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卷式競爭何時休？物價回升，或許才是解藥！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將物價漲幅目標定在2%，在不斷呼吁老百姓消費的當下，有些人表示不理解。

對此，政府工作報告起草組成員、國務院研究室副主任陳昌盛在國新辦吹風會上解釋道，“從消費者角度，價格低一點當然歡迎，這樣有限收入能買更多東西。但如果價格總是走低，商家東西賣不出去，企業就會減少投資、減少雇人——作為消費者，同時又是勞動者，就業和增收的壓力就來了?！?/p>

這和陳副主任解釋的“最終是希望通過采取一系列措施，使得價格目標得以實現，進而使得‘三個口袋’都有所改善——居民就業增收改善、企業利潤有所改善、政府財政狀況有所改善”，意思是一樣的。

年前還發生了外國人把中國當作“廉價天堂”蜂擁而來的現象，也暴露了我們內需不足的問題。筆者對此也思考多年，我國在全球極為獨特的低物價體系，到底要去向何方？

一、基建與制造業全球占比

2020年以來的全球經濟變化，確認了“中國是低物價社會”的基本認知。之前一些輿論還會認為發達國家某些消費品類比中國便宜，但一輪全球通脹后，下面這個判斷應該得到公認了：

中國的現代社會生活成本是全球最低的。

有些國家補貼后的大餅、燃油等單項物價開支是比中國低，但與中國的現代化生活品質差距很大；在全球任何其它地區，過上現代化生活需要的開支均遠高于中國社會。美國通脹與“斬殺線”、香港北上消費潮、免簽中國旅游熱，多個新聞熱點都在證明這一點。

筆者以為，“中國現代生活成本全球最低”有著深刻的經濟學原理，其原因并未被中國與全球輿論充分認識到。如一些輿論認為，中國生活成本低的最大原因是平均工資低，這種觀點也符合一些直覺觀察，低價享受服務則提供服務者的收入不會高。

平均工資遠低于中國的國家多得是，現代生活成本卻普遍要高得多，如手機、家電、汽車、電力、日用品等價格遠高于中國，有時甚至接近發達國家。在發展中國家里，中國現代生活成本最低、同時收入最高，是全球唯一特例。各國普遍的情況是，想過現代生活，但又缺乏工業基礎、物流成本高、進口依賴，“越窮越貴”。

從支撐現代生活的基建與物質基礎看，中國有不少項目超過發達國家，有的在人均意義上甚至領先全球。以下是一些中國全球占比較高的基建項目，均為2025年最新數據：

這些優秀的交通基建，支撐了中國一些全球占比極高的消費數據。如2025年快遞業務量1990億件，約占全球66%；2025年新能源汽車國內銷量1387萬輛，占全球65%；外賣訂單量日均穩定有1.5億單，全球占比50%-60%。

以上不少數據項還在高速增長。如高鐵營運里程2035年預計將達7萬公里；總投資超6000億元的平陸運河、江淮運河、湘桂運河、浙贛粵運河、漢湘桂運河、荊漢運河六大“超級運河工程”，將進一步強化內河航運優勢，多個內陸省份水運成本將接近海運，沿江等于沿海。

我們可以直觀感受到，中國通過多項全球占比40%-70%的交通基建（高鐵、隧道、港口、運河、充電樁等），支撐了數種占全球50%-70%的現代消費市場，如電商、新能源汽車、快遞、外賣等等。中國特色的“基建、物流、消費”的超級閉環，在全球遙遙領先。中外對比，中國生活便利，不少項目都與這些基建、消費相關。

與超大規?；ㄏ鄳袊€有全球規模最大的制造業。以下是一些中國全球生產占比可觀的大類制造業產品，2025年數據：

這些占比極高的制造業產出，又是以全球占比50%-95%的鋼鐵、水泥、煤炭、有色金屬、化纖等工業產品為基礎的。還有電力能源基礎，2025年中國工業用電量6.64萬億度，全球占比50%。

可以得出結論，中國基建與制造業能力極強，多項大類制造業商品對應的是全球需求，不僅是國內消費。產能全球占比如此巨大，是因為要向全球出口，多個產品類別在全球都沒有對手，或份額領先第二10倍以上。

2025年中國制造業順差約2萬億美元，但貨物貿易順差僅為1.19萬億美元。這是因為中國是多類大宗商品的最大進口國，以下為各類大宗商品中國進口占全球總貿易量的比例，均為2025年最新數據：

除了原油與天然氣買家眾多，中國占比不高外，其它都是50%-90%的極高占比。各國要出口大宗商品原材料，基本上中國都會是無可匹敵的最大買家。近年來順差大增，與這些大宗商品進口紛紛到頂有關，份額不太容易增長了，除非業界發生了大事。如2025年進口鋁土礦2.01億噸，增長26.72%仍很可觀，是因為進口幾內亞鋁土礦1.49億噸，增長35.65%，港口與鐵路基建好了。

看看這些震撼的產量與進口占比，西方輿論炒作的“中國因內需不足轉向出口”的悲慘敘事便不攻自破。制造業產出全球占比高到中國這個程度，匹配的會是全球需求，還對資源國出口有決定性的拉動作用。中國的角色是制造業的“全球生產者”，為全球生產，還需要從全球進口大部分可貿易的資源。這就好比說德國、日本是汽車業的“全球生產者”，但談論其內需不足是可笑的，主要是為外國生產。

二、“學習曲線效應”降低生產成本

以上數據都是以數量計的，不涉及金額。從這些夸張的全球產出與進口占比可以看出，中國現代生活成本全球最低，有堅實的生產力基礎。整個制造業多個門類，中國一個國家的產能都超過全球一半，而且供應全球，其規模效應、網絡效應都是從未有過的現象，別國難以想象。

上圖展示的是經濟學中的“學習曲線效應”，也稱為“波士頓經驗曲線”，由布魯斯·亨得森于1960年在波士頓咨詢公司提出。這個效應說明了規模經濟是不可思議地降低成本的“魔力”，其核心規律為：隨著累計產量不斷倍增，包括制造管理在內的生產成本，會以10%-30%的恒定比率下降。

中國在制造業多個領域都實現了最大規模、最多次數的“產量倍增”，生產成本已經降到對手難以理解的程度了。因此，規模經濟是“中國現代生活全球成本最低”的經濟學基礎。

制造業，從技術上基本只是中國與西方的競爭，在中國成功的領域，成本往往只有對手的幾分之一。如光伏組件、鋰電池、電動自行車、汽車、無人機、智能手機、家電、玩具，中國成本是西方產品的1/2至1/5，基建成本要1/10了。這都可以用規模效應來解釋，從業人員工資成本并非主要因素。

當然，中國制造業還未完全閉環，以下幾個門類技術還存在較為嚴重的卡點：

這些門類中國并非空白，問題基本都能歸結到“精度”，誤差、穩定性等指標與國際最先進水平有差距，根源基本可以歸結到“工業母機”高端數控機床的精度。從表現出來的問題看，其它領域問題相對小，大問題基本集中到半導體領域了。

例如最近內存價格暴漲，根源是中國EUV光刻機未突破。中國企業只能用DUV光刻機，靠多重曝光等麻煩辦法制造指標偏低的DDR5內存，市場份額難以突破；而國際企業用DUV光刻機加工的DDR4已停產，都在用EUV光刻機來制造，良率與產能要高得多。一旦中國體系化突破，HBM、GPU等高端芯片價格將跌成十分之一，就如一些傳統芯片一樣。

近期全球股市由AI和芯片引領的熱潮，雖然不少產品價格大漲、利潤率可觀，但都沒有可持續性，其基礎假設是中國長期無法突破技術。在股市30-40倍市盈率假設下，這對應幾十年的時間；即使保守估計，中國在以上技術領域全面突破都會在10年以內。

需要指出的是，因為中國，所有制造業門類都變得不簡單，各行各業都引入了相當的高科技成分。規模經濟到了一定程度，必然需要引入高科技機器與管理手段提升效率，優化空間很大。發展中國家如果沒有相應的科技能力，制造業基本只能靠組裝中國部件實現有經濟意義的成本。

越南是最典型的，多種產品類別組裝加工背靠中國做得風生水起，2025年經濟增速8%，人均GDP超過5000美元，2045年要成為高收入發達國家。孟加拉國2025年出口服裝390億美元，位列全球第三（越南460億美元第二），但70%面料、100%高端輔料從中國進口，算是單項較為成功的案例。

越南和孟加拉國的服裝規模化生產并不落后，并非只靠人力優勢，而是大量引入中國、德國、日本的先進紡織機械，也需要通過環保認證，否則沒有全球競爭力。柬埔寨、印度尼西亞、埃塞俄比亞、埃及都有類似現象。

制造業已經不能簡單看人力成本，即使是組裝加工，也需要綜合科技能力的競爭，至少也要有引進吸收落地的能力。少數發展中國家也展現了有限的“非組裝加工”原生研發制造能力，例如：

另外，墨西哥、馬來西亞、土耳其等國的外資企業多，有一定的研發能力，人均GDP與中國接近。如墨西哥汽車及零部件、瓜達拉哈拉航空產業集群，因靠近美國而獲得了更高附加值的組裝環節，算是比越南更高級的外來技術被動接收者。

全面評估中國與發達國家、少數發展中國家的產業規模與技術能力，就能明白，中國何以占據了全球制造業50%的產出、35%的產值、30%的增加值。關稅戰、產業鏈遷移無法撼動全球產業技術格局，規模經濟是最堅實的堡壘。

近年來的全球產業動蕩中，在未被中國控制的領域，往往發生價格暴漲，如高端芯片、能源產品、原材料、貴金屬。而中國技術與產能占優的領域，卻經常發生價格大降，如光伏、鋰電池、鋼鐵、鋁材、家電、汽車。2020年以來，全球多國出現不小的通脹，而中國卻需要防范和治理通縮。這其中的原因極為關鍵，也能發現“推動物價合理回升”的契機。

中國與全球價格體系反向運動，揭示了全球產業競爭的底層邏輯：

2020年以來，全球能源類的石油、天然氣、動力煤都發生過五倍以上的價格大漲，有的甚至10倍以上。新能源相關金屬鈷和銅價格翻倍，鎳、碳酸鋰有6倍以上暴漲。鐵礦石、鋁、鋼材，有2-3倍的上漲。2022年有農產品價格上漲的糧食危機，多種產品上漲60%以上。半導體與電子元件數次出現“芯片荒”，有的漲幅10多倍。航運物流價格上漲10倍。

極端的價格上漲，主要原因是供給斷裂，疫情導致工廠停工、港口擁堵、勞動力短缺。這些因素是短期的，可以恢復。此外，俄烏、中東等地緣沖突出不時推高能源與糧食價格，但波動過后能夠消化吸收。

但更本質的原因是全球貨幣寬松，美聯儲與歐央行等全球央行大放水，推高資產和大宗商品價格，無法恢復。2023年以來，大部分商品從極端價格雖然大幅回落，但仍顯著高于2020年水平，“高位震蕩”成為新常態。

在這種全球大氣候之下，中國通過全球產能占比50%的絕對優勢，通過充分競爭、規模效應、全產業鏈閉環主導了持續的價格下降。即使全球地緣動蕩、主要央行大放水、國債大幅增發，中國仍然在多個領域實現了價格長期下行。

因此，從價格控制能力來說，是“東風壓倒西風”。在無數逆風中，2025年中國與美國關稅戰攤牌勝利，貿易順差超萬億美元。中國通過全球占比50%的強大制造業，展示了全球價格控制能力。如果沒有中國，全球物價形勢將不堪設想。

三、規模效應到了轉折點

但疫情過后，還有一個重要關鍵，中國通過規模經濟“學習曲線效應”成本不斷下降的原理，到了轉折點。原因很簡單，中國多個制造業領域產能都占到了全球50%-90%了，物理意義上都到了極限了，出現全球性過剩了。以前經驗是“產量倍增”能讓成本下降10%-30%，擴產是值得的。但是，現在再要擴產，等于假設全球需求都歸中國還不夠，這是無法持續的。

例如光伏行業，2025年二季度時，硅料、硅片、電池、組件各環節名義產能均已突破1200GW，全球年新增裝機需求僅為570-630GW硅片產能，無論如何是沒法匹配的。1960年代提出的降本規律，被中國“產能沖出地球”的實踐打破了。

但我們也從中學到了教訓：學習曲線降低成本的“產量倍增”不能大幅超過需求，即使技術實力天下無敵，產量倍增也不應大幅超過全球需求。超過了，成本下降10%-30%的好處，就會被產能絕對過剩的痛苦超過。許多企業相信規模效應降本，過去多年的成功經驗成為“路徑依賴”，但付出全行業虧損的慘痛教訓后，才明白過來。光伏行業的戰略投資者、股市投資者，都難以置信地看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行業龍頭股價普遍下跌70%以上。

另一個大問題是，一些行業公司，依靠“產量不斷倍增”的規模效應成功實現持續降本以后，卻不清楚降本動力的來源，將之當成天經地義的行業基本假設。例如汽車行業，由于競爭激烈、市場容量有限，國產品牌銷量不斷翻倍上漲的規模效應難以持續，即使考慮出口、新能源轉型、搶占合資份額也是如此。但行業仍然按慣例對一些供應商提出“今年采購價下降15%”之類的強硬指引，出現了“內卷”現象。

從經濟學原理來說，如果需求無法高速增長，行業內部生產者與供應商仍然要實現降低成本，就會出現內卷，用一些與規模經濟、科技創新無關的辦法來降低成本。如減員增效、增加勞動時間、節省開支、拖延付款，進而導致社會氣氛緊張。這樣實現的低物價與通縮并不是好事，社會反應強烈，后續的“反內卷”是自然發展。

我們以勞動者的付出為代價，以“價格競爭”為手段，不斷擴大市場份額。如今形勢有變，勞動者需要更多的休息休假，企業要從“價格”轉向“價值”。許多行業巨大的產能全球占比超過50%，想要再翻倍已經不現實了，確實需要轉變念了。

當然，我們還是要強調，巨大的產能與市場份額不是壞事，過去它能消除暴利，今后也能為勞動者提供更好的回報，但需要有新的規矩。而核心抓手，就是“積極推動物價上漲”。比起中國多領域持續創造“產量倍增”的制造業奇跡，這反而是相對容易的。只要認清原理，堅定方向，筆者并不準備提出具體建議，而是滿懷信心地看著調控成果讓社會氣氛不斷好轉。

民營企業是否還是“自愿加班”規避三倍工資，靈活就業者工作時長如何變化，需要繼續觀察，但政府與國企信號是方向。

筆者相信，中國社會工作時長減少、各行業反內卷進步，這樣的進展會有很多?！胺e極推動物價合理回升”已經有一些成果，帶動社會氣氛不斷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