假象”。

那為什么過去那些規模較小的試驗獲得了如此多的關注？很多研究發表在頂級期刊上，伴隨著激動人心的新聞稿和媒體報道。即使結論并不明確的也是如此。我一直覺得，如果換成任何其他藥物，這些研究可能根本不會受到關注。

歐文斯說，部分原因是心理健康領域的從業者太渴望新的治療手段了。自從選擇性 5-羥色胺再攝取抑制劑（SSRI）問世以來，大約 40 年間幾乎沒有什么創新。“精神醫學被舊理論束縛住了……我們不需要又一種治抑郁的 SSRI。”他說。

我一直擔心迷幻藥被過度炒作了——人們可能會錯誤地認為它們是精神健康障礙的萬能藥。我也擔心有脆弱人群因自行嘗試而受到傷害。西蓋提的看法有所不同。考慮到安慰劑效應已被證明的有效性，也許炒作并非完全是壞事，他說。“安慰劑反應的本質就是對療效的期望，”他說，“患者的期望值越高，他們可能好轉得越多。”給熱度降溫反而可能讓這些藥物的效果打折扣。

“歸根結底，醫學的目標是幫助患者，”他說，“我覺得大多數精神健康患者并不在意自己感覺好轉是因為期望和安慰劑效應，還是因為藥物的實際作用。”

無論如何，我們需要確切地弄清楚這些藥物到底在做什么。也許它們能幫助一些抑郁癥患者，也許不能。正視迷幻藥臨床試驗中各種陷阱的研究是不可或缺的。

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6/03/20/1134419/psychedelics-overhyped-psilocybin-depression-placeb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