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三十代而不斬，錢氏家族福澤千年復利之源

舒泰峰

重陽投資合伙人、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客座研究員、中歐陸家嘴金融50人論壇特約研究員、蘇州基金博物館學術委員會委員、陸家嘴讀書會特聘導師。著有暢銷書《財富善戰者說》《財富是認知的變現》《中國大趨勢3》《村治之變》等。

“盡前行者地步窄 ，向后看者眼界寬。”——《錢氏家訓》個人篇

“勤儉為本，自必豐亨；忠厚傳家，乃能長久。”——《錢氏家訓》家庭篇

“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錢氏家訓》國家篇

歷三十代而不斬，錢氏家族福澤千年復利之源

（一）

俗語有云“富不過三代”，孟子也說“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表述雖不一樣，但是意思相似，都是說富貴有周期，很難永續。不過如果按照宗姓族系來算，在中華浩瀚的歷史長河中，卻有少數名門望族能穿越千年風雨而屹立不倒。其中，源自吳越的錢氏宗姓族系堪為代表。錢家被譽為“千年名門望族，兩浙第一世家”，從五代十國的開國君王到近現代的科學巨匠，從朝堂之上的治國能臣到書齋之中的文化泰斗，錢氏一族書寫了一部壯闊的家族史詩。

錢氏的輝煌，始于五代十國亂世中的英雄錢镠。這位出身寒微的臨安人，憑借非凡的膽識與韜略，在唐末烽煙中崛起，建立了吳越國。作為一代雄主，錢镠并未沉醉于割據稱王的霸業，而是確立了“保境安民”的國策，在五代紛亂之中確保了東南一隅近一百年相對而言的太平歲月。他修筑捍海石塘，疏浚西湖水系，鼓勵農桑貿易，將江浙大地打造為富甲天下的魚米之鄉，為后世“上有天堂，下有蘇杭”的繁華奠定了堅實基石。

北宋初年，面對統一大勢，吳越王錢弘俶毅然“納土歸宋”，將所轄十三州之地和平歸入大宋版圖。與隔壁的南唐相比，吳越的這一抉擇避免了東南的生靈涂炭，保全了百姓安寧，也贏得了宋太宗趙光義“忠孝盛大唯錢氏一族”的御筆親贊。年初熱播的電視劇《太平年》演繹的便是這段由亂而治的歷史。

錢王祠“保境安民”匾額

錢氏放棄了割據一方的王權，卻并未因此而家道中落，反而在“詩書傳家”的熏陶下，迎來了文治的鼎盛。宋代，錢氏子弟半朝文武，其中不乏位極人臣者。宰相錢惟演領銜文壇，開創“西昆體”一代詩風；翰林學士錢易才華橫溢，著作等身；南宋參知政事錢端禮輔佐高宗，穩定危局。明清兩朝，錢氏的著名人物有明刑部尚書錢唐，清代“一代儒宗”、乾嘉學派的領袖錢大昕等。

近現代錢氏更是迎來人才井噴的輝煌期。在科技界，“三錢”之名無人不知。錢學森沖破重重阻力歸國，被譽為“中國航天之父”、“導彈之父”；錢三強投身核物理研究，被稱為“中國原子彈之父”；錢偉長在力學與應用數學領域造詣深厚，被譽為“中國力學之父”。此外，錢學森之侄、美籍華人錢永健2008年獲得諾貝爾化學獎；錢七虎，中國著名的防護工程專家、軍事工程專家、中國工程院院士，2018年獲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

文化界同樣有“三錢”：國學大師錢穆是錢偉長四叔，《國史大綱》為史學巨擘；新文化運動干將錢玄同為錢三強之父，勇立潮頭推動漢字改革；文學巨匠錢鍾書，學貫中西，以《圍城》和《管錐編》享譽世界。

以上所列皆為錢氏最知名人物、其余知名度稍遜但同樣杰出的進士、科學家等等更是不勝枚舉。其人才密度之盛，蔚為大觀。

據錢氏家譜記載，錢學森是吳越王錢镠的第33代孫，也就是說錢氏一族歷30余世，不僅福澤未斬，反而迎來總爆發。在財富界，復利被譽為世上的“第八大奇跡”。錢氏一族的故事則堪稱是家族福澤傳承的千年復利奇跡。

吳越錢氏家族

（二）

這一奇跡是怎么煉成的呢？當我讀完上海社科院研究員劉社建先生新著《錢氏家訓解析》一書之后，疑問在很大程度上得到了解答。

《錢氏家訓》源自吳越王錢镠于公元912年訂立的“武肅王八訓”，臨終前又作“武肅王遺訓”，后經歷代族人補充，至近代由錢镠第32世孫錢文選于1924年最終編訂成今本，共635字。歷經千年演變與完善，《錢氏家訓》成為一部融合個人修身、家族齊家、社會處世、國家天下四個層面的完整家訓體系。2021年，它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是首個獲此殊榮的家訓項目。

當吳越王錢镠之世，天下分崩離析，中原地區烽火百年，歷經梁、唐、晉、漢、周五代，皇帝如走馬燈一般的更換，百姓性命如同草芥，甚至殺人以充軍糧，是為“兩腳羊”。在這亂世中，吳越所轄東南一十三州百姓雖談不上富足繁華，但一百多年能夠免遭戰火，已是萬分幸運，這首先要歸功于錢鏐的政治智慧。

錢镠遺訓第一條便是要求子孫“心存忠孝，愛兵恤民”。第二條是“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根據這一條，不管中原如何城頭變幻大王旗，吳越都勤修貢事，不敢怠慢。第三條“要度德量力而識時務，如遇真主，宜速歸附。”錢镠不僅是這么明確要求的，而且也跟子孫講明了為什么要這么做。“圣人有云：順天者存。又云：民為貴，社稷次之。免動干戈，即所以愛民也。如違吾語，立見消亡。依我訓言，世代可受光榮”。這位錢家的老祖宗實在太有遠見，隔壁李氏南唐自命承繼唐朝正統，與趙宋刀兵相見，最終落得“立見消亡”的命運，徒留后主李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的喟嘆。而吳越遵從祖宗之訓，納土歸宋。吳越國雖然不在了，但宋太宗趙光義隨即升揚州為“淮海國”，封錢弘俶為淮海國王，并規定爵位和封地可以由子孫承襲，男性后代如果還沒有做官的，可以憑借祖上的功勛直接獲得入仕的資格；如果已經做官的，則被作為重點提拔對象。于是，有宋一代，錢家“拜官者二千五百人”。應了老祖宗錢镠“世代可受光榮”的遺訓。更難能可貴的是東南百姓因此而免受干戈，也同樣感恩錢氏。

正是這種戰略層面的大智慧為錢氏的福澤千年奠定了基礎。

錢镠半身像

（三）

細看《錢氏家訓》，雖僅有600余字，但字字珠璣，在修齊治平四大方面多有智慧之言，甚至對投資和財富積累傳承亦多有啟發。

關于修身，除了要求錢氏子孫要正心誠意、寬厚廉介之外，還有些獨特精彩的思維方法。比如：

——“盡前行者地步窄，向后看者眼界寬”。劉社建先生解讀，“盡前行者地步窄”關鍵在于一個“盡”字，意即不可一味前行，必須有所思考，該轉向時要適當轉向。而向后看，是一種智慧。向后看要看什么？看的是曾經走過的路途，看的是有哪些經驗和教訓，在未來的征程上要避免出現哪些問題。南唐后主李煜就犯了“盡前行者”的錯誤，把自己逼到了絕境，而吳越國主錢弘俶知道遵從祖宗遺訓，反而保全了宗族與百姓，錢氏之路越來越寬。投資也同樣不可一條路走到黑，如芒格所言，當情況改變，我們也要相應改變。

——“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方見手段；風狂雨驟時力得定，才是腳跟”。“花繁柳密處撥得開”考驗的是在復雜局面中去偽存真、抓住核心，在不確定中尋找確定的洞察力。“風狂雨驟時力得定”考驗的則是在極端恐慌時，堅守信念、甚至敢于逆勢的勇氣。

在家庭篇中，錢氏家訓提出：

——“祖宗雖遠，祭祀已誠；子孫雖愚，詩書須讀”。吳越王錢鏐出生草莽，起于卒伍，卻非常注重讀書，曾給夫人寫下“陌上花開，當緩緩歸矣”的佳句。詩書傳家也成為錢家文脈昌盛之根本。

——“家富提攜宗室，置義塾與公田；歲饑賑濟親朋，籌仁漿與義粟”。錢氏家訓規定富裕以后要主動去幫助和扶持家族中那些貧困或需要幫助的親人，帶動整個家族共同前行。要建立免費的學校讓窮孩子受教育，要設立公有的田產作為家族的經濟基礎，確保持續性地支持家族發展。在遭遇自然災害或饑荒年份時，要拿出財物和糧食來救濟周圍的親友和鄉鄰，共渡難關。據載，錢穆兄弟和錢偉長都是在無錫錢氏懷海義莊的資助下得以上學。

——“勤儉為本，自必豐亨；忠厚傳家，乃能長久”。錢氏本為王家，曾享百年富貴，卻能指出勤儉為本，認為只要勤儉必夠豐亨。這不正是最樸素的財富積累之道嗎？賺的比花的多，就能產生結余，生活就不至于窘迫，如果還能將這結余正確地用于投資，便可享受復利之果。錢氏不說富貴傳家，聰敏傳家，而是說“忠厚傳家，乃能長久”，忠是忠誠，厚是寬厚，《道德經》說：“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忠厚之人值得信賴，自然能夠得到更多的機會，所以能夠長久。反之，投機耍滑，可能得到一時小利，但終究難成大器。

錢塘江畔的“錢王射潮”巨型塑像

社會篇中也有幾句令人印象深刻：

——“不見利而起謀，不見才而生嫉”。劉社建先生解釋說，這里的“利”指的是不正當的利益，或者說取之有違道德甚至違犯法律的利，正當的利則當取，也就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嫉妒之心是人之本性，俗語說“怕朋友吃苦，更怕朋友開路虎”，投資中嫉妒也是驅使我們追高追漲最終導致虧損的重要源頭之一。要做到客觀理性，必須排除嫉妒，錢氏家訓能指出這一條，彰顯了心胸與格局。

——“小人固當遠，斷不可顯為仇敵；君子固當親，亦不可曲為附和。”小人要遠離，但不可得罪。用芒格的比喻，永遠不要與豬摔跤，因為你會惹上一身泥，而豬卻樂在其中。若是豺狼就更危險了。君子應當親近，但是也不能無條件附和，孔子說“君子和而不同”，亞里士多德說，“吾愛吾師，吾更愛真理”，都是同樣的道理。投資中這一條同樣重要，便是不能迷失于旁人的意見之中，哪怕這旁人是所謂的專家權威，也要始終保持獨立思考，甚至要敢于逆其道而行。

國家篇中有幾句更為精彩：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錢鏐為吳越王時，有術士進言說，如果按照現在的地址修建王宮可得百年國運，而如果把西湖填平修建王宮則可讓吳越國千秋萬代。錢鏐不僅沒有聽信術士之言，反倒下令組建一支由精壯士兵組成的“撩湖軍”，專司西湖的疏浚工作，把西湖變得更好，并留給百姓，這才有了百年之后蘇東坡“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艷抹總相宜”的絕唱。“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錢家深諳此理。

——“大智興邦，不過集眾思；大愚誤國，只為好自用”。“好自用”就是過度自信，自以為是。歷史上由于君王好自用而導致社稷傾覆的案例比比皆是。投資中同樣切忌“好自用”，股市是人性的放大器，過度自信在股市中反映地淋漓盡致，它導致我們追漲，All in 某個賽道，甚至動用杠桿，這都是虧損的源頭。

——“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錢氏家訓給子孫開出的終極心法體現在這四個字當中——“愚”、“讓”、“怯”、“謙”。錢氏自錢鏐開始以成功立家，然而成功有時卻是失敗之父。豪門大族之敗通常都是敗在“好自用”上，表現為自命不凡、飛揚跋扈、功高蓋主等等癥候，這四個字恰好對癥下藥。投資中同樣需要這四個字的精神，聰睿如芒格也時常提醒：“承認無知是智慧的開始”。“怯”之一字則可對應投資中的小心或風險思維，用重陽投資創始人裘國根先生的話說，“絕不做不可逆的事”，如此方可永遠留在這個賽道之中，也才能夠最終摘得復利的桂冠。

概括而言，錢氏家訓的核心理念是“以德立身，以和齊家，以義濟世，以忠報國”。錢氏千年輝煌不會是一部家訓就能造就，但它一定是重要的精神內核或精神源頭。且這600多個字，不僅是治家之言，同樣也是通用智慧，值得反復體會。《錢氏家訓解析》一書條分縷析，詳細考證每句話的來源并給出精彩解讀，另外配有許多錢氏名人故事，淺白易懂，誠為佳作。

附《錢氏家訓》全文：

個人篇

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

曾子之三省勿忘， 程子之四箴宜佩。

持躬不可不謹嚴 ，臨財不可不廉介。

處事不可不決斷， 存心不可不寬厚。

盡前行者地步窄 ，向后看者眼界寬。

花繁柳密處撥得開，方見手段；

風狂雨驟時立得定，才是腳跟。

能改過則天地不怒 ，能安分則鬼神無權。

讀經傳則根柢深 ，看史鑒則議論偉。

能文章則稱述多， 蓄道德則福報厚。

家庭篇

欲造優美之家庭，須立良好之規則。

內外門閭整潔，尊卑次序謹嚴。

父母伯叔孝敬歡愉，妯娌弟兄和睦友愛。

祖宗雖遠，祭祀宜誠；子孫雖愚，詩書須讀。

娶媳求淑女，勿計妝奩；嫁女擇佳婿，勿慕富貴。

家富提攜宗族，置義塾與公田；歲饑賑濟親朋，籌仁漿與義粟。

勤儉為本，自必豐亨；忠厚傳家，乃能長久。

社會篇

信交朋友，惠普鄉鄰。

恤寡矜孤，敬老懷幼。

救災周急，排難解紛。

修橋路以利人行，造河船以濟眾渡。

興啟蒙之義塾，設積谷之社倉。

私見盡要鏟除，公益概行提倡。

不見利而起謀，不見才而生嫉。

小人固當遠，斷不可顯為仇敵；君子固當親，亦不可曲為附和。

國家篇

執法如山，守身如玉。

愛民如子，去蠹如仇。

嚴以馭役，寬以恤民。

官肯著意一分，民受十分之惠。

上能吃苦一點，民沾萬點之恩。

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更謀之。

大智興邦，不過集眾思；大愚誤國，只為好自用。

聰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讓。

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謙。

廟堂之上，以養正氣為先；海宇之內，以養元氣為本。

務本節用則國富，進賢使能則國強。

興學育才則國盛，交鄰有道則國安。

上海證券報 2026-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