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劉佳潤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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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我爸說后背疼。
他這個人,一輩子不愛去醫院。感冒了扛著,胃疼了扛著,牙疼到臉腫了還扛著。他說“扛扛就過去了”,好像身體是塊鐵,怎么造都不會壞。
這次不一樣。疼了半個月,晚上翻不了身。我媽急得直打電話,我說你把他拽去,綁也得綁去。
3月15日,拍了胸片。醫生把我叫到一邊,表情不太對。我問怎么了,他說肺上有個東西,得做增強CT。我當時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還說:“沒事,大概率是炎癥。”
3月20日,增強CT結果出來。我拿到報告的時候,手是抖的。左肺門有個腫塊,縱隔淋巴結腫大。醫生說高度懷疑肺癌,建議盡快做氣管鏡。
我沒敢告訴我爸。跟他說的是“有個結節,得再查查”。
3月25日做氣管鏡。那玩意挺遭罪的,一根管子從鼻子插進去,我爸疼得直冒汗,但一聲沒吭。做完之后他問我:“查出來了嗎?”我說等病理。
3月28日,病理結果:小細胞肺癌,局限期。
我在醫院走廊站了十分鐘。腦子里全是“小細胞”三個字——我知道這個分型意味著什么。百度過無數次,越百度越害怕。小細胞,惡性程度高,進展快,容易復發。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爸在沙發上看電視。我看了他一眼,突然覺得他好像瘦了。以前覺得他挺壯的,現在看著,肩膀沒那么寬了。
我回房間哭了半小時,擦干眼淚出來,跟他說:“爸,是肺癌,但是早期的,能治。”
他愣了一下,然后說:“哦。那就治唄。”
就這五個字。好像我說的是“明天該交電費了”一樣。
4月初開始化療。方案是依托泊苷加順鉑,21天一個周期。
第一次化療完,我爸沒什么反應。他還挺得意,跟我媽說:“你看,我身體好,扛得住。”我媽翻了個白眼,說你少得意,才一次。
第二次化療完,反應來了。開始掉頭發,一抓一把。我爸看著枕頭上的頭發,沉默了很久。我說沒事,我給你買個帽子。他說不要,丑。我說那剃光吧,光頭也挺帥的。他瞪了我一眼。
后來還是剃了。剃完對著鏡子照了照,說:“還行,頭型不錯。”
我差點笑出來。
化療到第四次,白細胞掉得厲害。打升白針,骨頭疼。我爸晚上睡不好,翻來覆去,但白天還是該吃吃該喝喝。我去看他,他靠在沙發上,跟我說:“這針打完渾身疼,像被人揍了一頓。”
我說那你不早說,我給你拿止疼藥。
他說:“沒事,扛扛就過去了。”
又是“扛扛就過去了”。我鼻子一酸,趕緊轉頭去倒水。
化療了四個周期,又做了30次放療。那段時間我爸瘦了二十多斤,但精神狀態還行。復查的時候醫生說,腫瘤縮小了不少,效果不錯,可以考慮做腦預防照射。
小細胞肺癌容易腦轉移,做腦預防照射是為了提前干預。我爸問做這個難受不,醫生說還好,就是可能會掉頭發。
他說:“本來就沒了,掉啥掉。”
9月做完腦預防照射。之后就是定期復查。三個月一次,每次去之前我都緊張,生怕聽到不好的消息。
第一次復查,沒事。
第二次復查,沒事。
第三次復查,2024年3月,有問題了。
肝上發現一個低密度灶,懷疑轉移。做PET-CT確認,肝轉移,骨轉移。
拿到報告那天,我在車里坐了半個小時。小細胞這東西,真的太難纏了。你以為控制住了,它又冒出來了。
我爸知道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問我:“還能治不?”
我說能,換方案繼續化療。
他又說了那五個字:“那就治唄。”
二線化療用的是伊立替康。副作用更大,我爸開始嘔吐,吃什么吐什么。人也越來越瘦,從原來的一百四十多斤掉到一百一十斤。
但他從來不喊疼。疼得厲害的時候就抓著沙發扶手,青筋都暴出來了,嘴里還是說“沒事”。
我有時候覺得,他這輩子最擅長的事,就是忍。
2024年10月,復查結果出來,病情進展了。二線化療沒用。
醫生說可以考慮免疫治療或者臨床試驗,但效果不好說。
我爸這次沒問“還能治不”。他看了我一眼,說:“算了,不折騰了。”
我說爸,咱再試試。
他說:“你爸這輩子夠了。別花那個冤枉錢了。”
我轉過身,眼淚掉下來。
11月,我爸開始在家休養。不再化療了,只吃一些對癥的藥,止疼的、止咳的。
11月10日,他的腳開始腫了。一開始只是腳踝,后來越腫越高,小腿、膝蓋,按下去一個坑,半天彈不回來。
醫生說這是低蛋白加上血液循環不好,讓把腳墊高,多按摩。
我爸看著自己的腳,說:“這腳腫得跟饅頭似的,還挺白。”
我哭笑不得。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
11月12日,開始喘。坐著不動也喘,說兩句話就喘不上氣。我給他買了個制氧機,在家里吸氧。他戴著氧氣面罩,說話甕聲甕氣的。
我說爸你少說兩句。他說:“我不說話悶得慌。”
然后開始交代后事。銀行卡密碼、房子怎么分、我媽以后怎么辦。一件一件說,清清楚楚。
我說你別說了,你能好。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11月14日,喘得更厲害了。制氧機開到最大流量,血氧還是往下掉。我叫了120,送去了醫院。
急診醫生說,肺部感染加腫瘤進展,情況不太好。辦了住院。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床。我爸躺在床上,吸著氧,臉色發灰。他抓著我的手,不松。我問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搖搖頭,還是抓著。
我爸這輩子很少抓我的手。小時候他牽我過馬路,后來就再也沒有了。我大了之后,我們之間的肢體接觸少得可憐。偶爾拍拍肩膀,就算是親近了。
那天晚上他抓了一整夜。我坐在床邊,手被他攥著,有點疼,但我不敢抽出來。
11月15日,喘氣越來越費力。開始用無創呼吸機,面罩扣在臉上,機器一下一下往肺里打氣。我爸難受,總想摘掉面罩,護士反復給他戴回去。
他意識還清楚,能認出人。我問他爸你認識我不,他點點頭。我說你好好吸氧,別摘。他眨眨眼,沒說話。
那天他斷斷續續地說了幾句話。說想吃我媽做的紅燒肉。說他這輩子沒干過壞事,怎么就得了這個病。說放心不下我媽。
每一句都像針扎在我心上。
11月16日,情況急轉直下。血氧維持不住,醫生找我談話,說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然后進去,握著爸的手,跟他說沒事,會好的。
我不知道他信不信。我自己都不信。
11月17日,他幾乎說不出話了。呼吸急促,嘴唇發紫,手一直抓東西——抓床單、抓被子、抓我的手。指甲掐進肉里,疼,但我不想躲。
那天晚上,他突然清醒了一陣子,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我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說了三個字:“照顧好……你媽。”
我說你放心。
他點了點頭。
11月18日凌晨三點十七分,他走了。
監護儀報警,心率變成一條直線。醫生來確認,宣布死亡時間。我站在床邊,看著他,覺得他好像在睡覺。
我媽哭得站不住。我沒哭,辦了手續,聯系了殯儀館。
等所有事情忙完,我一個人坐在醫院的走廊里,哭了半個小時。
那天早上六點,天剛亮。我從醫院出來,看見馬路上車來車往,該上班的上班,該上學的上學。世界沒停,太陽照常升起來。
我突然想起他說的那句話:“扛扛就過去了。”
這次,他沒扛過去。
現在是2025年11月。他走了一年了。
我爸的后事辦完之后,我把他的手機收起來了。偶爾會打開看看,微信里還存著我們的聊天記錄。最后一條是他發的,時間是11月10日,內容是:“今天腳腫了,你幫我問問醫生咋回事。”
我沒回。我直接打了電話過去。
現在那個對話框里,再也沒有新消息了。
我媽現在好多了。一開始天天哭,后來慢慢緩過來了。她現在學會用智能手機了,會發朋友圈,會刷短視頻,有時候還會跟我爸以前的朋友聊聊天。
她說:“你爸走之前跟我說了,讓我好好活著。我得聽他的話。”
我有時候會夢見我爸。夢里他還是生病前的樣子,高高壯壯的,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我喊他,他不理我。我走過去拍他肩膀,他一轉頭,就醒了。
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我是不是應該早點帶他去檢查?是不是應該再試試別的方案?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夠好?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永遠都不會有答案。
前幾天整理他遺物的時候,翻出來一個舊筆記本。扉頁上寫著一行字,是他寫的:
“閨女,爸這輩子沒出息,但有你,就夠了。”
我捧著那個本子,哭得稀里嘩啦。
爸,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夠了”。
就是你這個人,你活過的每一天,你說過的每一句話,你抓過我的那雙手——這些就夠了。
再多一天,都是奢望。
我沒留住你。
但我陪你到最后了。
抓我的手,我感受到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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