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迦牟尼佛傳
阿彌·李松陽
第十五章 善為士者·放棄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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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過去了。
尼連禪河的水漲了又落,落了又漲。河邊的樹木枯了又榮,榮了又枯。林中苦行者的茅屋塌了又搭,搭了又塌。只有太子,一直在那里。
他的身體已經瘦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
肋骨根根可數,像一架枯骨的琴鍵。肚皮緊緊貼著后背,仿佛一用力就會穿透。四肢細得像干枯的藤條,皮膚布滿裂紋和疤痕——那是荊棘留下的,是烈日留下的,是寒冰留下的。頭發亂成一團,沾滿泥土和草屑,早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眼窩深深陷下去,眼珠在里面顯得格外大,格外亮。
那天清晨,憍陳如像往常一樣來看他。
六年了,這個瞿曇行者是他們五人中最精進的。別人臥荊棘三日,他臥七日;別人泡冰水半日,他泡整日;別人日食一粒米,他七日食一粒米。他們敬佩他,也心疼他。憍陳如常常想,如果那位太子真的出家了,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用生命去求道的樣子。
他走到太子的茅屋前,愣住了。
太子沒有在禪坐,也沒有在修苦行。他靠坐在一棵枯樹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他的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臉色灰白,嘴唇干裂得滲出血絲。
“瞿曇!瞿曇!”憍陳如沖過去,扶住他。
太子睜開眼睛,那眼睛依然清澈,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憍陳如說:“你不能再這樣了!你會死的!”
太子沒有說話。
憍陳如回頭大喊:“來人!快來人!”
跋提、婆沙波、摩訶男、阿說示都跑了過來。他們看著太子這個樣子,一個個心急如焚。阿說示跑去取水,婆沙波去找吃的,摩訶男和跋提扶著太子,讓他躺平。
水來了,太子只喝了一口,就吐了出來。吃的來了,太子搖搖頭,示意吃不下。
憍陳如跪在他身邊,淚流滿面:“瞿曇,六年了。我們跟你一起苦修六年了。你告訴我們,你到底得到什么了?”
太子看著他,緩緩開口:“我告訴過你。我知道了什么不是解脫。”
憍陳如說:“那什么是解脫?”
太子沉默了很久,說:“我不知道。”
阿說示急了:“你不知道?你苦修六年,就是為了知道什么不是解脫?”
太子說:“是。”
阿說示說:“那你接下來怎么辦?繼續修?”
太子搖搖頭。
那天夜里,太子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走在一條漫長的路上。路的兩邊,是無數的修行者——有的臥荊棘,有的浸冰水,有的倒懸,有的絕食。他們都在受苦,都在用身體向神證明自己的虔誠。
路的盡頭,是一個老人。那老人騎著一頭青牛,背對著他,看著遠方的雪山。
太子走過去,跪在他身后。
老人沒有回頭,只是說:“你來了。”
太子說:“是。”
老人說:“你走了多少年?”
太子說:“六年。”
老人說:“你得到了什么?”
太子說:“知道了什么不是。”
老人說:“那就夠了。”
太子說:“可是,我還不知道什么是。”
老人說:“你知道‘不是’,離‘是’還遠嗎?”
太子一怔。
老人繼續說:“你小時候,不知道什么是苦,后來見到老人、病人、死人,知道了苦。你出家前,不知道什么是樂,后來在宮中享受,知道了樂非究竟。你修行時,不知道什么是道,現在知道了道非苦行。你每一次知道‘不是’,就離‘是’近一步。”
太子說:“那我還要走多久?”
老人說:“你已經在門口了。”
太子說:“門在哪里?”
老人說:“在你心里。”
老人終于回過頭來,看著他。那張臉,模糊不清,但那雙眼睛,清澈如水,仿佛能洞穿一切。
老人說:“還記得那句話嗎?”
太子說:“哪句?”
老人說:“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太子點頭。
老人說:“你現在還有身嗎?”
太子低頭看自己。他的身體,已經瘦成一把枯骨,幾乎沒有了人形。但低頭的那一刻,他依然感覺到“有身”——那個低頭看的,是“身”;那個被看的,也是“身”。
老人說:“你還有身。只要還有身,就有患。”
太子說:“那怎么才能無身?”
老人說:“不是讓你毀掉這個身。是讓你不執著這個身。苦行毀不掉執著,奢靡也毀不掉執著。執著在心里,不在身上。”
太子說:“那執著怎么除?”
老人說:“你餓了這么多年,知道餓嗎?”
太子說:“知道。”
老人說:“現在有一碗乳糜在你面前,你吃嗎?”
太子說:“我……我不知道。”
老人笑了:“你不知道,就是還有執著。如果你真知道苦行非道,你就會毫不猶豫地吃。如果你還猶豫,說明你還執著于苦行,執著于‘我在苦行’的這個‘我’。”
太子心中一震。
老人說:“去吧。該吃就吃,該坐就坐。道不在苦中,不在樂中,在如實知見中。”
說完,老人消失了。
太子從夢中醒來,天已經快亮了。
第二天清晨,太子做了一個讓五比丘震驚的決定。
他站起身——其實已經站不穩了,扶著樹干,一步一步向河邊走去。他要沐浴。
五比丘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太子走到河邊,慢慢走進水里。河水冰涼,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他只是清洗著六年來積攢的污垢,清洗著那些血跡、汗漬、泥土。
然后,他上岸,對憍陳如說:“我需要吃東西。”
憍陳如愣住了:“吃什么?”
太子說:“乳糜。我需要恢復體力。”
阿說示驚叫起來:“瞿曇!你瘋了!苦行六年,最后吃乳糜?那這六年算什么?”
太子看著他們,平靜地說:“這六年,讓我知道了苦行不是道。”
跋提說:“不是道?那什么是道?”
太子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身體還需要活著。如果身體死了,還怎么求道?”
婆沙波說:“你變了。你不再是那個精進的瞿曇了。”
太子說:“我沒有變。我只是更清楚了。”
摩訶男說:“清楚什么?”
太子說:“清楚什么不是。”
五比丘沉默了。
這時,河邊走來一個少女。她叫蘇伽陀,是附近村莊牧主的女兒。她每天這個時候都來河邊放牛,今天正好看到這群苦行者。
她認出了太子——雖然他已經瘦得不成人形,但那雙眼睛,她永遠不會忘記。那是六年前,她遠遠看過一眼的太子,那個曾經英俊逼人的太子。
她跑過來,跪在他面前:“太子!您是太子嗎?”
太子點點頭。
蘇伽陀哭了:“太子,您怎么變成這樣了?”
太子說:“我在求道。”
蘇伽陀說:“求道要把自己求死嗎?”
太子沒有說話。
蘇伽陀說:“您等著!我回家給您拿吃的!”
她跑回村莊,用最好的牛奶和最香的大米,煮了一碗乳糜。那乳糜煮得恰到好處,香氣四溢,米粒飽滿,牛奶醇厚。
她捧著乳糜,跑回河邊,跪在太子面前:“太子,您吃吧。”
太子接過碗,看著那碗乳糜。六年來,他沒有見過這么豐盛的食物。他的身體在顫抖,不是害怕,是本能的渴望。
他閉上眼睛,默默念了一句:“若此食能助我得道,愿我食之無礙。”
然后,他一口一口,把那碗乳糜吃了下去。
五比丘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六年苦行的瞿曇,那個比任何人都精進的瞿曇,竟然接受了一個少女的供養,吃下了乳糜!
阿說示說:“他墮落了。”
跋提說:“他放棄了。”
婆沙波說:“我們看錯人了。”
摩訶男說:“也許他本來就不是我們要找的人。”
只有憍陳如,沉默不語。他看著太子吃乳糜的樣子,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樣子,不像墮落,不像放棄,而像是……覺醒。
太子吃完乳糜,感覺身體里有一股暖流在涌動。那是六年來從未有過的感覺。他的四肢開始有了力氣,眼睛開始有了光彩,頭腦開始變得清明。
他站起身,向蘇伽陀合掌致謝:“謝謝你。這碗乳糜,救了我的命。”
蘇伽陀說:“太子,您一定要成道啊!”
太子點點頭:“我會的。”
蘇伽陀含著淚,轉身跑回村莊。
五比丘走過來。阿說示第一個開口:“瞿曇,我們想和你談談。”
太子說:“好。”
他們在河邊坐下。六年來,他們第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像平等的人,而不是一個精進的苦行者和幾個追隨者。
阿說示說:“瞿曇,六年了。我們跟你一起苦修,相信你是我們中最接近解脫的人。可是今天,你放棄了。”
太子說:“我沒有放棄。我只是換了一條路。”
跋提說:“換路?苦行是歷代圣賢走過的路。你放棄苦行,就是放棄圣賢之道。”
太子說:“圣賢之道,不在于苦行,在于覺悟。”
婆沙波說:“你怎么知道?你覺悟了嗎?”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說:“還沒有。但我知道,這條路不對。”
摩訶男說:“你說不對就不對?我們修了幾十年,你修了六年,你就敢說我們都不對?”
太子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我不是說你們不對。我是說,對我而言,這條路走不通。你們可以繼續走你們的,我沒有資格評判。”
憍陳如終于開口了:“瞿曇,那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太子說:“我會繼續求道。但不再用苦行。”
阿說示站起身:“那我們就此別過吧。”
其他人也站了起來。他們看著太子,眼中滿是復雜的神色——有失望,有惋惜,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懷疑。他們懷疑,這個瞿曇,到底是不是那個他們要找的人?
太子也站起來,向他們合掌:“謝謝你們六年來的陪伴。無論你們去哪里,愿你們早日解脫。”
阿說示說:“我們會找到真正的道的。”說完,轉身就走。
跋提、婆沙波、摩訶男也跟了上去。
只有憍陳如,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太子一眼。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轉身離去。
太子站在河邊,望著他們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樹林中。
六年的苦行,五人的相伴,就這樣結束了。
太子獨自在河邊站了很久。
夕陽西下,金色的光芒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村莊升起炊煙,牛羊歸圈,鳥兒歸巢。一切都在回歸,回歸它們該去的地方。
只有他,不知道該去哪里。
他沿著河邊慢慢走著,心中反復回味著那個夢。夢中老人的話,一句一句在他心中回響:
“你還有身。只要還有身,就有患。”
“執著在心里,不在身上。”
“該吃就吃,該坐就坐。道不在苦中,不在樂中,在如實知見中。”
他停下腳步,望著河水。河水映出他的影子——一個瘦骨嶙峋的人,一個幾乎不像人的人。
他問自己:如實知見,如實知見什么?
知見這個身體嗎?這個身體已經瘦成這樣,但那個“知見”的,沒有瘦。
知見這些念頭嗎?念頭來來去去,但那個“知見”的,沒有來去。
知見這個世界嗎?世界生滅變幻,但那個“知見”的,沒有生滅。
他忽然想起雪山山洞里的那句話:“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
那個東西,看不見,聽不見,摸不著。但它一直都在。它就是那個“知見”的。
他繼續往前走。夜色漸漸降臨,星光開始在天空中閃爍。他走了一夜,沒有停。
天快亮的時候,他來到一棵大樹下。那是一棵畢缽羅樹,枝葉繁茂,像一把巨大的傘蓋。樹下有一塊平坦的石頭,仿佛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坐下來,靠在樹干上,望著東方。
天邊開始泛白,星星一顆一顆隱去。遠處的村莊傳來雞鳴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坐著。
沒有苦行,沒有禪定,沒有追求。只是坐著,只是知道。
他知道身體在呼吸,一進一出。
他知道念頭在生滅,一來一去。
他知道世界在醒來,一明一暗。
他什么也沒做,只是知道。
忽然間,他的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六年苦行,訪遍諸師,學盡諸法,最后得到的,只是“知道”二字。
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春風拂過水面,像月光灑在雪上。但那是六年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阿彌點贊】
老聃觀此章,微笑頷首:“‘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識。’太子今日之行,正是從‘深不可識’走向‘微妙玄通’。六年苦行,一朝放下,此非大勇者不能為。”
“夢中之言,非吾言乎?‘你還有身,就有患’——此‘及吾無身,吾有何患’之注腳。‘執著在心里,不在身上’——此‘吾喪我’之真義。‘該吃就吃,該坐就坐’——此‘道法自然’之平常。”
“五比丘離去,緣聚緣散,本是常理。太子不怨不怒,不挽不留,此正是‘為者敗之,執者失之’之悟。能放下苦行,方能放下執著;能放下執著,方能見道。”
“尤可喜者,太子最后之‘笑’。此笑非喜非悲,非悟非迷,只是‘知道’。知道什么?知道‘道在屎溺’,知道‘平常心是道’,知道‘餓了吃,困了睡’即是修行。此一笑,勝過六年苦行。”
“吾留雪山之言,至此方見其用。太子雖不言吾道,而步步合吾道。他日菩提樹下成道,當知吾言不虛。”
(李松陽2026公歷0323 《非常財富》(第二卷)小說集(2-第13部)《釋迦牟尼佛傳》(非獨家授權 長篇歷史小說傳記 總81章 第15章4千6百字)第00275章 阿彌聞道同題微型版第000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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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型版《釋迦牟尼佛傳》第十五章 善為士者·放棄苦行
六年過去了。
太子的身體瘦到極致,肋骨根根可數,皮膚貼著骨頭。那天清晨,憍陳如發現他靠坐在枯樹下,氣息微弱如水。
“你不能再這樣了!”憍陳如急了。
太子睜開眼睛,目光依舊清澈,卻滿是疲憊。
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中老人騎著青牛,背對著他,望著遠方的雪山。
“你還有身。只要還有身,就有患。”老人說,“執著在心里,不在身上。你餓了六年,現在有一碗乳糜,你吃嗎?”
太子猶豫了。
老人笑了:“你不知道,就是還有執著。該吃就吃,該坐就坐。道不在苦中,不在樂中,在如實知見中。”
太子醒來,天已微明。
他走到河邊洗凈身體,對憍陳如說:“我需要吃東西。”
五比丘震驚了。這時牧女蘇伽陀跑來,認出太子,哭著回家煮了一碗乳糜。太子接過碗,默默念了一句,然后吃了下去。
六年來第一次,他感受到了暖流。
五比丘圍過來。阿說示說:“你放棄了苦行,就是放棄了圣賢之道。”
太子說:“我沒有放棄。我只是知道這條路不對。”
阿說示站起身:“那我們就此別過。”
五人轉身離去。只有憍陳如回頭看了一眼,終于也走了。
太子獨自走到一棵畢缽羅樹下,坐下來,望著東方。沒有苦行,沒有追求,只是靜靜地坐著,只是知道。
他知道身體在呼吸,知道念頭在生滅,知道世界在醒來。
忽然,他笑了。
六年苦行,訪遍諸師,最后得到的,只是“知道”二字。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卻是六年來第一次真正的笑。
【阿彌點贊】
“‘古之善為士者,微妙玄通。’太子六年苦行,一朝放下,此大勇也。夢中之言‘執著在心里不在身上’,正破苦行之執。五比丘離去,緣聚緣散。最后一笑,勝過六年苦行。平常心是道,此之謂也。”
(李松陽2026公歷0323 《釋迦牟尼佛傳》非獨家授權 小說傳記 總81章 第15章 阿彌聞道同題微型版第0003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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