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生病，怕拖累子女！農村老人的沉默與堅韌，誰懂其中萬般難？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三農成為熱議話題。那么如今的農村老人，真實的生活境況是怎樣的呢？利用馬年春節回鄉的契機，我對本人老家（湖北黃岡浠水縣團陂鎮）的24位老人進行了深度訪談，了解當下農村老人的真實生活境況。其中本村17位，隔壁三個自然村7位。他們中最小的66歲，最大的已經82歲。這些老人尤其高齡老人，構成了農村人口的主體。他們就是村里一年到頭的常住人口。

初三去盧奶奶家串門，下午五點，她孫女說餓了，我起身去她家廚房幫忙炒個雞蛋飯。只見廚房一片漆黑，我順手開了燈，生了火，鍋里放了油，正準備打雞蛋到鍋里，燈突然滅了。原來是盧奶奶把燈關了，她說天還沒黑，還看得見，不用開燈。

我嚴厲地“批評”盧奶奶，“天色已經很暗了，為了節約一點電，你不開燈做事，萬一被東西絆到摔跤了怎么辦？切菜切到手指怎么辦？比起這點電費，你去醫院花的錢，哪個更多？”她表面說“我的好孫子，你說的都對，我改，我改”，但我心里非常清楚，她根本不會改。

節約每一點電的，不只盧奶奶。過年回家，想著家里孩子多，免不了各種嬉戲與打鬧，有的晚上要看書，有的在院子里打籃球，我就買了幾只大瓦數的燈泡回來，想把屋子和院子搞亮堂一點。不料我爸不同意用，理由是浪費電。我當然也不好因為這點事與父親爭執。

自來水裝到村頭了，每戶人家需交1800元，即可進家進戶進廚衛，但村里沒有一戶老人愿意安裝。他們的理由是，“我自己打井抽水，花的錢少多了，像你們城市一樣用個水也花錢，我才不愿意”。

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煤氣灶，都有洗衣機，但很多老人平日都不用，部分老人是不會用，更多老人是怕浪費錢，擔心煤氣要錢，電費要錢。為了省錢，他們選擇燒柴火做飯，去池塘邊或河邊洗衣服。

吃完了橘子，橘子皮曬干泡水喝；沏一杯茶，第二天加熱水繼續泡，舍不得換新的茶葉；兒女買的新衣服和新鞋子塞滿了衣柜，就是不拿出來穿，身上和腳上的總是舊的，理由是“我身上這件衣服或腳上這雙鞋子都是好好的，又沒有破，干嗎要換新的”。

昏暗的傍晚開燈，洗碗用太多的水，洗衣服用太多的洗衣粉，不穿或丟棄沒有破損的舊衣服，在他們看來都是在浪費。類似的人、類似的事，不勝枚舉。

這種極致的節約，源于老人們都經歷了那些物質極度貧乏的年代。這種饑餓記憶及其他物質匱乏記憶根植于他們的內心，很難被遺忘，哪怕時代早已與往日不同，他們節儉的思想與觀念也很難改變。

我還發現，節儉與各家各戶的經濟狀況關系不大，不是說家境富裕的家庭不節儉，家境一般的人才節儉，幾乎所有人都節儉。

幾乎所有老人都種了田、種了菜，農作物有稻谷、花生、油菜、紅薯、棉花等等。有5位老人除了種自家的田地，還把別人家的地盤了下來，過年時給人家一點糧食即可。

除了種田種菜，還有相當一部分農村老人擁有自己的副業。我們村有五個老人養了蜜蜂，兩個老人把自家的農田改造為魚塘。打理蜜蜂，每天割草喂魚，可不是輕松的事。還有部分人在村里或鄰村幫小工，做豬圈、建房子、搭灶、修廟，有什么就做什么。不管是賣蜂蜜、賣魚，還是幫小工，都可以給老人帶來一筆收入。像我爸，過去一年，靠賣蜂蜜賺到了近4000元錢，這絕對是令他最開心的事，沒有之一。

老人們之所以在古稀之年仍然堅持勞作，一方面是他們不服老，人老心不老，根本閑不住。讓他們一天到晚無所事事，他們會非常痛苦。我爸十多年前來廣州幫我照顧孩子，就一年時間，他總是說身上不是這里痛，就是那里不舒服。什么原因？因為他覺得沒事干，無聊，天天對著平板玩“斗地主”，各種身體不舒服就找上門來。一回家了，他身體立馬好了，因為回家忙碌，有事干了。

老人做一點事，他們的身體會舒服一點，因為勞作習慣了，更重要的是，他們通過勞作實現了自己的價值與尊嚴。81歲高齡的向婆婆，種了很多菜，胡蘿卜、白蘿卜、紅菜苔、白菜苔、包菜、大白菜。她一個人獨居，根本吃不完，她是為三個兒子準備的。大年初七下午兩點，她的三個兒子要啟程回城了，我去幫忙放鞭炮。我見到三輛車的車尾箱都是滿滿當當的，臘魚、臘肉、雞蛋、腌菜、各類蔬菜。我看到向婆婆非常開心，她也許在想，“我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吃到了我種的菜，又健康，又衛生，進城的第一周都不用花錢買蔬菜了”“我還沒老，我還能做事，我還可以通過我的勞動減輕一點我兒子的負擔”。她心里一定是美滋滋的，因為她的勞動有了價值，她通過勞動獲得了尊嚴。

對于老人的勤勞，及勞作的習慣，我一直是持支持態度的，于大部分老人而言，老有所為，才能老有所樂，啥也不做，才不是什么好事。老人力所能及地做一點事，既能活絡筋骨，亦能愉悅身心，一舉兩得。

但是也不得不承認，高齡老人們之所以還要勞作，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們缺錢。不然，他們至少可以少操勞一些，更多把勞作當做休閑，而不是生活的必須。

村里唯一沒有種地的是我三叔，他只種了菜，因為他是村小退休老師，有退休金，壓根不需要種地。另一位外省的朋友說，在他們村里，大多數老年農民也還是要勞作，只有少數幾位年輕時曾當過工人的，就不需要每天辛苦，可以悠閑地去釣魚，因為他們現在每月有兩千多元的職工退休金。

人老了，身體機能退化了，各種疾病不期而至，這是農村老人們最擔心與害怕的事。如果生病，城鄉醫療保險報銷額度有限，他們又沒有多少積蓄，很可能就不得不依靠兒女來負擔醫藥費，而這是老人們不愿意的。

2022年至今，我們村里的五位老人先后離世，最大的84歲，最小的67歲。共同點是老人從發病到住院、到離世的時間很短，其中兩位是在家里離世的，三位是在家里發病，送去醫院不過一周就走了。病因，據說有的是胃穿孔，有的是肺病，但就連家屬都沒辦法確切地告訴我老人具體是因為什么病而走的。

老人最怕生病，最大原因是擔心疾病確診后拖累家人，身體不舒服也不會主動去醫院檢查。拖是他們通用的策略。政府隔三岔五提供免費的體檢項目，醫生下到村里給老人們檢查身體的“送醫下鄉”，就在家門口，部分老人也不愿意去，因為他們擔心查出問題，沒人照顧，給自己添堵，特別是給子女添堵。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我的老家，一個普普通通的湖北農村，是全中國多數農村的一個縮影。這里老人們的生活境況，也是全中國大多數農村老人生活境況的寫照。他們必須繼續勞作，種菜種糧，還要通過副業來賺些錢，以應對各項花銷。他們生病了也是能拖則拖，因為不愿意拖累子女。讓他們老有所養，病有所醫，也是我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