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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風把玉蘭花瓣吹了一地。
我站在表哥家樓下,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上是我媽發來的一段語音。我已經聽了三遍,每一遍都讓心里的火往上拱一拱。
“你表哥那個人,真是糊涂了。三套房,全寫他兒子名,閨女一分沒有。你說這叫什么道理?閨女不是親生的?我跟你講,你可別去管閑事,人家家里的——”
我沒聽完,直接按掉了。
管閑事?那是表姐。從小帶我上學、幫我背書包的表姐。她比我大四歲,小時候我媽加班,我就住她家。她給我梳頭,給我檢查作業,帶我去買冰棍。五分錢一根的糖水冰棍,她總讓我先咬第一口。
現在她爸把三套房全給了她弟弟,她一分沒有。
這事我忍不了。
我按了門鈴。
等了好一會兒,門才開。
開門的是表嫂。她看見我,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某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尷尬,又像是早有準備。
“小燕來了啊……”
“嫂子,表哥在家嗎?”
“在、在呢。”她往旁邊讓了讓,聲音壓得很低,“你……你先進來吧。”
我換了鞋往里走。表哥家的客廳還是老樣子,大沙發、大電視、紅木茶幾,處處透著一種縣城中產的富態。三月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暖洋洋的,照在茶幾上那套茶具上,泛著光。
表哥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看見我進來,放下杯子,笑了笑。
“小燕來了,坐。”
我沒坐。
“表哥,我聽說你把房子都給了小濤,小雅一分沒有?”
他的笑僵在臉上。
表嫂在旁邊站著,兩只手絞在一起,不說話。
“你聽誰說的?”表哥端起茶杯,又放下。
“你別管我聽誰說的,你就說是還是不是。”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點了點頭。
“是。”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他的聲音硬了一點,“我的房子,我想給誰給誰。”
“小雅不是你閨女?”
“是我閨女。”
“那為什么沒有她的?”
表哥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三月的陽光照在他背上,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羊絨衫,頭發白了不少。我記得他比我媽小好幾歲,今年才五十出頭,看著卻像六十多的人。
“小燕,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我懂重男輕女。”
表哥轉過身,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表嫂在旁邊忽然開口了:“小燕,不是你想的那樣——”
“嫂子,你別說話。”我打斷她,“我今天來,就是要個說法。小雅從小聽話,成績好,考上大學,現在在省城當老師,一個月工資四千多。你們在縣城三套房,市里還有一套,她說過要你們一分嗎?沒有。可現在你們分房子,連跟她商量都不商量,直接全給了小濤。小濤干什么的?開個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去年還跟你們要錢還賭債。你們把房子給他,用不了兩年全敗光。”
表哥的臉漲紅了。
“小濤改好了——”
“改好了?”我冷笑一聲,“他改好什么了?上個月還跟人打架進了派出所,是你去撈出來的吧?”
表哥不說話了。
表嫂的眼圈紅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墻上的鐘滴答滴答走著,三月的風從窗戶縫里鉆進來,把窗簾吹得輕輕動。
我深吸一口氣,準備再說點什么。
這時候,里屋的門開了。
小雅從里面走出來。
我愣住了。
她穿著睡衣,頭發散著,臉色很白,白得像那張紙。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睛凹進去,整個人像縮了一圈。她扶著門框,看著我,笑了笑。
“姐,你來了。”
“小雅……你怎么在這兒?”
她走過來,走得很慢。表嫂趕緊過去扶她,她擺擺手,自己走到沙發邊坐下。
“我回來住幾天。”她說完,咳了幾聲,咳得很輕,但聽著讓人心緊。
我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姐,你別怪我爸。”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但很亮,“房子的事,是我不讓給的。”
“什么?”
“我爸要把房子分我一套,我沒要。”她說,“我自己在省城租房住,挺好的。”
“你——”
“姐,”她打斷我,聲音很輕,“我得病了。”
我站在那兒,腦子里嗡了一聲。
“什么病?”
“白血病。”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查出來兩個月了,一直在化療。這次回來,是休養的。”
我看著她的頭發。散著的,披在肩上。我剛才沒注意,現在仔細看,能看出來是假的。發套的邊在耳朵后面,有一點點不齊。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我爸把房子給小濤,不是重男輕女。”小雅說,“是他要把房子賣了,給我治病。三套都賣,錢都給我。是我不讓。”
“你……”
“小濤不同意。”她的聲音還是那么平靜,“他說房子是給他的,不能賣。我爸跟他吵了一架,差點打起來。后來我說,房子不賣了,我也不要。給弟弟,都給他。我治病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瘦得皮包骨頭,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樹枝。
“小濤那天跟我說,姐,你別怪我心狠,我也是要過日子的人。”她抬起頭,笑了笑,“我說不怪。”
我站在那兒,眼淚掉下來了。
表哥不知道什么時候轉過來了,站在窗邊,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表嫂坐在小雅旁邊,攥著她的手,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雅看著我,還是笑著。
“姐,你別哭。沒事的,醫生說有得治,就是花錢。我工資雖然不高,但醫保能報一部分。慢慢來唄。”
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很涼,骨節突出,握在手心里像一把干柴。
“小雅,還差多少錢?”
“姐,你別——”
“還差多少?”
她不說話了。
表嫂在旁邊小聲說:“化療加上后續的治療,要六十多萬。醫保報一部分,自己還得拿四十多萬。小雅攢了兩萬多,我們湊了十萬,還差三十多萬……”
三十多萬。
我站起來,掏出手機。
“姐,你干什么?”
“我手里有十五萬,本來是攢著買房子的。先給你用。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不行!”小雅站起來,聲音忽然大了,“那是你的錢!你攢了多少年才攢出來的——”
“五年。”我說,“五年攢了十五萬。可那是我外甥女的命。”
她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姐……”
“別說了。”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明天我去銀行,把錢轉給你。”
我轉過身,看著表哥。
他站在那里,五十出頭的男人,哭得像個孩子。
“表哥,房子的事,你自己看著辦。小濤要是不懂事,你就別慣著。小雅的病,咱們一起想辦法。”
他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我走到門口,換鞋。
小雅追過來,站在我身后。
“姐,謝謝你。”
我回過頭,看著她。三月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她瘦得不像樣,站在那兒,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蘆葦。
“謝什么。”我說,“你小時候給我買冰棍的時候,謝過我嗎?”
她笑了。
我也笑了。
下樓的時候,我的腿有點軟。扶著樓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我站住了,靠著墻,深呼吸了好幾下。
掏出手機,給我媽打了個電話。
“媽,你之前說的那個事——”
“怎么了?”
“房子的事,我知道了。小雅得病了,白血病。”
電話那頭沉默了。
“媽,我想把我攢的那些錢給她。”
又沉默了一會兒。
“給吧。”我媽說,聲音有點啞,“那孩子命苦。”
“嗯。”
掛了電話,我繼續往下走。走到一樓,推開門,三月的風吹過來,把玉蘭花瓣吹了我一身。
我站在那兒,抬頭看了看表哥家的窗戶。窗簾動了一下,有人在往這邊看。
我揮了揮手,也不知道她看見沒有。
然后轉身,往家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翻到小雅的號碼,給她發了條消息:
“明天別走,我來給你送錢。順便給你帶點好吃的。想吃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她回了:
“姐,我想吃你做的紅燒肉。”
我笑了。
“行,明天給你做。”
收起手機,繼續往家走。三月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的玉蘭還在開著,白的粉的,熱熱鬧鬧的。
我想,明天去買肉的時候,多買點。
再做條魚吧,她小時候也愛吃魚。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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