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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布魯克林作家談移民及其最新短篇小說集的創作靈感
我常常在筆記本上寫下故事的第一段,不時添上幾筆,或者就放在那里,看看是否能從中生出些什么。2008年,在舊金山,我和三位朋友一起去繆爾森林附近徒步,那里可以俯瞰太平洋。在山頂,有一座小屋,你可以在那兒過夜,并用廚房自己做晚餐。景色壯觀極了。
攀登時,我開始想象一個人物,一個已經下定決心回國的愛爾蘭人。這是他在這片風景中的最后一次遠足。他一直做水管工。灣區各處散布著他修過管道、安裝過新水槽、馬桶和洗衣機的房子。這就是他在美國留下的印記。他是個在緊急情況下可以依靠的人。但他現在成了非法居民,他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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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幾年里,這個故事變得更加清晰。如果我的主人公離開美國,他知道自己將再也無法回來。他有一段已經結束的婚姻,有一個女兒。他為她著迷。如果他離開,他將失去與她的聯系。我想象著他在那個美麗的地方與女兒共度最后一天。我又寫了一些故事,然后把它擱置一旁。
十六年后,這個故事又回到了我的腦海里。我突然想到,特朗普的第二次當選,以及他可能對非法移民采取嚴厲手段的前景,將成為促使我的主人公真正下定決心回國的契機。他將在2025年1月20日星期一離開,那正是特朗普就職典禮的確切日期。與他即將步入青春期的女兒一起徒步,將安排在1月18日星期六。
我特意安排自己在徒步發生的當天來寫這個故事。我身處同一時區。就職典禮日益臨近。移民和海關執法局(即ICE)正向我們逼近。特朗普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不祥。當我的主人公和他的女兒從城市出發時,我正在寫他們在那個特定清晨可能說的話和做的事。他們(和我一樣)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停車位。但后來事情變得比他們(或我)想象的要容易。目標是當天完成這一部分。我可以做些修改,但會是微小的。我會努力讓它定稿,這樣我就不用在另一天重寫,那將是特朗普已經上臺的日子。我想在那之前完成這個故事。并且想在之后不久就發表它。這有些玄學;但當時感覺事關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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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驚鴻一瞥,或者一個大故事中的一個小細節,就足以作為開端。亨利·詹姆斯在《波伊頓的珍藏》(The Spoils of Poynton)的序言中談到了這種"種子"(germ)的概念,他稱之為"談話洪流中一個漂浮的微粒",擁有"暗示的病毒"。正如詹姆斯所認為的,生活“包含一切,混亂無序”,而藝術則“盡在甄別與選擇”。如果你在尋找一個故事的靈感,那么一點點的東西就綽綽有余。一些暗示——一個線索,一個提示——在想象中能產生比詳盡描述更大的作用。
大約二十年前,我在加泰羅尼亞比利牛斯山區一個叫帕利亞爾斯(Pallars)的地方采訪了一位歷史學家。由于帕利亞爾斯地廣人稀且偏遠,這位歷史學家能夠統計出西班牙內戰中在那里發生的每一例死亡。他還收集了許多關于傷病、轟炸和部隊調動的細節。
他說,奇怪的是,在1938年夏天,帕利亞爾斯的波夫拉德塞古爾(Pobla de Segur)鎮幾乎一片平靜。真正的戰斗發生在別處。因此,法西斯士兵可以在河邊的夜晚舉辦派對,彈吉他,開懷暢飲。
這位歷史學家邀請了一位將軍重返帕利亞爾斯,讓他指認某些事情發生的地點。這位將軍曾在1938年佛朗哥軍隊中擔任年輕軍官,半個多世紀后故地重游。當這位七十多歲的將軍穿過小鎮時,他遇到了一位正在購物的當地婦女,兩人帶著驚訝和些許欣喜,立刻認出了彼此。他們在那個夏天——1938年的夏天——就認識了。她來自一個強烈反對佛朗哥的世界;沒有人愿意記得河邊的那些派對。
我所需要的就這些了。我幾乎請求那位歷史學家不要告訴我除了街頭那次偶遇之外的任何事情。從這一點出發,我可以開始想象內戰那個夏天在河邊的那些夜晚。然后想象多年后,當這位女士被告知她曾愛過的那個年輕士兵——她已經五十多年沒見過他了——即將來訪時(他現在已是一位退役將軍),他記得她的名字,并且想見她。
重要的是要準備好不去寫戲劇性的場面。起初,我試圖想象那次會面會是怎樣的。然后我突然想到,如果這位女士和那位士兵在這么多年后沒有見面,故事會更有力量。他曾邀請她共進午餐,但她沒有去。故事將圍繞她如何度過那幾個小時展開,她知道他近在咫尺,卻沒有去見他。
未發生的對峙往往比發生的更具戲劇性。在另一個故事《一筆錢》(A Sum of Money)的結尾,那個因偷錢而被從寄宿學校送回家的年輕人必須面對他的父母。我久久地凝視著空白的頁面,思考如何書寫這充滿焦慮的會面,直到我意識到,根本不必寫出來。在完成的故事中,沒有人說一句話。他們幾乎要開口,但轉念一想又作罷了。
但確實發生了一些事情,帶來了改變。缺乏公開的戲劇性是一種方式,讓轉變在某人的情感中悄然發生。我的工作是賦予它盡可能多的細微差別和模棱兩可,同時讓它變得重要,讓箭射中靶心。
詹姆斯曾寫到一位同行小說家,她出版了一部備受贊譽的關于法國新教青年的小說。當有人問她為何對法國新教青年如此了解時,她回答說,有一次她在巴黎走下樓梯時,透過門口瞥見了一群法國新教青年。她的知識就來源于此,僅此而已。詹姆斯欣賞的是那種能力,“從所見推測未見,追溯事物的隱含之意,根據模式判斷整體”。
1988年春天,我決定在巴塞羅那找一間小公寓。有一天,當我等著被帶去參觀一套可能出租的公寓時,三位六十多歲的婦女加入了排隊等候的隊伍。我們只聊了兩三分鐘,但足以讓我了解到她們是三姐妹,是加泰羅尼亞人,在阿根廷生活多年后回來,覺得巴塞羅那的物價很高。她們會互相接過對方的話頭。
我等了三十年才寫下《加泰羅尼亞女孩》(The Catalan Girls)。這是我最新的短篇小說集中最長的一篇,有三萬字。我設想了那三位我匆匆一瞥的女性的生活。我虛構了她們如何以及為何去了阿根廷,每個人在那里如何生活,然后又怎樣回到加泰羅尼亞。我把中間的姐妹設定為酷兒,最小的妹妹愛幻想,最大的姐姐專橫。我為她們安排了情人和丈夫。我設想,在返回西班牙之前,專橫的大姐強迫兩個妹妹都剪了和她一樣的發型。
我也更靠近我所熟知的事物。我想象這三姐妹參加了在帕利亞爾斯地區蒂爾維亞(Tírvia)村舉行的同一個節日慶典,那是我在2017年7月參加過的。如果我當時環顧四周,很可能就會看到她們。我知道樂隊當時演奏的是什么音樂。
故事中的其他元素則來自記憶。中間那位姐妹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郊區住的房子,正是我在1985年春天和初夏寄宿的地方。她的房間就是我的房間。最小的妹妹住的那套由她情人出資的公寓,也是我在2013年春天住過的地方。
在寫故事時,我從那些我熟悉但不再居住的房間、從已經逝去的事物、從那些似乎透著詭異氣息并深植于記憶或可能在夢中重現的空間里汲取能量。在《一筆錢》中,大部分情節發生在韋克斯福德(Wexford)圣彼得學院(St Peter's College)一個名為“閣樓”(The Attic)的宿舍里。自1971年以來,我再也沒有踏入過那個宿舍。
本世紀初,我曾在多個美國大學各執教一個學期,那些城市我后來再未居住。因此,在一個名為《巴頓溫泉》(Barton Springs)的故事中,我能描繪出得克薩斯的奧斯汀(Austin);在《五座橋》(Five Bridges)中,我能描繪出舊金山市。在《睡眠》(Sleep)中,我可以探入2012年和2013年我在哥倫比亞大學附近轉租的一套公寓。我可以把我的主人公放在我的床上。我可以讓他從我看過的同一個窗口向外望去,看到喬治·華盛頓大橋。當我把他帶回都柏林時,我讓他待在拉內拉(Ranelagh)那個長長的客廳里,那屬于女權主義作家瓊·萊文(June Levine)和她的丈夫、精神病學家伊沃爾·布朗(Ivor Browne)。《自由人》(A Free Man)中的那家酒吧是我曾經很熟悉的地方。故事《來自都柏林的消息》(The News from Dublin)在我長大的房子的后屋開始,那棟房子早已被賣掉了。
當我寫那些故事的時候,那些空間只能在我的記憶或想象中造訪。其他空間,比如我現在紐約的這間房間,還沒有被寫進故事。還沒有。它們尚未失去。我對它們沒有遺憾,也不懷念。它們不屬于我可以想象的那個世界,那個某種程度上已經完成、準備好被框定或悄然潛入的世界,就像幽靈可能會潛入一個故事一樣。
將來,如果我活得夠久,我將能夠把這間房間看作仿佛被框定,仿佛已經完成。它將成為記憶的一部分,歷史的一部分。我將能夠書寫它。這間房間是我第一手了解到邪惡是什么樣子,以及邪惡是如何被容忍的地方。身處特朗普時代的美國,奇怪之處在于這一切有多么平常,在于僅僅一年多前還無法想象的事情,突然間,驚人地不再令人意外。
在《五座橋》中,我想象了一個在舊金山非法逗留的愛爾蘭人,意識到如果他留下來會有什么危險。故事發表一年后,其中的元素在現實中上演了。2月9日,《衛報》報道了來自愛爾蘭基爾肯尼郡的謝默斯·卡爾頓(Seamus Culleton)的案件,他持與我《五座橋》中主人公完全相同的簽證來到美國,并且同樣用幾十年的時間建立了一種生活。
卡爾頓在九月份去馬薩諸塞州的一家五金店采購時被移民和海關執法局逮捕。在被關押在波士頓附近和水牛城的移民拘留所后,他被飛機送往埃爾帕索(El Paso),在那里他與70多名男子關在一間牢房里。卡爾頓告訴《愛爾蘭時報》,拘留中心寒冷、潮濕、骯臟,且因食物不足發生爭斗——"像集中營,絕對是地獄"。
這是我《五座橋》中的主人公設法避免的命運。在未來的故事里,這樣的人物將不會那么幸運了。
作者:Colm Tóibín
編譯:阿洛
來源:衛報 等
原標題: ‘I’ve learned first-hand how evil is tolerated’: Colm Tóibín on living in the US under Trum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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