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拉到大半個世紀后,江蘇鹽城新坍鎮上的一位老街坊嚴秀英,嘴里依舊能抖落出一段順口溜。
大意就是夸贊老農臧達賢覺悟高,親手擒獲了跑到對立陣營的親生骨肉,還親自押送到大隊接受勞動洗禮。
單聽這幾句詞兒,透著股敲鑼打鼓送錦旗的歡快勁兒。
可偏偏把時針撥回一九四七年初春,對老臧家全體老小而言,這段唱詞里的每一道筆畫,都沾著拿全家人性命去賭盤的血腥氣。
事情爆發的節骨眼要命得很。
那是一九四七年,江淮一帶的兵線來回拉扯,老百姓管這叫“翻烙餅”。
國民黨方面帶著那幫地方武裝再次殺回老家,咱們的隊伍為了保存實力選擇戰略轉移。
正趕上這時候,街面上冒出一個名喚臧以杭的小伙子,眼瞎挑了條死胡同。
這小子死心塌地給地方保安隊的小頭目尤超伯當馬仔,成天在鎮子周邊干些掃蕩鄉親的腌臜事。
這青年的老爹便是臧達賢。
這老頭可不是尋常土鱉,大半生踩在泥地里刨食、肩膀上擔著海貨走街串巷,連買賣行當都摸爬滾打過,那雙眼睛早就看透了世態炎涼。
聽說自家逆子端起長槍給敵對勢力賣命的那一刻,老頭兒直接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換作天底下任何一個當爹的,碰到這種破事都得抓瞎:
自家骨肉一腳踏進萬劫不復的泥潭,當爹的究竟是跟著一塊兒往底下陷,還是拼碎這把老骨頭把人硬生生拽回岸上?
尋常人家碰到這茬,多半就是唾沫星子亂飛地講道理,再不然抄起扁擔往死里抽一頓。
可臧老漢壓根不走尋常路。
老頭腦子里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眼下這亂哄哄的世道,光憑兩片嘴唇一碰,閻王爺是不可能放人的。
于是,他咬牙設下了一個連環套,招招見血,卻又算無遺策。
進了陰歷二月的第三天,一陣風把口信刮到了正在外頭逞兇的臧以杭跟前。
說是老爺子身子骨徹底垮了,馬上就要咽氣。
這小子平日里雖然混賬,好在胸腔里那顆人心還沒完全爛掉。
乍一聽老父親即將入土,趕緊向頂頭上司請了病假,連夜孤身一人朝老宅狂奔。
頭一個回合,老臧的盤口大獲全勝。
他押上的籌碼,正是逆子心底深處僅剩的那幾滴親情。
當小伙子氣喘吁吁撞開木板門時,正屋里連盞煤油燈都沒點,光線昏暗得很。
只見父親直挺挺地攤在鋪蓋卷里,面皮毫無血色。
母親李榮守在榻前,不斷用袖口蹭著眼角。
打眼望過去,這妥妥就是一副馬上要發喪的凄慘光景。
臧以杭喉嚨一陣發緊,撲通一聲跪到炕沿邊喚了句父親。
老頭子連眼皮都沒力氣全睜開,只是從牙縫里擠出幾個氣若游絲的字眼,問他怎么還曉得要回這個家。
誰能想到,這幾句略帶埋怨的只言片語,竟成了爺倆這輩子最后的一絲暖意。
緊接著,整個場面徹底掀翻。
這逆子剛想著抹兩滴眼淚認個錯,脊梁骨后頭猛地炸開一記悶響。
兩扇厚重的堂屋門被人生生合攏。
屋里的天光一下全被掐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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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過兵的直覺讓這小子渾身汗毛倒豎,他唰地扭過脖子,赫然察覺剛才那個哭哭啼啼的親媽,這會兒早就閃到了門檻處,拿單薄的身子把門板頂了個結結實實。
再瞅那婦人的面龐,半滴悲傷都找不見了。
剩下的,唯有一副把命豁出去的兇狠勁。
就在這時候,那個原本快要咽氣的老漢突然扯開嗓子咆哮,催促趕快把家伙什亮出來。
老伴的手腕抖得像篩糠,卻毫不含糊地拽出一坨提前泡過水的粗麻繩。
兩行渾濁的淚珠子還在臉頰上滾,可遞繩子的力道卻狠得出奇。
長子腦子里還沒轉過彎,里頭那間柴房猛地竄出一條黑影。
來人正是老二臧樹桐。
這小伙子面如土色,明擺著腿肚子也在轉筋。
可父親的軍令如山,他一咬牙,整個人合撲上去,死死鎖住親哥的膀子。
爺仨就像三頭野獸,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土屋里滾做一堆。
老大雖然仗著一身蠻力,可架不住至親早就布下了天羅地網,連半招都沒拆開就被卸了力道。
粗糙的繩結狠狠吃進肉里,疼得他齜牙咧嘴。
這頭困獸氣得直哆嗦,扯著嗓門咆哮,質問雙親是不是失心瘋了,連自家骨肉都下此毒手。
老父親手腕上的青筋暴起,把死扣抽得嘎吱作響,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冷聲回敬,正因為認這個種,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親生骨肉繼續給亂臣賊子當炮灰。
沒多大工夫,剛剛還生龍活虎的壯漢,就被五花大綁得像個待宰的牲口。
他爛泥般倒在泥地里,兩只眼珠子恨不得噴出毒火,死盯著周遭這幫讓他背脊發涼的血親。
若是旁觀者覺得,老頭弄出這么大陣仗,圖的只是把小兔崽子鎖進地窖躲災,那就真把這位江淮農人的腦瓜子看扁了。
人就這么生生鎖了好幾宿。
這段日子里,老漢一動不動地蹲在屋檐下,吧嗒吧嗒抽著旱煙,盯著外頭變幻莫測的風向。
他這是在死磕一個絕佳的當口。
老爺子肚子里的算盤異常清晰:
假若趁著敵對武裝還沒撤離的檔口,把人交送大隊,那等于引火燒身,全家老小必然會被那幫土匪滅了滿門;但如果就這么一直把人捂在地窖里,等回頭基層干部摸查下來,窩藏重犯的帽子扣在腦袋上,照樣是死路一條。
想給全家老少留條生路,唯一的解法,就是狠心把骨肉相殘的戲碼做實,鑄成一件誰也挑不出毛病的鐵案。
熬過幾個不眠之夜,國民黨那幫地方雜牌軍終于腳底抹油,溜到了上岡鎮。
出手的火候到了。
老農猛地掐滅煙鍋,撂下一句話,準備親自押解犯人去見上級領導。
頭發花白的婦人半步沒挪,渾濁的眼淚絕堤般往下砸。
她只叮囑了一句,讓當家的當心腳下。
因為這老嫗心里跟明鏡似的,老頭子邁出門檻的每一步,都是在替大兒子從閻王殿里搶陽壽。
當年的基層大院,臨時扎根在尤觀海的宅子里。
前往大院的土路上,老爹用一根粗繩牽著大肉粽子般的長子,步伐邁得那叫一個六親不認。
這一招,又把常人的思維按在地上摩擦。
擱別人身上,出這種辱沒祖宗的倒霉事,巴不得趁著月黑風高用麻袋套頭運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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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老漢反其道而行之,非要挑日頭最毒的當口,恨不得在胸前掛個銅鑼,讓十里八鄉的眼珠子全盯過來。
沿途看戲的街坊交頭接耳,有人唾沫橫飛,也有人豎起大拇指暗暗稱奇。
老農看都不看兩邊,徑直把親生骨肉拖拽到了領導楊飛的辦公桌前。
剛一打照面,老頭揪住兒子的后衣領,狠狠摜倒在地。
他的臺詞拋得擲地有聲:楊首長,今兒我把這逆子送來伏法。
這小子跑去給反動武裝當狗腿,跟咱老百姓對著干。
要殺要剮,全憑隊伍上的規矩辦,絕無二話。
表面聽著像斷絕父子關系,實際上每根字眼都在鋪設逃生通道。
說白了,一個當爹的親自把給敵營賣命的仔給綁了送上門。
就沖這份決絕的表態,組織上能不掂量掂量里頭的分量?
能不從輕發落?
果不其然,那位長官大步流星跨上前,兩只手死死攥住老農長滿老繭的手掌。
長官給出的判詞,正是老爹籌謀已久的護身符:老伯,此舉大義!
既是挽救失足青年,更是替勞苦大眾拔了顆毒牙!
聽見“挽救”這兩個字音落地,老農胸腔里那只狂跳的兔子,總算穩穩當當趴下了。
這場大戲的頂點,落在了陰歷二月二十二。
縣級組織在腰路口地界,借著尤如明宅子外頭那片寬闊的曬鹽場,攢起了一個規模空前的公審集會。
四面八方涌來的腦袋黑壓壓一片,當地一把手徐亞云踩在四方桌上發表演說。
在那種萬眾矚目的陣仗里,這位老農成了絕對的焦點。
上面特意打制了一方木匾,親手交到老人懷里。
老漢死死摟住那塊木板,骨節發白,肩膀止不住地直哆嗦。
他猛地扭過脖子朝臺下張望,在密密麻麻的接受思想洗禮的俘虜堆里,一眼就掃到了那個惹下滔天大禍的逆子。
板上釘釘的是,這名青年既沒挨槍子,也沒蹲大獄。
由于親爹上演了一出刀刃向內的大戲,外加這小子在紙上按了血紅的手印認栽,經過一陣子政策宣講,人就被完好無損地放回了村。
再回過頭來復盤,當年江淮一帶的兵家勝負簡直就是一天一個樣。
假若沒有提前跳船,繼續給那種雜牌反動勢力當馬前卒,這小伙子十有八九會被機槍掃成碎肉,再不然就是后來肅清運動中挨批斗的重點目標。
怎么算都是絕境。
老農硬是靠著常人無法理解的毒辣手段,薅著逆子的頭發,把人從閻王爺的生死簿上強行抹了名。
誰敢說這當爹的心硬如鐵?
恰恰是因為把這塊骨肉看得比命還重,他才下定決心,哪怕親手把崽子丟進勞改隊伍里磨礪,也絕不眼瞅著對方跌進萬劫不復的深淵。
這樁奇聞在鹽城那片土地上扎了根。
后人聊起這位老漢,除了嘴里哼唱的那幾句小調,收尾時必定得豎起大拇指夸一句:這老頭活得真通透。
在那段刀光劍影的歲月里,能做到把世事看穿,可比當個任人揉捏的善茬難上千倍,更關鍵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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