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要求我每周去姑姑家收拾衛生,直到公務員面試當天我才恍然大悟,7個面試官里,有5個是姑姑的自己人
“我不去!憑什么我每周都要放下自己的復習時間去姑姑家擦地洗碗?我是要考公務員的,不是她家免費保姆!”
我把手里的復習資料狠狠摔在桌上,胸腔里的火氣憋了整整半年,終于在這個周末徹底爆發。
從年初定下公務員備考目標開始,我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砸在了書本和真題上,可父親一句不容反駁的命令,硬生生把我拽進了無休止的家務里。
不管我怎么抗議,怎么解釋面試備考分秒必爭,他始終板著一張臉,語氣冷得像冰:“讓你去你就去,少頂嘴,這都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我無數次在心里冷笑。
每周雷打不動往返姑姑家,從客廳地板到廚房油污,從窗戶玻璃到陽臺雜物,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塵不染,姑姑總是笑著遞瓶水,卻從不說破父親到底安的什么心,只含糊著讓我別太累,好好復習。
我憋著一股悶火,一邊機械地打掃衛生,一邊咬牙啃復習資料,只覺得這是父親偏心姑姑、無端壓榨我的荒唐要求,甚至偷偷怨過他根本不懂我的壓力,不懂這場面試對我的人生有多重要。
我熬了一天又一天,盼著面試那天趕緊到來,既能擺脫這無休止的家務,也能靠自己的實力拼一個未來。
可我萬萬沒想到,那些被我當成負擔、滿心委屈的周末,那些我以為毫無意義的打掃時光,竟然全是一場精心布局的鋪墊。
直到我走進公務員面試考場,抬眼看向主考官席的那一刻,整個人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端坐臺上的7位面試官里,有5張臉,我在姑姑家見過無數次,每一個,都是姑姑親口喊過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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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盯著手機屏幕,省考成績查詢頁面上那個數字讓他有點發懵。
146。
他眨了眨眼,又刷新了一次頁面。
數字沒變。
他退出,重新輸入準考證號和密碼,手指在鍵盤上有點不聽使喚。
登錄,查詢。
還是146。
比去年省住建廳那個崗位的面試線高了1.2分。
比他最后一次模擬考高了整整四分。
周明往后靠在出租屋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濱江三月的傍晚還帶著寒意,玻璃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
他拿起手機,對著屏幕截了張圖,手指在發送鍵上懸了幾秒,最后還是點開了父親的微信頭像。
圖片發過去。
幾乎就在發送成功的瞬間,父親的電話就打進來了。
周明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爸”字,等它響了三四聲,才接起來。
“多少分?”
父親的聲音又急又沖,像炮仗一樣炸進耳朵。
“146。”
周明說。
“能進面試不?去年多少分來著?”
“去年144.8。”
“那就是能進!”
父親的聲音高了八度。
“你趕緊的,給你國英姑打電話問問!問問你的排名!問問今年招幾個!”
“爸,考試中心不公開排名,得等廳里的通知。”
周明試圖解釋。
“那你不會問問你姑?她就在廳里,內部查查還不容易?”
“這不合規矩……”
“什么規矩不規矩!”
父親打斷他。
“她是廳長!查個排名算什么規矩?”
“你這孩子就是死腦筋!我告訴你,現在考公務員,光分數高沒用!你得有關系!”
“我……”
“你別我我我的,這周六你去打掃的時候,當面問你姑!聽見沒?”
周明沒吭聲。
“聽見沒?”
父親又催了一句。
“聽見了。”
周明低聲說。
電話掛了。
周明把手機扔在桌上,起身走到窗邊。
樓下小吃攤的燈光一盞盞亮起來,油煙味混著各種食物的香氣飄上來。
他租的這間屋子在老城區,月租九百,十二平米,廁所和廚房都是公用的。
書桌上堆滿了行測真題和申論范文,墻角那個鐵盒子里攢了上百根用空的筆芯。
這大半年,他除了每周六去沈國英家打掃衛生,其他時間幾乎都泡在這里刷題。
146分。
應該能進面試。
他腦子里開始盤算面試要準備的東西,結構化答題的模板,近期的政策熱點,還有自我介紹該怎么打磨。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父親發來的語音,足足六十秒。
周明點開,父親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里回蕩。
“我剛給你國英姑發微信了,她沒回。你周六去的時候一定要問,別不好意思!這是你一輩子的事!我跟你媽供你讀書不容易,你堂哥堂姐都進了好單位,你不能給我們丟人!聽見沒?一定要問!”
周明聽完,沒回復。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桌上。
周六早上七點,周明準時起床。
洗漱,換上那身洗得發白的運動服,背上雙肩包。
包里裝著清潔劑、抹布、橡膠手套,還有一雙干凈的拖鞋。
他出門,在樓下早餐攤買了兩個包子一杯豆漿,邊走邊吃。
去沈國英家要轉兩趟公交,路上得花一個多小時。
周明習慣坐靠窗的位置,看著這座城市從清晨的安靜中慢慢醒來。
早高峰還沒開始,街道上的車流不算密集。
他想起第一次去沈國英家的那個周六。
也是這樣的早晨,他提著一箱酸奶,站在那個有門禁的小區門口,心里打著鼓。
開門的是劉秘書,三十來歲,穿著襯衫西褲,打量他的眼神像在審視一件物品。
“沈廳交代了,你做基礎清潔就行。”
劉秘書遞過來圍裙和手套。
“書房和臥室別進去。”
房子不算大,三室兩廳,裝修得很簡單,甚至有點過于樸素了。
客廳的電視柜上擺滿了榮譽證書和合影,紅綢面,燙金字,擦的時候得特別小心。
沈國英通常不在家。
她在廳里有開不完的會,周末也常下基層。
偶爾在周六上午碰見,她也總是從書房出來,一邊扣外套扣子一邊往門口走,手里拿著手機在講工作。
看見周明,她會停頓那么半秒,點一下頭。
“哦,小明來了。”
然后繼續對電話說材料的事。
那不到一秒鐘的停頓,就是周明和這位廳長姑姑一周里全部的交集。
公交車到站了。
周明下車,走進那個安靜的小區。
綠化做得很好,早春的玉蘭已經開了,白色的花瓣落在小徑上。
他熟門熟路地走到單元門口,按了門鈴。
劉秘書開的門。
“來了。”
劉秘書側身讓他進來,遞過來鞋套。
“今天沈廳在家,在書房。”
周明點點頭,換上鞋套,從背包里拿出清潔工具。
他先從客廳開始,用吸塵器吸地,然后跪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
這套房子的地磚是米白色的,很容易顯臟,得用力才能擦干凈。
擦到電視柜前時,周明停了一下。
那些榮譽證書又多了幾個新的。
“全省重點項目建設先進個人”、“年度考核優秀”……
他拿起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玻璃相框和證書表面。
手指碰到那些冰涼的、光滑的封面時,他心里會泛起一種很奇怪的滋味。
這些證書代表了一個人半輩子的工作成績。
而他現在每周來擦拭這些證書,是為了什么呢?
真的是像父親說的,為了“存人情”嗎?
“小明。”
劉秘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衛生間的筐里有幾件襯衫要手洗,你待會處理一下。”
“好。”
周明應了一聲。
他擦完客廳,去衛生間拿了那幾件襯衫。
都是白襯衫,料子很好,領口和袖口有些淡淡的污漬。
周明蹲在衛生間的地上,用洗衣液仔細揉搓。
水有點涼,他的手很快凍得發紅。
洗完襯衫,他擰干,晾在陽臺的晾衣架上。
然后開始清潔廚房。
廚房的油煙機有點油污,他噴了清潔劑,等了一會兒,再用抹布用力擦。
忙活到下午一點多,客廳、餐廳、廚房、客衛、陽臺都打掃完了。
周明累得腰有點酸,他直起身,揉了揉后腰。
書房的門還關著。
他猶豫了一下,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
端著水杯走到書房門口,門虛掩著,里面傳來沈國英打電話的聲音。
“……老舊小區改造的資金分配方案必須再細化,績效考評指標要科學……”
周明站在門外,沒敢敲門。
他聽了幾分鐘,都是工作上的事,術語很多,他有些聽不懂。
最后,他轉身,把水杯輕輕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劉秘書從客臥出來,看見他,說:“辛苦了,今天差不多了,你回去吧。”
“好。”
周明開始收拾清潔工具。
就在這時,書房的門開了。
沈國英走出來,手里拿著個空茶杯,看樣子是要倒水。
她看見周明,腳步頓了一下。
“姑。”
周明趕緊打招呼。
沈國英點點頭,去廚房倒了水,回來時經過周明身邊。
周明鼓起勇氣,開口了。
“姑,我國考筆試成績出來了。”
沈國英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多少分?”
“146,報的省住建廳綜合管理崗。”
周明一口氣說完。
“我想問問……面試通知大概什么時候會發?”
沈國英喝了口水,目光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銀杏樹還是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的天空。
過了四五秒鐘,她開口,聲音很平靜。
“廳里的人事處會發正式通知。”
“耐心等。”
說完,她就端著水杯回書房了。
房門輕輕關上,鎖舌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周明站在原地,心里有點空落落的。
他其實也沒指望沈國英能透露什么內部消息。
但這樣的回答,未免也太……公事公辦了。
劉秘書拍拍他的肩。
“回去吧,有消息會通知的。”
周明點點頭,提著清潔工具走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天空飄起了小雨。
他沒帶傘,把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戴上,快步走向公交站。
等車的時候,他想起父親昨晚的語音。
“一定要問!”
他問了。
答案就是“耐心等”。
如果讓父親知道,大概又要罵他沒用吧。
公交車來了,周明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雨漸漸大了,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
他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里那種懸著、沒著沒落的累。
不知道能不能進面試。
不知道面試會是什么情況。
不知道沈國英到底會不會關照他。
或者,就像她剛才表現的那樣,完全公事公辦。
手機震了一下,是父親發來的微信。
“問了嗎?你姑怎么說?”
周明盯著屏幕看了幾秒,打字回復。
“問了,讓等通知。”
父親很快回過來。
“就這?沒再說點別的?”
“沒有。”
“你呀!真是!你就不會多問問?問問排名,問問招幾個?”
周明沒再回復。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眼睛。
回到家時已經下午四點多了。
周明煮了碗面條,隨便吃了點,就坐到書桌前開始刷題。
行測的圖形推理題,他總是做得不好,今天狀態差,更是一道都看不出來。
他煩躁地把筆一扔,靠在椅子上發呆。
天色漸漸暗下來,房間里沒開燈,一片昏暗。
手機屏幕在桌上亮了一下,是劉秘書發來的微信。
“這周六沈廳有事,你不用過來打掃了。”
周明愣了一下,回復。
“好的,謝謝劉秘書。”
他放下手機,心里琢磨著。
這周六是四月三號,清明假期。
沈國英有什么事?
家族掃墓?還是工作安排?
他沒多想,繼續刷題。
清明假期第二天,周明去了市圖書館。
圖書館里坐滿了備考的人,空氣里都是翻書和寫字的沙沙聲。
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開始看申論范文。
看到一半,手機震了,是堂哥周濤發來的微信。
“明明,聽說你省考考了146?厲害啊!”
周明回復。
“還行,剛過線。”
“報的哪個單位?”
“省住建廳。”
“住建廳?那不是國英姑在的廳嗎?”
“嗯。”
“那穩了呀!有這層關系在,面試肯定沒問題!”
周明看著屏幕,不知道該怎么回。
“加油啊,進了請吃飯!”
“好。”
周明放下手機,繼續看范文,但有點看不進去了。
穩了嗎?
他真的不知道。
假期結束后的第一個周六,周明照常去沈國英家打掃。
劉秘書開門時,臉色有點疲憊。
“今天活多,客廳餐廳廚房衛生間陽臺都要徹底清潔,沈廳下周末要在家請客。”
“好。”
周明換上圍裙手套,開始干活。
擦陽臺玻璃時,他聽見書房里有說話聲。
門沒關嚴,漏出沈國英和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初步的面試名單您看了嗎?”
男聲問。
“掃了一眼。”
沈國英的聲音。
“筆試成績靠前的,有沒有特別的?”
“有一位筆試149分的,本科期間是學生會主席,有過基層實習經歷。”
“不過他的專業是工商管理,不算完全對口。”
“最終還是要看面試表現。”
沈國英頓了頓。
“對了,今年面試考官陣容定了嗎?”
“基本還是廳里那幾個,陳巡視、李處、孫主任,加上您。”
“但孫主任說那天可能有個調研沖突,是否需要請趙處替補?”
沈國英沉默了片刻。
“先按原計劃準備。”
“是否需要替換,臨近再定。”
周明捏著抹布的手緊了緊。
面試名單。
考官陣容。
這些詞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里。
他屏住呼吸,想多聽幾句,但書房里的聲音壓低了,聽不清了。
過了一會兒,書房門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對周明點點頭,走了。
劉秘書送他出門,回來對周明說。
“抓緊點,下午沈廳還要出門。”
“好。”
周明加快動作,但心里亂糟糟的。
149分。
比他高三分。
而且有學生干部經歷,有實習經歷。
他呢?
除了146的筆試分數,還有什么?
簡歷上那行“社區志愿服務”,還是美化過的。
那天他干到下午三點多才結束。
離開時,劉秘書送他到門口,遞給他一個紙袋。
“沈廳讓給你的,天冷,墊墊肚子。”
周明接過紙袋。
“謝謝。”
他走到公交站才打開。
里面是兩個還溫熱的燒餅,和一瓶熱豆漿。
公交車來了,周明上車,坐在最后一排。
他咬了一口燒餅,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開。
熱豆漿喝下去,胃里暖和了一點。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路燈,忽然想起父親常說的話。
“人情啊,就像存折。”
“平時多存點,急用的時候,才取得出來。”
這八個月,他每周來打掃,算存錢嗎?
如果算,能取出多少?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面試時沈國英坐在考官席上,他可能會緊張得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她是廳長。
而是因為她是他姑。
是他每周來打掃衛生的這家的主人。
這種關系太復雜了,復雜到他不知道該怎么面對。
手機震了,是父親發來的微信。
“這周去打掃了嗎?跟你姑提面試的事了嗎?”
周明回復。
“提了,讓等通知。”
“你就不能多問問?問問考官都有誰?問問面試要注意什么?”
“我問不出口。”
“你呀!真是急死我了!”
周明沒再回復。
他關掉手機,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
夜色籠罩下來,城市燈火通明。
他還要刷很多題,準備很多材料,才能走進那間面試室。
而面試室里坐著誰,會問他什么,會怎么評價他,都是未知數。
這種未知,像一塊石頭壓在心上,沉甸甸的。
四月十號,面試通知來了。
短信和郵件同時到的,時間地點要求列得清清楚楚。
面試時間:四月二十四號,上午八點半。
地點:省住建廳三樓會議室。
要準備七份簡歷。
周明把郵件反復看了三遍,確認沒有考官名單。
這很正常,單位通常不會提前公布。
但他心里還是有點失落。
如果知道考官是誰,至少能有點心理準備。
父親當天晚上就打來視頻電話。
“通知收到了?簡歷一定要好好寫!把你幫你姑收拾屋子的事兒寫進去!這最能體現你踏實肯干!”
“爸,這是公務員面試,不是求職……”
“你懂什么!”
父親打斷他。
“聽我的!你這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實誠!”
“你每周都去,你姑對你印象肯定不差。”
“面試的時候她要是認出你,這就是緣分,是天然的加分項!”
周明含糊應付了幾句,掛了電話。
做簡歷時,他在“社會實踐”那一欄停了很久。
最終,他寫下:“2025年8月至2026年3月,定期參與社區志愿服務。”
他沒說謊。
只是沒說明服務的具體內容。
三月最后一個周六,劉秘書請假,沈國英要去廳里開緊急會議。
她出門前,對周明說。
“書房需要徹底清潔,你今天可以進去打掃。”
“注意,書桌和文件柜上的材料書籍都不要動。”
“只清潔家具表面、書架和地板就行。”
周明點點頭。
這是他第一次進書房。
房間比他想象的要樸素,兩面墻都是文件柜,塞滿了檔案盒和文件袋。
窗邊是寬大的辦公桌,堆著好幾摞待閱的文件。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文件柜的玻璃門,看見許多檔案盒側面貼著標簽:“年度總結”、“專項匯報”、“會議紀要”……
擦到第二排中段時,他看見一個木制相框。
里面是張合影,七八個穿正裝的中年人,簇擁著微笑的沈國英,背景是某個竣工項目的揭牌儀式。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9年城建項目組全體成員留念”。
周明認出了其中幾個人。
在廳里官網的領導分工頁面見過,有的是處長,有的是副巡視員。
也就是說,沈國英的同事和部下,很多都在廳里。
這個認知,讓他擦拭玻璃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窗外的陽光斜射進來,照亮辦公桌一角的一疊文件。
最上面是個深藍色文件夾,側面標簽打印著:“2026公務員招錄-筆試合格人員材料”。
周明的呼吸滯了一下。
他沒碰那個文件夾。
繼續擦玻璃,擦窗臺,最后跪在地上,仔細清潔每一塊地板。
但那個深藍色文件夾,始終在他視線余光里。
他知道,如果翻開,可能會看到面試名單。
可能會看到自己的名字,還有其他競爭者的資料。
拖把頭在文件夾旁邊的地板上劃過,帶走些許灰塵。
周明起身去衛生間洗拖把。
回來時,發現文件夾的位置似乎有了一絲挪動。
也許是他剛才擦地時,不小心用拖把桿碰到的。
文件夾現在微微斜靠在另一摞文件上,封口有些松,露出了里面打印紙的一角。
周明站在原地,能清晰聽見自己心臟搏動的聲音。
書房里很安靜,只有墻上石英鐘規律的走秒聲。
他盯著那個文件夾,看了足足一分鐘。
最后,他蹲下身,用半干的抹布,小心翼翼地將文件夾推回原位。
擺正,確保邊緣與桌沿完全平行。
那天他提前結束了工作,下午三點就離開了。
走到小區門口時,恰好遇見沈國英回來。
她提著公文包,身邊跟著個四十多歲、戴銀邊眼鏡的男人。
兩人在討論“面試評分標準”,看見周明時,談話戛然而止。
“姑。”
周明打招呼。
沈國英點點頭,對身旁的男人說。
“趙處,這就是我之前提過的,我親戚家的孩子,每周來幫忙做些家務。”
她又轉向周明。
“這位是廳人事處的趙處長,也是今年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朝周明露出職業化的微笑。
“聽沈廳說你也在準備公考?加油。”
周明掌心瞬間沁出了冷汗。
趙處長看起來斯文干練,但鏡片后的目光打量著他,帶著公事公辦的審視。
“謝謝趙處長。”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
“報的哪個單位?”
趙處長像是隨口一問。
周明還沒來得及回答,沈國英便接過了話頭。
“他報了咱們廳。”
“筆試過線了,在等面試。”
她說得極其平淡,像在陳述與己無關的小事。
趙處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
“那很好。”
“認真準備,我們面試時見。”
他們朝小區內走去,周明則走向公交站。
轉身的剎那,他隱約聽到趙處長壓低的聲音。
“沈廳,您這親戚家的孩子要是進了面試,我們這邊是不是得……”
后半句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風吹散了。
也可能,是周明沒聽清。
那天晚上,周明失眠了。
趙處長的臉,還有他那句沒聽清的話,在腦子里反復回放。
“是不是得……”
得什么?
得關照?得嚴格?得避嫌?
周明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紋。
月光從沒拉嚴的窗簾縫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蒼白的光。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站在舞臺邊緣的演員,燈光還沒打過來,但已經能聽見臺下觀眾的低語。
而那個最重要的觀眾——沈國英,就坐在評委席上。
她會怎么看他?
是會因為親戚關系多給一點分數,還是會因為避嫌而格外嚴格?
周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試一天天近了。
三月中旬,距離面試只剩半個月,父親突然從老家來了濱江。
他拖個大行李箱,直接找到了周明租的小單間。
“這么小的屋子,怎么住人?”
父親一進門就皺緊眉頭。
“我在你考場附近訂了賓館,這兩天就搬過去。”
“爸,真不用……”
“什么不用!”
父親聲音拔高了。
“面試前一定要休息好!這關系到你一輩子!”
他打開行李箱,拿出兩套新衣服。
“這套偏正式,面試穿。”
“這套日常些,平時穿。”
“都是商場買的,好料子,別給你姑丟臉。”
周明看著父親把他那些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從簡易衣柜里扒拉出來扔在床角,再把新衣服掛進去。
“你是不是去找國英姑了?”
周明忽然問。
父親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我就去她家里坐了坐,帶了點老家的特產。”
“怎么了?親戚之間走動一下,不正常嗎?”
“你跟她提我面試的事了?”
“當然說了!”
父親轉過身,臉上是那種“我全都是為你好”的表情。
“不然人家怎么知道要關照你?”
“國英姑說了,讓你正常準備,別緊張。”
“這意思還不夠明白嗎?就是讓你放寬心!”
周明腦袋“嗡”地一聲。
“你怎么能這樣……”
“我怎么能這樣?”
父親聲音陡然尖利。
“我是你爹!”
“你知道現在考公務員多難嗎?”
“146分!就比分數線高1.2分!”
“那些考147、148分最后被刷下來的,多得是!”
“你不找關系,別人都在拼命找!”
他們吵起來了。
吵了什么,周明后來記不清了。
只記得最后,父親指著他,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你清高!你了不起!”
“那你就全靠自己的本事去考!看你考不考得上!”
他摔門而去。
留下那兩套衣服,和一張賓館房卡。
周明沒去賓館,也沒動那套“面試正裝”。
他把衣服塞進行李箱最底層,繼續刷面試模擬題。
但有些東西,開始不對勁了。
面試前三天,廳里網站更新通知細則。
增加了條:“面試將分為第一組、第二組同時進行,考生具體分組于面試當天現場抽簽決定。”
周明死死盯著“現場抽簽”四個字,忽然想起趙處長。
如果面試分兩組,趙處長可能只在一組。
沈國英也可能只在一組。
如果他的簽,被抽到另一組……
那天晚上,周明做了個混亂的夢。
夢見自己站在空曠的面試室里,對面坐著五團模糊的人影。
他遞上簡歷,他們看了一眼,輕蔑地扔在地上。
“一個打掃衛生的,也配來考公務員?”
周明在凌晨四點驚醒,渾身冷汗,再也睡不著。
索性爬起來背結構化面試的答題模板。
背到第三遍時,手機屏幕亮了。
是劉秘書發來的微信。
“沈廳讓我通知你,本周六(4月24日)上午她有安排,你不用過來打掃了。”
“面試加油。”
一條很平常的告知信息。
如果,他不是每周六都雷打不動地去打掃的話。
4月24日,周六。
正是面試的日子。
周明盯著手機屏幕,直到它因超時自動暗下去。
所以,沈國英在那天確實有“安排”。
這安排,很可能就是作為考官參加面試。
所以她提前通知他,不用去了。
但她沒說,她會不會恰好是他的考官。
也沒說,他該不該在面試時,提及他們認識。
周六上午有安排。
周六上午有面試。
這兩個信息在周明腦中盤旋,引出一個他不敢深究的問題。
如果她知道他那天面試。
如果她知道他每周六都去她家。
如果她特意把面試安排在周六。
是不是想避開他?
或者說,是不是想讓他……避開她?
面試前一天,周五傍晚,周明鬼使神差又去了趟沈國英家。
不是周六,是周五。
劉秘書開的門,臉上寫滿驚訝。
“你怎么今天來了?明天才是打掃的日子。”
“我來送點東西。”
周明遞過去一個紙袋。
“老家帶來的新茶,給姑的。”
“明天我……有點事,可能過不來。”
劉秘書接過紙袋,眼神復雜地看了他一眼。
“其實沈廳明天也不在家。”
“她要去廳里,開一整天的會。”
“我知道。”
周明說。
他們站在門口,四月的晚風還帶著涼意,庭院里的草剛冒出嫩芽。
周明想問劉秘書,是否知道明天開什么會。
想問,聽沒聽說過面試分組抽簽的細節。
想問,沈國英最近有沒有提起過他。
最終,他什么也沒問出口。
“那我先走了。”
“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
轉身時,劉秘書叫住了他。
“周明。”
他很少直接叫周明名字。
“面試的時候……就像平時那樣表現就好。”
“別想太多。”
周明點點頭,離開了。
那天晚上,他最后一次核對材料。
七份簡歷,學歷學位證書復印件,身份證,準考證,各類證明。
整齊碼放進透明文件袋,塞進背包最外面的夾層。
然后,他打開手機,翻到與沈國英的微信對話框。
聊天記錄寥寥無幾。
基本都是她發來的簡短通知。
“本周六我有事,你不用來。”
“下周六劉秘書在家,你直接聯系他。”
“這個月辛苦。”
周明點開輸入框,手指懸在屏幕上。
“姑,明天我參加公務員面試。謝謝您這段時間的關照。”
想了想,刪掉了。
改成:“姑,明天我會盡力。”
還是刪掉了。
最后,他發送的是:“姑,明天我去廳里參加面試。祝您工作順利。”
她沒有回復。
直到周明關燈躺下,準備強迫自己入睡時,對話框里依然只有他那條孤零零的消息,懸掛在屏幕中央。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周明起床洗漱。
換上最普通的白襯衫和黑色西褲。
沒穿父親買的那套“好料子”。
對著洗手間模糊的鏡子練習微笑時,他忽然想起,過去八個月的每個周六早晨,他也是這樣準備出門。
只是目的地,從廳長家安靜的小區,變成了省住建廳灰色的辦公樓。
收拾背包時,他猶豫了一下,鬼使神差將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也塞了進去。
沒有特別理由,只是一種習慣。
就像習慣每周六上午走向那個安靜的院落,習慣按響門鈴后等待劉秘書開門,習慣在光線最好的時辰,擦拭那些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證書。
周明忽然想起書房里那些陳列的肯定。
紅綢面上燙金的年份,從1999年一直延續到去年。
幾乎貫穿了沈國英整個職業生涯。
而他擦拭它們時,從未深思過這些證書背后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無數個熬夜修改材料的夜晚。
意味著項目順利通過驗收時的欣慰。
意味著解決群眾實際問題后的踏實。
也意味著此刻,坐在面試室里,手握決定他人命運之筆時的慎重。
周明關上出租屋的門,走向公交站。
清晨的濱江帶著料峭的春寒,他拉緊外套拉鏈。
背包里,文件袋和橡膠手套隨著步伐輕輕碰撞,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路很長。
要換乘一次公交,總計超過五十分鐘車程。
周明戴上耳機,里面播放的是昨晚錄制的面試模擬答題。
聲音是他自己的,但聽起來卻有些陌生,仿佛屬于另一個更緊張、更渴望被認可的人。
公交車上乘客稀稀拉拉。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這座城市從沉睡中漸漸蘇醒。
早餐攤點蒸騰著白色霧氣。
背著書包的中學生奔跑著趕車。
上班族一邊等車,一邊快速滑動手機屏幕。
這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周六上午。
如果他沒有每周去那套房子打掃衛生。
如果他不認識沈國英廳長。
如果他的筆試成績不是146分。
此刻的他,或許還在睡懶覺,或許正去圖書館占座,或許在和室友商量中午點什么外賣。
但人生從來沒有如果。
他已經在這里了。
背著一個裝有七份簡歷和一副橡膠手套的背包,朝著那個可能徹底改變他人生軌跡的地方,前進。
車窗外的街景開始變得熟悉。
周明認出了省住建廳那幢樸素的灰色大樓,樓前飄揚的國旗,以及大門兩側整齊的冬青樹。
公交報站音響了起來。
“省住建廳站,到了。”
周明按下停車鈴,背好背包。
車門打開時,清晨愈發耀眼的陽光猛地照進來,刺得他瞇起眼睛。
腳踩到實地的那一刻,他在心里對自己說。
好了,就這樣吧。
不管面試室里坐著誰。
不管他們是否認識他。
不管父親做了多少多余的事。
不管沈國英究竟怎么想。
他只需要走進去,坐下,說出他的名字和考號,遞上他的簡歷。
然后,聽憑結果的到來。
省住建廳大樓是幢樸素的灰色建筑,外墻爬滿了枯萎的藤蔓。
周明站在三樓會議室門口時,是上午八點二十分。
走廊里已經聚集了十幾位考生。
有人在小聲背誦自我介紹,有人在反復翻看手中的筆記。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緊繃的氣息。
周明找了個靠墻的角落坐下,把背包放在并攏的膝蓋上。
橡膠手套在包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他下意識用手把它往深處塞了塞。
八點四十分,一位年輕的工作人員拿著名單走出來。
“現在公布分組抽簽結果。”
“念到名字的同學,請記住自己的組別。”
“第一組在301室面試,第二組在斜對面的302室。”
周明的心向下沉了一沉。
301。
就是他此刻所在的這間會議室門口。
這意味著他不需要移動,就在這里等待。
但也意味著,他看不到302室里的考官是誰。
工作人員開始念名字。
“第一組:王磊、李薇、劉浩、周明……”
周明的名字,排在第四位。
根據前面同學的時間估算,他大概在十點左右進場。
“第二組:孫悅、陳想、趙軒……”
周明默默數了一下,第一組六人,第二組七人。
八點半整,會議室的門開了。
第一位考生走進去。
門關上的瞬間,周明瞥見里面是張長條形的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
等待的時間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格外難熬。
第二位考生進去時,周明隱約聽見里面傳來用普通話提問的聲音。
第三位考生進去前,一直不自覺地搓手,出來時,臉色有些發白。
“第一組,周明。”
工作人員在門口叫到他的名字。
周明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最后一瞬,他忽然想起每個周六推開沈國英家房門的感覺。
一樣是未知。
一樣是踏入一個由他人主導的領域。
門在他身后輕輕合攏。
會議室比想象中要寬敞些,窗戶朝南,晨光斜射而入,在深色的會議桌中央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桌子對面,端坐著五位考官,四男一女。
周明幾乎立刻認出了最左側的趙處長——那天在小區門口見過。
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朝周明微微頷首。
正中間是位頭發花白的老同志,戴著老花鏡,面前攤開著周明的簡歷。
右側是位約莫五十歲、面容嚴肅的男領導,正低頭記錄著什么。
再右邊是位四十多歲的女處長,頭發扎成馬尾,神情專注。
最右邊是位看起來最年輕、約莫三十五六歲的男考官,戴著黑框眼鏡。
周明在心中快速核對。
趙處長,認識。
其他四位,陌生。
“請坐。”
中間的花白頭發老同志開口,聲音溫和。
周明將七份簡歷依次遞到每位考官面前。
他們各自拿起一份,翻看起來。
那位女處長翻開第一頁,目光在“個人信息”欄停留了片刻。
“周明同學,請先用三分鐘做個自我介紹。”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率先提問。
周明開始背誦那篇演練過無數遍的自我介紹。
聲音還算平穩,至少他自己聽不出明顯的顫抖。
三分鐘時間到,五位考官都在簡歷上記錄著什么。
花白頭發老同志推了推眼鏡。
“你在大學期間參與的社會實踐項目,主要解決了什么問題?”
周明按照準備的內容如實回答。
他緊接著追問了幾個細節和實施效果,周明調動起全部知識儲備,回答得還算流暢。
女處長接著發問。
“你為什么選擇報考省住建廳?”
這是個標準問題。
周明給出了準備過的標準答案:平臺重要,工作有意義,專業匹配度高。
她沒有繼續追問,但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手中的簡歷。
趙處長開口了。
他問的是個具體的專業問題。
“談談你對當前老舊小區改造工作中,資金籌措與使用監管機制的看法。”
周明盡力將大學所學與近期閱讀的政策文件結合起來,組織語言進行回答。
說到一半時,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趙處長手中轉動的那支筆,筆桿是黑色,筆帽是銀色。
非常眼熟。
他在哪里見過?
大腦開始飛速搜索記憶。
沈國英的書房。
那張辦公桌的筆筒里,就有支一模一樣的筆。
有一次他擦拭書桌時,那支筆滾落在地,他小心翼翼地撿起來,放回了原處。
筆桿上似乎有個極小的、單位定制的logo,當時并未細看。
趙處長又追問了個關于群眾工作方法的問題,周明勉強回答完畢。
但他的注意力,已經無法完全集中在那道題目上了。
那支筆。
如果是普通的款式也就罷了。
但那支筆的設計頗具辨識度,他在別處從未見過。
而且,沈國英筆筒里的筆,多數是普通簽字筆,唯有那一支,是黑銀配色。
會是巧合嗎?
女處長再次開口,這次問的是實踐經歷。
“簡歷上提到你參與過社區志愿服務,具體負責什么工作?”
“主要是協助社區開展政策宣傳,以及一些日常的環境維護工作。”
周明回答。
這不算說謊。
“持續了多長時間?”
“大概八個月。”
她點了點頭,在簡歷上寫了幾個字。
面試進行到二十五分鐘左右時,周明緊繃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些。
問題大多在準備范圍之內,回答雖不出彩,但也算中規中矩。
直到花白頭發老同志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
“周明同學。”
他摘下眼鏡,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的父親,是叫周建軍,對嗎?”
周明愣住了。
簡歷上確實有家庭聯系人信息這一欄,但面試中通常無人問及。
“……是的。”
“周建軍先生,和沈國英廳長,是親戚關系,對嗎?”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明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里沉重搏動的聲音。
也能聽見窗外,遠處街道傳來的隱約車流聲。
五位考官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臉上,等待著他的答案。
趙處長的表情平靜無波,仿佛早已知道答案。
女處長微微蹙起了眉頭。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停下了記錄的筆。
那個年輕的黑框眼鏡考官,第一次抬起頭,認真地看著他。
這個問題,周明在心里預演過無數遍。
但當它被如此直接地拋到面前時,他的舌頭還是打了結。
“是……是遠房親戚。”
“有多遠?”
女處長緊跟著追問,語氣平淡卻帶著壓力。
“我父親的堂姐。”
周明盡力讓聲音保持平穩。
“血緣上不算很近。”
“你們兩家,平時來往密切嗎?”
來了。
周明最害怕的問題。
他沉默了兩秒鐘。
在這兩秒鐘里,無數畫面閃過腦海。
父親每周日慣例的查崗電話。
那袋在廚房柜子里受潮的咸菜。
那些被他擦拭得锃亮、冰涼光滑的榮譽證書。
沈國英夾著公文包匆匆出門的背影。
信封里那八張嶄新的百元鈔票。
劉秘書說“面試時正常表現就行”時的眼神。
還有那些獨自一人刷題到深夜的時光。
屏幕上顯示的146分。
背包夾層里那副半舊的橡膠手套。
“不密切。”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
“只在一些必要的家庭聚會時,偶爾會見。”
他沒有提打掃衛生的事。
一個字也沒有提。
女處長低下頭,在周明的簡歷上,寫了很長一段評語。
寫完后,她抬起頭,深深地看了周明一眼。
那眼神極其復雜,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評估什么難以量化的東西。
花白頭發老同志重新戴上了眼鏡。
“好的,面試到此結束。”
“你可以離開了。”
“最終結果會在五個工作日內,通過廳網站公布。”
周明站起身,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轉身向門口走去。
手握住冰涼的門把手時,身后傳來了趙處長的聲音。
“對了,周明。”
周明回過頭。
他臉上帶著和那天在小區門口如出一轍的職業化笑容。
“沈國英廳長今天也在廳里,你知道嗎?”
“……我知道。”
“她原本是今天面試組的成員之一。”
趙處長的聲音不疾不徐。
“但因為一些臨時安排,由我替她參與。”
“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周明屏住了呼吸。
“無論結果如何,都要腳踏實地,走好自己的路。”
這句話,像一根極細的針,輕輕扎進了周明心里某個最柔軟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緊。
最終,他只說出了兩個字。
“謝謝。”
走出301會議室,走廊里明亮的陽光刺得周明幾乎睜不開眼睛。
下一位考生已經等在門口,與周明擦肩而過時,他看到對方臉上寫滿了緊張。
周明快步走到樓梯間的轉角,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才感覺到自己的雙腿在微微發軟。
沈國英原本是今天的考官。
但因為臨時安排,換成了趙處長。
也就是說,如果她沒有臨時變動,今天坐在那里審視他的人,就會有她。
他就會在她的面前,在他的公務員面試現場,在遞上寫著“周建軍之子”的簡歷之后。
她是故意的嗎?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就如同瘋長的藤蔓,瞬間纏繞住周明的全部思緒。
他想起她讓他每周六去打掃——恰恰是面試這天,明確告知他不必再去。
想起她知道他考公,卻從未主動給予任何只言片語的指導。
想起她書房桌上那份“面試工作實施方案(征求意見稿)”。
想起劉秘書說“周六沈廳有安排”。
或許,她只是不想面對這種尷尬的局面。
或許,她是在主動避嫌。
或許,她內心深處,根本就不希望他考入她的廳。
但,趙處長是她的下屬。
他坐在那里了。
周明走下樓梯,腦子里紛亂如麻。
走到二樓拐角時,他瞥見走廊盡頭有個熟悉的身影。
是劉秘書。
他正在和一位女工作人員交談,手里拿著個文件夾。
周明下意識側身,躲到了一根承重柱的后面。
劉秘書的聲音隱約傳來。
“……沈廳讓我送過來的,說是給面試組參考。”
那位女工作人員接過了文件夾。
“沈廳今天真不過來了?”
“不過來了,省里有個緊急會議需要她參加。”
劉秘書回答。
“趙處長不是在301了嗎?沈廳說了,有他在就可以了。”
“那倒也是。”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翻開文件夾看了看。
“趙處長是她一手提拔的,面試的標準和尺度,肯定都清楚。”
“這里面是……”
“一些往年的優秀面試案例,還有……”
劉秘書的聲音壓低了下去。
后面的話,周明聽不清了。
女工作人員點了點頭,拿著文件夾朝301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劉秘書則轉身下了樓。
周明躲在柱子后面,等她們的腳步聲都完全消失,才慢慢走了出來。
心臟在胸腔里跳得厲害。
趙處長是沈國英一手提拔的。
這個信息在周明腦中轟然炸開。
他忽然想起書房里那張合影——2019年城建項目組。
趙處長看起來四十多歲,他進入廳里的時間,至少是十幾年前。
所以,他不止是她的下屬,更是她信任的骨干。
那么,今天面試他的五位考官中,至少有一位,是沈國英工作脈絡的直系關聯者。
周明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樓梯。
來到一樓大廳時,他的目光被墻上的廳領導介紹欄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一個個看過去。
花白頭發老同志——陳巡視,資深領導,簡介中并未提及與沈的關系。
女處長——李處長,研究方向是城市建設管理。
那位嚴肅的男領導——孫主任。
趙處長——簡介的最后一行小字,清晰印著:“2012年至2015年,在沈國英同志分管處室工作。”
周明的手指順著展板繼續向下滑動。
然后,猛地停住了。
李處長,那位扎馬尾的女處長。
她的簡介里,有一行這樣的描述:“2016年至2019年,任沈國英同志秘書。”
她也是沈國英的舊部。
周明快速掃過其他幾位可能擔任考官的中層干部簡介。
孫主任,沒有明確關聯。
但陳巡視……他重新仔細閱讀那密密麻麻的工作履歷,在中間位置發現了一句:“曾與沈國英同志共同負責省級重點項目建設。”
是緊密的合作者關系。
不一定有直屬上下級名分,但定然是工作上深度綁定的伙伴。
也就是說,301會議室里坐著的五位考官。
一位是沈國英信任的老部下。
一位是她曾經的秘書。
一位是她長期的合作者。
只有兩位,可能關系相對疏遠。
而這個陣容,原本的構成中,應該有沈國英本人的位置。
周明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四月的陽光溫暖得近乎虛幻。
他在門口的花壇邊緣坐下,想從背包里拿水喝,手指卻先觸碰到了那副橡膠手套。
他盯著那副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淡黃色手套,看了很久。
過去八個月,每個周六的上午,他都戴著它,擦拭家具,拖洗地板,清潔衛生間。
而剛才那間面試室里,坐著五個人。
其中三個,都與那個他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有著直接或極其緊密的工作關聯。
他們知道他的身份嗎?
趙處長肯定知道。
他不僅在家門口見過周明,知曉他是“親戚家的孩子”。
他今天更是特意問了周明父親的名字,特意提起了沈國英。
李處長呢?
她反復追問周明的家庭關系,在簡歷上留下了大段的評語。
陳巡視呢?
他看起來最是和藹,但最后那個關于親戚關系的、最關鍵的問題,正是由他問出的。
他們都知道他是誰。
知道他和沈國英之間那層薄薄的親戚關系。
知道他為何會站在省住建廳的面試考場上。
但是,沒有人知道——或者說,沒有人在乎——他每周六去她家打掃衛生。
沒有人知道,他是擦拭著那些代表工作肯定的證書,來準備他的公考復習。
沒有人知道,他把每個月那八百元“勞務費”悄悄存起來,夢想著租一個離知識更近的容身之所。
他們只知道,他是“沈廳長的親戚”。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父親。
“面試怎么樣?見到你國英姑了嗎?她有沒有跟你打招呼?有沒有關照你?”
周明沒有回復。
直接將手機塞回了口袋深處。
在花壇邊呆坐的二十分鐘里,他看著其他考生陸續從大樓里走出來。
有人興奮地打著電話,聲音雀躍。
有人垂頭喪氣,步履沉重。
他看見劉秘書從大樓的側門出來,開著一輛灰色的小車離開了。
他看見趙處長和那位年輕工作人員邊走邊聊,經過花壇時,趙處長看見了他。
他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但并未停留,也沒有說話,繼續向前走去。
最后,周明站起身,因為久坐,雙腿有些發麻。
他該回到那個十二平米的出租屋,等待五天后或許早已注定的結果。
或者,不必等待。
但他沒有走向公交站。
他轉過身,重新走進了省住建廳大樓。
他不知道自己還想做什么。
也許是想看看302會議室是什么樣子,第二組的考官又是哪些人。
也許,只是內心深處那份強烈的不甘心,驅使著他的腳步。
二樓的走廊已經空蕩蕩,面試全部結束了。
301和302的門都敞開著,保潔阿姨正在里面進行清掃。
周明在302門口停住,向里張望——同樣的會議桌,同樣的五張考官座椅。
保潔阿姨拖著清潔車出來,看見他站著,便問:“小伙子,落東西了?”
“……沒有。”
周明頓了頓。
“阿姨,請問今天在這間教室面試的領導們,您認識嗎?”
阿姨擺擺手,笑了笑。
“我哪認識喲,都是大領導。”
她推著車,叮叮當當地走遠了。
周明走進302會議室。
空氣里殘留著一絲淡淡的茶香——剛才有考官在這里喝茶。
會議桌上放著幾個用過的一次性紙杯。
其中一個杯壁上,印著一圈淺淺的口紅痕跡。
說明第二組也有一位女考官。
周明的目光掃過桌面,想尋找是否有遺落的名牌或文件。
沒有。
保潔阿姨收拾得很干凈。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瞥見了墻角的垃圾桶。
最上面,扔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像是用來打草稿或記錄的廢紙。
周明猶豫了三秒鐘。
然后,走了過去。
第一張紙,上面是半頁凌亂的筆記,看不懂具體內容。
第二張紙,是一個手寫的名單,列著七個名字——應該是第二組七位考生的名單。
第三張紙……
第三張紙是印著“省住房和城鄉建設廳”抬頭的會議記錄紙。
紙上用黑色簽字筆潦草地寫了幾行字:
“第一組(趙負責):周(親)、王(147)、李(146.5)…
第二組(李負責):陳(148)、孫(146.5)…
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
紙的右下角,有一個非常小、但清晰可辨的簽名縮寫:Z。
趙。
周明捏著那張紙,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
窗外射入的陽光,正好落在“周(親)”這兩個字上,落在“無需特殊考慮”這六個字上。
無需特殊考慮。
意思是,不必給予特殊照顧?
還是,不必進行特殊對待?
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
意思是,就當最普通的考生來評判?
但為什么,在他的名字后面,標注的是“親”?
而其他考生名字后面,標注的是他們的筆試分數。
紙的背面,還有更潦草的字跡,像是匆忙間記下的筆記。
“沈廳明確表示: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她本人選擇回避,以避嫌。”
避嫌。
這兩個字,像兩柄沉重的鐵錘,狠狠砸在周明的胸口。
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慢慢滑坐到尚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上。
保潔阿姨拖地留下的水漬,浸濕了他的褲腳,傳來一片冰涼。
所以,沈國英今天不來,是為了避嫌。
因為他是她親戚。
所以,趙處長知道,李處長也知道。
所以,他們會問那些問題。
所以,“程序公正高于一切”。
意思是,既不會幫他,也不會刻意卡他?
還是說,正因為標明了“親戚”身份,反而要更加嚴格地審視,以證明整個過程的絕對公正?
周明不知道。
這張紙沒有寫明任何結果,它只揭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在考官們的視角里,他是“周(親)”,而不是“周(146)”。
他將紙揉成一團,想扔回垃圾桶,動作卻停在了半空。
他重新展開它,仔細撫平上面的褶皺,對折,然后塞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
走出302會議室時,周明看見走廊盡頭有一間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門牌上寫著:趙啟明 處長。
是趙處長的全名。
周明走了過去。
辦公室里沒有人。
辦公桌上堆滿了文件盒和書籍,窗臺上放著一盆綠意盎然的吊蘭。
周明的目光掃過桌面,最后定格在筆筒上。
黑色筆桿銀色筆帽的筆。
不止一支。
是兩支。
和他在沈國英書房里看到的那一支,一模一樣。
周明后退一步,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走廊里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那孩子剛才出去了,看起來狀態還算穩定。”
是趙處長的聲音。
另一個女聲回應道。
“沈廳再三叮囑過,我們嚴格按照流程走就好。”
“她那邊……”
話音到了門口。
周明無處可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他與趙處長、李處長迎面撞上。
趙處長看見他,明顯怔了一下。
“周明?你怎么還在這里?”
李處長站在他身后,她的目光落在周明臉上,隨即又移向周明緊握著背包帶子的手——那副橡膠手套的一角,從背包側袋露了出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
“我好像有支筆,落在面試室了,過來找找。”
“筆?”
趙處長走進辦公室,將公文包放在桌上。
“什么樣的筆?”
“一支普通的黑色簽字筆。”
周明胡亂編造。
“找到了嗎?”
“沒有。”
周明搖搖頭。
“可能是我記錯了,沒帶出來。”
李處長也走了進來,她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喝了一口后,她看向周明。
“面試感覺如何?”
“還好。”
周明回答。
“那就好。”
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
趙處長在辦公椅上坐下,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黑銀配色的筆,在指間熟練地轉動著。
“你是準備回住處,還是回家?”
“回住處。”
“在濱江租的房子?”
“嗯。”
“考公不容易。”
他說,手中的筆轉得更快了。
“尤其是考咱們廳。”
周明不知道該接什么話,只能點了點頭。
李處長忽然開口,問道。
“你每周六,都去沈廳家幫忙做家務?”
周明全身的肌肉瞬間僵住了。
她怎么會知道?
趙處長也停下了轉筆的動作,看向李處長。
李處長的表情很自然,仿佛只是在詢問一件日常小事。
“……是的。”
周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干澀。
“主要幫忙做些什么?”
她繼續問,目光平靜地看著周明。
“打掃衛生。”
周明回答。
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了。
“哦。”
她點了點頭,又喝了一口水。
“沈廳家面積不算小,打掃起來,挺費工夫的吧。”
“還好。”
“做了多長時間了?”
“差不多八個月。”
辦公室里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規律地走動,發出“咔、咔”的輕響。
趙處長將手中的筆放回筆筒,站了起來。
“周明,你先回去吧。”
“最終結果出來,廳里會統一通知。”
周明如蒙大赦,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
李處長叫住了他。
周明回過頭。
她放下水杯,走到周明面前。
她的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周明的皮膚,看清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你知不知道,沈廳今天為什么堅持不來擔任考官?”
周明搖了搖頭。
“因為她不想讓你為難,也不想讓自己為難。”
李處長的聲音很清晰,每個字都敲打在周明的耳膜上。
“她讓我和趙處長來,是因為我們都是她帶過的干部。”
“我們最清楚她的工作標準,也最明白她為人處世的原則。”
趙處長皺了下眉,似乎想說什么。
“李處長……”
李處長沒有理會他,繼續看著周明。
“沈廳的原則是,工作歸工作,親情歸親情。”
“所以,她從來不曾通過任何關系,安排親戚朋友進入廳里工作。”
“一個都沒有。”
周明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點點變冷。
“但你是第一個。”
李處長說。
“第一個以親戚身份,來報考她所在廳的考生。”
“所以她非常為難。”
“不招,家族人情上或許說不過去。”
“招,就打破了她堅守了近三十年的規矩。”
“所以,她讓你每周去她家。”
趙處長接過話,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
“她想親眼看一看,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孩子。”
“是想踏踏實實做工作,還是僅僅想借她這塊‘跳板’。”
過去的那些周六清晨,一幕幕在周明眼前閃過。
沈國英匆匆離去的背影。
她偶爾投來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她說“好好復習”時的平淡語氣。
劉秘書遞過來的、裝著八百元的信封。
所以,那不僅僅是勞務費。
那是一場持續八個月的、沉默的觀察?
一場關乎品行與動機的測試?
還是別的什么?
“你今天面試的表現,可圈可點。”
李處長說。
“基礎知識回答得比較扎實,表達也流暢。”
“筆試146分,過了線。”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依然鎖定著周明。
“但你知道,第二組有個考生筆試148分嗎?”
“還有一個,本科期間就有過機關單位實習經歷。”
周明知道。
那張紙上,寫著。
“今年全廳通過省考招收的名額,非常有限。”
趙處長的聲音響起。
“我們這組,與第二組,最終可能各自只有一個錄取名額。”
周明忽然明白了。
為什么要分成兩個組。
為什么要把他和其他高分考生分隔開。
為什么他的面試順序被安排在第一組第四位。
因為如果他被分到第二組,將不得不與那位148分的考生正面競爭。
而在第一組……
“第一組其他幾位考生,筆試最高分是多少?”
周明問。
趙處長和李處長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處長開口。
“147分。”
“還有一個是146.5分。”
所以,在第一組,周明的筆試分數不是最高的。
低一分,或者高0.5分。
“面試成績,在總評中占據60%的權重。”
趙處長說。
“如果你的面試表現足夠出色,綜合評分就能占據優勢。”
如果。
如果。
“我們剛剛已經給你的面試打了分。”
李處長從桌面上拿起一張評分表。
“但最終的錄取結果,需要綜合筆試與面試分數,經過加權計算才能確定。”
“同時,也需要……”
她沒有把話說完。
但周明已經懂了后半句。
也需要沈國英廳長的最終首肯。
因為趙處長和李處長都是她的老部下,他們必定會尊重她的意見。
而陳巡視是她的重要合作者,同樣會充分考慮她的態度。
所以,決定權,兜兜轉轉,依然握在那個他每周去為其打掃房屋的人手中。
“她今天沒有出現,是因為她還沒有做出最后的決定。”
趙處長說。
“她需要時間。”
周明走出那間辦公室時,雙腿沉重得像灌滿了鉛。
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
口袋里的那張紙,堅硬的折角硌著他的大腿。
他伸手進去,指尖觸碰到那行冰冷的字跡:“沈廳交代:一切按既定章程與標準執行,無需特殊考慮。”
無需特殊考慮。
所以,面試評分會嚴格按照標準進行。
所以,結果會按流程產生。
但“既定章程與標準”是什么?
是把他當作普通考生,僅憑分數與表現裁決?
還是當作“需要避嫌的親戚”,進行更嚴苛的審視?
周明不知道。
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身后辦公室的門又被打開了。
趙處長的聲音傳來,這一次壓得很低,但周明還是捕捉到了關鍵的一句。
“……沈廳剛來電話。”
“她說她改主意了。”
“她要求調看今天所有面試的全程錄像。”
“尤其是周明的那一場。”
李處長的回應緊接著響起。
“那她今晚肯定會找我們要詳細的面試記錄。”
“你把我和陳巡視上午記的評估筆記整理好,一并發給她。”
“她知道周明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嗎?”
趙處長問。
“劉秘書應該匯報過。”
李處長的聲音很平靜。
“但她從未在我們面前主動提起過。”
“剛才那孩子自己承認了。”
“承認了也好。”
李處長頓了頓。
“至少,態度是誠實的。”
腳步聲向門口靠近。
周明急忙快步下樓,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沈國英要親自看面試錄像。
她要重新評估。
就在今晚。
周明走出省住建廳大樓,午后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眩暈。
手機又在口袋里震動起來,依舊是他父親。
“怎么一直不回消息?到底怎么樣了?”
“我給你國英姑打電話她一直不接!你快點聯系她問問情況啊!”
周明沒有理會。
直接按下了手機側面的靜音鍵。
走到公交站臺時,他下意識地回頭,望向廳大樓。
四樓,領導辦公區的一扇窗戶敞開著。
窗邊似乎站著一個人影。
距離太遠,看不清面容,但那身形和站姿,像極了沈國英。
她在看什么?
看著樓下散去的人群?
看著他們這些剛剛經歷完考核的考生?
或者,只是站在窗邊,吹一吹風,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公交車進站了。
周明上車,找了一個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車輛啟動,緩緩駛離路邊。
他回過頭,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再次看向那扇四樓的窗戶。
那個人影,依然站在那里。
公交車轉彎,那扇窗,那幢灰色的樓,徹底消失在城市的街景之后。
周明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閉上了眼睛。
腦海中,今天的畫面不受控制地反復閃回。
五位考官或嚴肅或平和的面容。
趙處長手中那支黑銀配色的筆。
302會議室垃圾桶里,那張寫著“周(親)”的備忘紙。
李處長銳利如刀的眼神。
趙處長轉筆時,靈活的手指。
還有口袋深處,那張紙上冰冷的話語。
以及,剛才聽到的,那句石破天驚的——“她改主意了。要親自看錄像。”
公交車在城市的街道上搖晃著行駛。
周明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商鋪、行人、高架橋。
這座城市,他待了將近一年。
每周六穿越半個城區去做保潔。
每天泡在圖書館或出租屋里刷題。
住著月租九百、只有十二平米的小房間。
吃著最簡單、最便宜的快餐。
所有這一切,都只是為了今天這場二十五分鐘的面試。
都只是為了等待一個或許早已被諸多復雜因素纏繞的結果。
而那個能一錘定音的人,此刻就在那幢灰色大樓的四層,那扇敞開的窗邊。
她改主意了。
為什么?
因為他的面試表現超出了她的預期?
因為趙處長或李處長向她匯報了什么?
因為他親口承認了每周去打掃衛生的事實?
還是因為,她終于不得不直面這個困擾了她八個月的難題——是否要為自己遠房親戚的孩子,破一次例?
周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晚,她會坐在屏幕前,調出錄像。
她會看到他坐在301會議室里,回答每一個問題。
她會看到他說“不密切”,看到他被問及親戚關系時那兩秒鐘的沉默。
也會看到,趙處長手中,那支和她書房里如出一轍的筆。
公交車到站了。
周明下車,走向那棟熟悉的、略顯破舊的居民樓。
上樓,開門,將背包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那副橡膠手套滑了出來,無聲地落在地面。
周明彎腰把它撿起,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進狹小逼仄的衛生間,擰開了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嘩流出。
周明將手套浸濕,擠上一點廉價的洗手液,開始用力搓洗。
就像過去八個月的每個周六一樣,仔細地洗去上面的灰塵與污漬。
洗著洗著,視線忽然變得一片模糊。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掉下來,砸進滿是泡沫的水池里。
周明不知道自已為什么哭。
也許是因為這漫長的八個月,實在太累了。
也許是因為今天面試室里那二十五分鐘,太過煎熬。
也許是因為那張紙上,那個冰冷的“親”字。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他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這八個月,他擦遍了那套房子的每一個角落,擦亮了她所有的證書與榮譽。
卻從未真正看清過,證書背后那個名叫沈國英的女人。
他甚至不知道,今晚她看完錄像后,指間輕輕落下的一筆,會為他勾勒出怎樣的未來。
他更不知道,如果他真的被錄取了。
那究竟是因為他的146分和還算及格的面試表現。
還是因為,他是那個每周六默默去她家打掃衛生的、遠房親戚的兒子。
手套洗干凈了。
周明擰干水分,將它晾在窗邊那道細窄的防盜網欄桿上。
四月的風從窗戶縫隙鉆進來,吹動著那雙淡黃色的橡膠手套,輕輕搖晃。
就像沈國英書房里,那些他擦拭過無數次的證書。
在透過百葉窗的疏落光影里,沉默地陳列著一個人半生的堅持與準則。
而周明的命運,此刻就懸在那位證書主人的一念之間。
她改主意了。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劇烈震動起來。
不是父親。
是一個周明從未存儲過的、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
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
“是周明嗎?”
聽筒里傳來的女聲,沉穩,清晰,帶著一種周明熟悉的、屬于會議室和辦公室的冷靜質感。
是沈國英。
周明的手猛地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姑……姑姑?”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她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方便。”
“明天上午九點,你來我家一趟。”
她說。
“不用帶任何清潔工具。”
“我有一些話,需要當面和你談清楚。”
“是關于……面試的事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周明甚至能聽見她那邊,極其輕微的呼吸聲。
“是關于所有事。”
她終于開口,每個字都清晰得如同印章蓋下。
“關于你為什么,堅持每周六來我家做保潔。”
“關于你為什么,一定要報考我所在的廳。”
“關于今天面試時,你為什么沒有告訴任何一位考官——”
她的話語,在這里刻意停頓。
周明屏住了呼吸,心跳如雷。
“——你其實早就知道,趙處長,李處長,甚至陳巡視,都與我有著千絲萬縷的工作關聯。”
周明的大腦“轟”地一聲,變得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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