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4158字,閱讀時長大約8分鐘
前言
晚唐的空氣里,到處都彌漫著一股絕望的味道。
在山東曹州,一個叫黃巢的年輕人,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成為天子。他不是讀書人,史書上關于他早年最確鑿的記載,是他“以販私鹽為業”。
“販私鹽”,在當時可不是小買賣,而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唐朝官府壟斷了鹽的經營,私自販賣就是死罪。
所以,還敢干這行的,基本都是些亡命徒、狠角色,他們不僅要有商業頭腦,更要有組織能力和一身的膽氣,隨時準備和官兵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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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巢,就是這群人里的佼佼者,他家境很殷實,能“善騎射,粗通筆墨”,算是個有勇有謀的江湖大哥。
他這樣的人,在太平盛世里,或許會成為一方豪強。
但在一個階層固化、官場腐敗、民不聊生的時代,他的野心和能力,就成了一顆最危險的火種。他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父子公卿,四世五世”,是魚肉鄉里的貪官污吏,是賣兒賣女也交不起苛捐雜稅的貧苦百姓。
這個世界,沒有給他這種人留下一條堂堂正正的上升之路。
后世流傳著一首詩,叫《不第后賦菊》,這首詩里的殺氣,精準地概括了他后來的所作所為:
“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這股沖天的殺氣,最終席卷了整個大唐,也用他那雙沾滿鮮血的手,無意間為中國拔掉了一顆盤踞了將近600年的“毒瘤”~
這個毒瘤是什么呢?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來聊聊~
黃“屠夫”
在開始我們今天真正的話題之前,有一件事必須先說清楚:黃巢,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屠夫,一個反人類的惡魔。
這一點,沒有任何洗白的余地,我們討論他行為的客觀后果,絕不意味著要美化他這個人。
史書上關于他殘暴的記錄,不是野史雜聞,而是白紙黑字的記錄。
剛開始,黃巢的軍隊或許還有點義軍的樣子,但當他攻陷廣州這座當時世界級的貿易都市后,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就徹底爆發了。
根據阿拉伯歷史學家阿布·賽義德·哈桑的記錄,以及《舊唐書·黃巢傳》的佐證,黃巢的軍隊在廣州展開了瘋狂的屠戮和搶劫:
死者數以萬計,其中不僅有唐朝的百姓,還有大量的波斯、阿拉伯、猶太商人,這場浩劫,甚至 讓繁榮的南海貿易航線都一度中斷了。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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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81年,黃巢攻入了長安,登上了皇帝寶座,國號“大齊”。但他根本坐不穩這把龍椅,因為唐朝的軍隊很快就反撲了,長安城內的百姓因為忍受不了齊軍的壓榨,開始歡迎唐軍,這徹底激怒了黃巢。
司馬光的《資治通鑒·唐紀七十》里,只用了十個字,就記錄下了那人間地獄般的場景:“巢怒,縱兵屠之,血流成渠。”
血流成渠,這四個字足夠讓我們有畫面感了,黃巢把這場屠殺稱為洗城,他要用長安百姓的血,洗刷掉了他們對唐朝的“忠誠”。
如果說屠城已經是人性的底線,那黃巢接下來的行為,則徹底突破了這條底線。
隨著戰爭的持續,他的軍隊陷入了嚴重的糧食危機。怎么辦?黃巢的有個“天才”的解決方案,讓所有史官都感到不寒而栗,《舊唐書·黃巢傳》里是這么寫的:
“賊圍陳郡百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餓倚墻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這段話翻譯過來,就是黃巢的軍隊圍困陳州時,把抓來的人當做軍糧。他們設立了一個叫“舂磨砦”的巨型加工廠,里面有數百個巨大的石臼,像搗米一樣,能連肉帶骨頭一起都碾碎了,做成肉泥吃掉。每天要“加工”幾千人。
這不是夸張,這是正史的記錄。
所以,請記住這張惡魔的臉孔,他的罪行,罄竹難書。好了,現在,接下來我們再來聊聊,就是這樣一個惡魔,是如何用他沾滿鮮血的雙手,無意間為中國拔掉了一顆盤踞了將近600年的“毒瘤”~
門閥毒瘤
這顆毒瘤叫什么?
它叫門閥士族。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超級加強版的拼爹制度。它的核心邏輯是:一個人的社會地位、官職高低,不是看他的才能、品德,而是看他姓什么,出生在哪里。
這個制度從曹魏時期的九品中正制開始萌芽了,經過兩晉南北朝的發展,達到了頂峰。到了隋唐,雖然有了科舉制,但這顆毒瘤的生命力依然頑強,死死地盤踞在帝國肌體里的最高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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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社會,被一張無形的網分割得清清楚楚。最頂層,是所謂的“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陽盧氏、滎陽鄭氏、趙郡李氏、隴西李氏、太原王氏。這些人,構成了帝國的頂級統治圈。
這幫人到底有多牛?
東晉時期,瑯琊王氏的權勢滔天,甚至出現了“王與馬,共天下”的說法,意思是王家和皇帝司馬家,是一起坐江山的。到了唐代,雖然瑯琊王氏已經衰落,但這套門閥規矩依然盛行。
唐文宗時期,皇帝想給自己的公主找個好人家,就去問宰相。宰相鄭覃回答說,陛下,您想給公主找個好女婿,千萬別在當官的里面找,要去民間找。
找誰呢?就找崔家和盧家的人。皇帝聽了很納悶,難道我李唐皇室的公主,還配不上你們這些大臣嗎?鄭覃慢悠悠地解釋道,不是配不上的問題,是崔、盧這些家族的名望太高了,天下的豪門都搶著跟他們聯姻,聘禮動不動就好幾百萬錢,我們皇家的這點俸祿,跟人家比不了啊。
連皇帝嫁女兒,都覺得自己高攀不上這些世家大族,可見當時門閥的勢力有多么的根深蒂固。
更關鍵的是,他們形成了一個封閉的圈子,壟斷了朝廷的高級官職。唐朝的宰相名單翻開一看,一長串都是這幾個姓氏的人,這就導致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局面。
一個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天縱奇才,也很難進入權力核心,社會上升的通道,幾乎被徹底焊死了。
就連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都對這幫人頭疼不已。他剛即位時,想修一本《氏族志》,把天下家族排個座次。
他的本意是想把皇族李姓排第一,結果負責編修的大臣高士廉,還是按照傳統習慣,把山東的崔氏排在了第一等。
李世民龍顏大怒,說:“我百思不得其解,崔、盧、李、鄭這幾家,早就沒落了,沒什么厲害人物了,怎么還自視甚高,非要跟他們聯姻?我如今貴為天子,難道還不如這幾個家族嗎?”
最后,李世民靠著皇權強行干預,才把李姓抬到了第一等。但這種行政命令,并不能改變整個社會根深蒂固的觀念。
這顆毒瘤的危害有多大?它不僅造成了嚴重的階層固化,扼殺了社會活力,而且這些門閥大族在地方上擁有大量的土地、莊園和人口,形成了半獨立的“國中之國”,嚴重威脅著中央集權。
整個唐朝,從皇帝到寒門學子,無數人都想搬走這座大山,但它已經和帝國長在了一起,盤根錯節,誰也動不了。
誰能想到,最后來給這顆毒瘤動手術的,不是某個雄才大略的皇帝,而是一個販私鹽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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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刀與手術刀
黃巢的起義軍,從南殺到北,他們有一個非常樸素的階級觀念:誰有錢,誰是官,就殺誰。
而在晚唐那個時代,有錢人和當官的,這兩個身份和門閥士族這個標簽,是高度重合的。
所以,黃巢的屠刀,在客觀上,就變成了一把精準切除的門閥毒瘤的手術刀。他的毀滅路徑,堪稱全方位、立體式、毀滅性的。
黃巢大軍一路北上,劍指兩京:長安和洛陽。這兩座城市,是門閥士族最集中的地方,是他們的權力中心和老巢。
所以,當黃巢的軍隊沖進長安,進行那場慘無人道的洗城時,無數世代簪纓、鐘鳴鼎食的大家族,就這樣被連根拔起,滿門抄斬了。
史書上那些曾經顯赫的姓氏,在戰亂的記錄里,成片成片地消失了。這場屠殺,不是有計劃的政治清洗,但卻勝似一場最高效的政治清洗,它直接從物理上,把這個階層給“格式化”了。
門閥靠什么維持他們的奢華生活和政治地位呢?靠的是遍布全國的莊園和土地。黃巢的軍隊所到之處,燒毀莊園,搶掠財富,解放奴仆。那些士族們幾百年積累下來的財富,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人死了,錢也沒了。
那門閥最看重什么呢?是他們的郡望和族譜,這玩意兒,是他們身份的證明,是他們區別于“凡人”的血統證書。在連綿的戰火中,那些記錄著他們高貴血統的卷宗、藏書、碑文,都在大火中化為了灰燼。
人死、財失、名亡,一套組合拳下來,門閥士族這個階層,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來自黃巢之后的一個軍閥,朱溫。
公元905年,朱溫已經完全控制了唐朝的朝政。他嫌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士族朝臣礙手礙腳,于是在一個叫白馬驛的地方,將宰相裴樞等三十多名朝廷高官(基本都是門閥士族的最后精英),全部捆起來,扔進了黃河。
朱溫對他的親信說:“此輩清流,可投于濁流。”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白馬驛之禍,如果說黃巢的屠殺是無差別掃射,那朱溫的這次行動,就是對門閥士族的最后一次“斬首行動”。
從此,那個從東漢末年開始,風光了近六百年的門閥士族階層,作為一個整體,徹底退出了中國的歷史舞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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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時代的開啟
黃巢死了,唐朝也亡了,在一片廢墟之上,經過五代十國的混亂,宋朝建立了起來。
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世界,真的不一樣了。
那道曾經橫亙在寒門學子面前的天塹,消失了。沒有了門閥的阻礙,科舉制度真正迎來了它的黃金時代。宋朝的皇帝,特別是宋太祖趙匡胤,吸取了唐朝藩鎮割據和門閥坐大的教訓,極力推行文人治國的方針。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宋代,這不再是一句空話。
范仲淹、歐陽修、王安石……這些名垂青史的宰相名臣,大多出身于普通家庭。一個全新的階層“士大夫”階層,通過讀書和考試,登上了政治舞臺。
他們的忠誠對象,不再是某個姓氏的家族,而是皇帝本人,是這個國家。
這也使得宋朝的中央集權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皇帝的權力,再也不會受到某個超級家族的掣肘,整個社會的結構,從血緣貴族政治,真正轉型為了官僚政治。
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進步。
而完成這驚天一躍的背后,那個最初的、最野蠻的推動力,竟然來自黃巢那把不分青紅皂白的屠刀。
黃巢本人,當然沒有任何“打倒舊制度、建立新社會”的宏大理想。他只是一個被社會不公逼到墻角的亡命之徒,一個充滿破壞欲的野心家。
他只想推翻那個不給他機會的舊世界,然后自己坐上龍椅,成為新的主宰。
然而,他掀起的滔天巨浪,并沒有把他送上權力的頂峰,卻意外地沖垮了舊世界的堤壩。
他想當皇帝,卻無意中成了舊時代的掘墓人。
老達子說
回看這段歷史,總讓人感到一種深刻的無力感和宿命感。
一個根深蒂固、看似堅不可摧的舊制度,靠內部的改良已經走入了死胡同。即便是李世民那樣的英主,也只能對著門閥這顆毒瘤搖頭嘆氣。
最后,終結這一切的,竟然是一種最極端、最血腥、最不理性的暴力。
這也或許揭示了歷史演進中一個殘酷的規律:有時候,當一個系統內部的新陳代謝功能完全失靈時,它所面臨的,必然是一場來自外部的、毀滅性的“格式化”。
偉大的變革,有時也可能是由最卑劣的人,以最丑陋的方式來完成清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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