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我們還未充分領受

詩人丹尼絲·萊維托夫（Denise Levertov，1923 — 1997）的詩歌冷峻、廣闊而神秘，精神沉思與公共關懷交織，澄清世界，觸碰真實。

“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富有音樂感，充滿激情，絕對誠實，對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她和任何一位現代詩人一樣不可或缺。”

——瑪麗·奧利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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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噢，嘗嘗看

這世界

我們還未充分領受。

噢，嘗嘗看

地鐵里的《圣經》海報這樣說，

它是指上帝，指

一切將被想象力

說出的東西，

悲傷，仁慈，語言，

橘子，天氣，去

呼吸它們，咬下，

品嘗，咀嚼，吞咽，轉化

化為我們的身軀、我們的

死亡，穿過街道，李子，榅桲，

生活在果園里，在

饑餓中，摘下

那果子。

02

花園圍墻

圍墻的磚石，

比房屋本身年長許多——

我想它來自這條街在修建時

被拆毀的一座農場——

另一個世紀的狹長磚塊。

盡管有著柵欄和防護墻，

這面墻仍謙遜地站在花朵后面——

玫瑰和蜀葵，羽扇豆的

銀色豆莢，有甜味的

福祿考，灰色的

薰衣草——

毫不起眼——

但我發現

當噴出水管的水流

撫弄墻上的坑洼斑痕

眾多色彩就會醒來——

朦朧的紅色，

谷物的金色，細小暗影的

淡紫，從靜謐干燥的褐色里

涌現——

世界的原型

總是超出世界

本身，它無法

被有意追尋，只能

在雙眼漫游時

偶遇。

03

奢侈

繞著紫菀溜達，

呼吸

那縈繞在高高的馬利筋旁的

八月之甜，

不需要直視，只用

斜斜地一瞥，我們知道

它們就在那里——那些

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

穿過

滿是秋麒麟草的土地，

挺立的干草堆發出

起伏的慵懶哼鳴，別去看

山上那海藍的花朵——

嘴唇張開了，

疲乏和強健的混合感覺開始

在我們體內積聚。道路通向

河塘，寒冷，閃現著

年幼的鱒魚。太陽

映出我的潔白、你的

金褐色。不用去看，

我就能透過睫毛目睹虹彩，

在黑色、卷曲的恥骨毛發上。

04

到訪平行世界

我們活著，以人類的激情、

殘忍、夢想、理念、

罪過以及美德的行動而活著，

內在于或相鄰于

我們不用操心的、排除了憂慮的

世界——盡管它必定受到

我們行動的影響。一個與我們的世界

平行，但相互交織的世界。

我們稱之為“自然”；只是不情愿

承認我們自己也是“自然”。

每當我們偏移了自己的執迷，

自我的意識——因為我們游離了一分鐘

甚至一小時，用來純粹地（幾乎純粹地）

回應那漫不經心的生活：

云，鳥，狐貍，光的流動，水的

朝圣舞蹈，著魔的蜉蝣

在點亮的窗格上散發出的廣漠寧靜，

動物的嗓音，礦物的哼鳴，風

和雨的交談，海洋與巖石的對話，口吃的火苗

向煤炭私語——于是一些拴在

我們體內的事物，那曾像驢子在啃食過的

青草和薊花上蹣跚的事物，便驟然松開了。

沒人留意

我們剛剛所到之處，當我們再次

撤回我們自己的界域（我們

必須返回，并在此繼續自身的命運）

——但我們已被改變，一點點。

05

墨西哥的五首詩

（01）編織

散亂的墻上

牛糞色泥土

被炙烤、培育，它們

開出的情欲的花朵

以絲質嘴唇和睫毛

面向空中高貴的云。

被當作圣物的排泄物

供養了蝴蝶們

迷醉的半夢半醒時光，那些

沾染了灰塵的絢爛翅膀

緩緩張合著。在你甜蜜玫瑰的

苦澀莖稈上咬一口，你便明白

死亡那夢幻般的臭味，

你笑著，將洋紅披肩

輕輕甩向你褐色的肩頭。

（02）心臟

在草木蔥蘢的

圓形山谷里，白云

手挽著手，乏力地游蕩，

溝谷中的綿羊

散漫地聚集，墨西哥的

心臟在淋雨，

并不急于找到藏身之地，

一張天竺葵粉色的毛毯拉起，

蓋住他沉默的嘴巴。

（03）玫瑰（給B.L.）

在綠色的阿拉梅達公園，噴泉旁邊

有位衣衫破舊的老人，

雙手緊握在背后，

從一朵玫瑰踱步到另一朵，不時

停下來發呆，聞聞花香。我

遠遠跟著他，跟隨他察覺

這些金色玫瑰，那蜜蜂絨毛的色澤、蜂蜜的香氣，

還有紅玫瑰，女低音，或者

朝霞般的、月下白雪般的玫瑰，

或者只有玫瑰才認識的那些顏色；

但沒有一朵玫瑰

比得上我在你花園里見過的。

（04）頌歌

飛蟲們，這些

在生命中供奉死亡的廟宇的侍僧們

低聲念出禱文

從排泄物的祭壇上

升起了

橘色和紫色花瓣

焚燒的

香氣。 喝吧，

農民們，

用發酵的酒弄臟

包裹你黑暗身體的

耀眼白衫。

（05）山脈

公牛般的山，你背上是金色的高高山脊，

你周身是黑咖啡色。

天空以紫羅蘭和傾瀉的云瀑

裝點你的牛角。褐色小山

是你的母牛們。 美洲鷲的影子

一次次

緩慢飛過

你的山側，你——獸群的主人。

06

波紋

在白亞麻布上

灰影子的絲綢

有三重，層層

交疊，一個

T 形十字架。

玻璃水罐

和平底杯，從

它們投下的

影子里浮出。

在每一個

圓柱形陰影的

灰云中

發光，

呈現水的

形象，那亮光

不是金色，也不是銀色，

畫出一圈圈波紋，

仿佛發笑一般。

07

死亡

（01）奧西普·曼德爾施塔姆

在不太

暖和的

小火爐邊

放著一杯

還沒變冷的

燒開的水

他坐著

念叨著

那些綠色的詞

在阿維尼翁寫下的

勞拉和月桂樹

當死神穿著綠衣服

從陰郁的冬日

走進來，

坐火車或徒步

穿越了

一萬公里

來到終點的詩人，

挪挪身子，為死神騰出

火邊的位子，

歡迎他到來，并向他問起

故鄉的消息。

（02）塞薩爾·巴列霍

親愛的死神

在他耳中尖叫，

這耳朵天生是用來記錄

那最細小、最精密的

蟲鳴

或蜻蜓歡呼的，

他將這樣的恩惠給予了

所有穿著破靴子、步履蹣跚的

笨拙生命，

他彎下腰

并沒有在她的黑色呼吸中退卻

而是向她伸出手臂

和她一起

原路返回，

拐了個彎。

08

起飛

群山透過螺旋槳的

幽暗閃光，平穩，

憂郁，輕松，冷漠，一個世界

迷失在我們的道別中。

山谷里

升騰的煙氣，珍珠般的河流，

嘴唇緊閉的棕色田野，一切都變得輕松，

憂郁，平穩，散發著黎明寧靜的光輝，

我們正飛離這不可切分的世界——

火花，微塵，能量的

光點，執拗，恐慌，發出

內在的尖厲叫喊，寂靜地微笑揮別

我們失落之物的隱形守護者。

09

我知道你會來，帶給我

蛋白石。真好！我會

去見你。并和你一起走回去，

見見那些咆哮著懇求我們

釋放的一切。 當你離去，

新的勇氣在我體內聚集。

他們正從樹上剝下樹皮

做湯，

而我剛坐下，壓壞了五十朵

金光菊——每一朵，大小都不過

一美分硬幣。 我厭倦了

那不屬于我的一切。走神中點燃了

兩支香煙，向后倚靠，

一手一支，感到驚奇，

蟻丘上的一座佛。多好的日子！

最先像一只熊那樣醒來，

離開溫馨而發臭的安慰（“褐色苔蘚

包裹的石頭，小小眼睛

閃著光”）并走出去，

開始捕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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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美國當代重要女詩人代表詩作 簡體中文版首次出版

精神沉思與公共關懷交織，語調克制內斂，詩體收放自如

擦亮詞語的微光，澄清世界，觸碰真實

本書精選丹尼絲·萊維托夫的代表性詩作，包含兩部完整的詩集《雅各的梯子》《噢，嘗嘗看》，選自《用長在我們后腦勺的眼睛》《沙漠泉水》的詩作，以及詩人的早期詩作和未結集詩作中的一部分作品，兼顧詩人不同生命階段的寫作，彰顯萊維托夫詩作的特質。萊維托夫的詩具有思辨的力量，既關注精神世界，亦將目光投向廣闊的社會，展現其對詩人責任的思考。

萊維托夫對當代詩歌形式的精通——不僅僅是精通，因為她是當代詩歌形式的開創者之一——充滿了強烈而慷慨的智慧，震撼人心。

——厄休拉·勒古恩

丹尼絲·萊維托夫的詩富有音樂感，充滿激情，絕對誠實，對我們這些讀者來說，她和任何一位現代詩人一樣不可或缺。對于尋求指導的年輕作家來說，丹尼絲·萊維托夫的名字總是出現在我的嘴里，她是我們最重要的前輩之一。她的作品曾經是、現在仍然是送給我們所有人的一份勇敢的禮物。

——瑪麗·奧利弗

▲丹尼絲·萊維托夫(Denise Levertov，1923 — 1997)，美國女詩人，出生于英國埃塞克斯郡，早年閱讀了大量浪漫主義和現代主義詩作，1948年移居美國后，受到黑山派詩歌，特別是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影響。她的作品力圖將美學價值和道德價值融為一體，曾獲雪萊紀念獎、羅伯特·弗羅斯特獎章等。

文字丨選自《丹尼絲·萊維托夫詩選：到訪平行世界》，李琬 譯，雅眾文化/世紀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3

來源丨楚塵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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