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埋不了”到“挖出來”：一座垃圾山背后的城市治理邏輯之變

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李金萍深圳報道

近日，記者發(fā)現，在深圳羅湖，紅崗路與清水河路交匯處北側，一座高大的垃圾山，在2026年的春天已徹底從地圖上抹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巨大防塵網覆蓋的平整土地，以及緊鄰其側的、日夜轟鳴的垃圾篩分車間。

這里曾是玉龍垃圾填埋場，一座服務深圳近20年、封場又20年的“歷史包袱”。如今，它正在經歷一場全國體量最大、全量開挖的垃圾搬遷治理工程。這不僅是一場環(huán)境修復手術，更像一個隱喻，當一座超大城市的發(fā)展觸角深入每一寸土地，它與自身代謝廢物的關系，正發(fā)生根本性的逆轉。

驅動這一逆轉的是兩股力量，一邊是垃圾焚燒技術的全面成熟與產能過剩，為“挖出陳年垃圾”提供了技術兜底和消納空間；另一邊是城市核心區(qū)土地價值的重估與“無廢城市”的建設雄心，倒逼治理模式從“埋住它”轉向“請走它”。

從“填埋”到“焚燒”：一場被技術革命顛覆的處置史

要理解玉龍工程的意義，需先將目光拉回幾十年前。

1983年，當玉龍?zhí)盥駡鲈谏钲诙€關外的荒坡上啟用時，填埋幾乎是所有城市處理垃圾的唯一選擇。據21世紀經濟報道此前統(tǒng)計，2002年，全國651座無害化垃圾處理廠中，填埋場多達528座。彼時，深圳等新興城市在快速擴張中，只能將垃圾就近堆放到城市邊緣的溝谷里，期待時間與土地將其封存。

然而，封存并非終結。垃圾填埋場不僅占用大量土地、易產生滲濾液和甲烷等二次污染，隨著城市擴張，它們又逐漸被高樓大廈包圍，從“邊緣”重回“中心”。玉龍?zhí)盥駡鼍嚯x正在建設的羅湖北高鐵站僅1公里，周邊早已是人流密集的城區(qū)。這種空間上的“相遇”，讓昔日的權宜之計成了今日的燃眉之急。

真正讓徹底治理成為可能的，是另一條技術路線的悄然崛起。過去十年，我國垃圾焚燒發(fā)電技術實現了從“跟跑”到“領跑”的跨越。據中華環(huán)保聯(lián)合會統(tǒng)計，截至2025年5月，中國企業(yè)參與的海外垃圾焚燒項目已達79座。在國內，機械爐排爐等核心技術全面國產化，能夠適應中國垃圾高水分、低熱值的特點，并在850℃以上高溫確保二噁英等污染物被有效控制。

技術的成熟帶來了處理結構的巨變。截至2023年末，焚燒已占我國城市生活垃圾無害化處理總量的75.3%，城市垃圾填埋場數量則從高峰期的500余座下降至366座。困擾城市數十年的“垃圾圍城”，正被“變廢為寶”的焚燒發(fā)電廠所化解。

更富戲劇性的轉折發(fā)生在近幾年。隨著焚燒產能的飛速擴張，一個全新的現象出現了——“垃圾不夠燒”。

據生態(tài)環(huán)境部生活垃圾焚燒發(fā)電廠自動監(jiān)測數據平臺顯示，國內焚燒廠的分布已密密麻麻。但E20研究院的監(jiān)測發(fā)現，近兩年國內垃圾焚燒發(fā)電項目的平均產能利用率僅為60%左右，部分地區(qū)的新建項目甚至面臨“吃不飽”的窘境。行業(yè)頭部公司如瀚藍環(huán)境，其2025年上半年產能利用率高達115%，這背后是通過摻燒一般工業(yè)固廢、污泥等方式彌補“口糧”不足。

這一看似與填埋場無關的“甜蜜煩惱”，卻為玉龍這樣的超級修復工程提供了關鍵一環(huán)。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在玉龍現場看到，挖出的陳年垃圾被迅速送入篩分車間，經過精細分類后，腐殖土、磚石等被回收利用，而那些無法直接利用的輕質物，則被送到生活垃圾焚燒廠進行焚燒發(fā)電。

“正是因為有充足的焚燒產能作為‘消化池’，我們才敢對這座封場20年的垃圾山進行全量開挖。”一位現場工程人員道出了背后的邏輯。如果沒有遍布周邊的焚燒廠，這些挖出的陳腐垃圾將無處可去，治理便無從談起。從某種意義上看，正是當年為解決“垃圾圍城”而超前布局的焚燒產能，如今為城市“還清歷史舊賬”鋪平了道路。

當技術掃清了障礙，城市發(fā)展的迫切需求便成為臨門一腳。

玉龍項目并非孤例。廣州興豐應急填埋場、海口顏春嶺垃圾填埋場均已啟動類似的搬遷治理。但深圳玉龍的獨特之處在于，它將環(huán)境修復與土地開發(fā)深度綁定，目標是打造國內首個中心城區(qū)“環(huán)境治理+開發(fā)建設”的發(fā)展樣本。

按照規(guī)劃，玉龍修復工程總投資21.7億元，預計2026年底全面竣工，將釋放約30萬平方米產業(yè)用地。這片土地將被納入清水河總部新城規(guī)劃，重點發(fā)展人工智能、生命健康、數字經濟等前沿領域。深圳能源環(huán)保股份有限公司、中建五局、中蘭環(huán)保組成的聯(lián)合體，正以15.38億元的合同額，用894天時間，完成這場從“垃圾山”到“數字新城”的蛻變。

這種模式背后，是一套全新的治理邏輯。正如浙江大學中國新型城鎮(zhèn)化研究院院長張蔚文在接受央視采訪時所言：“玉龍工程的核心突破在于，它徹底革新了環(huán)境治理的邏輯——從傳統(tǒng)的原地封蓋與長期監(jiān)控，轉向從物理根源上實現污染的清零。”

更具先行意義的是，深圳在2024年6月接連發(fā)布了《已封場生活垃圾填埋場維護規(guī)范》和《生活垃圾填埋場搬遷技術規(guī)范》兩項地方標準。這意味著，玉龍項目的每一個步驟——從垃圾開挖、篩分、運輸到污染控制——都將有據可依，其經驗有望為深圳乃至全國其余300多座亟待修復的填埋場提供一份“操作說明書”。

站在玉龍?zhí)盥駡龅母咛幭蛩闹芴魍梢钥吹秸卺绕鸬牧_湖北高鐵站站房，可以看到清水河片區(qū)的更新工地，也能看到不遠處仍在運行的垃圾焚燒廠的煙囪。

從“埋不了”（土地緊張無處填埋），到“挖出來”（技術與產能具備條件），再到“用起來”（土地釋放融入規(guī)劃），玉龍?zhí)盥駡龅淖冞w，映照出一座超大城市在與自身代謝廢物的漫長博弈中，治理邏輯的深刻之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