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穆中堂、卓中堂祝敬,各一兩八錢八分。
五月,陳霖生去世,奠分二十兩——這是這一年最大的一筆。
七月,吳藹人之年伯壽分一兩,郭雨三之年伯壽分二兩。
八月,呂王兩處壽分共二兩,各位老師門包節敬六兩二錢四分。
九月,錢侖仙祖母奠分二兩。
十月,廖師壽辰送銀二兩。
根據曾國藩的《過隙影》賬本統計,這一年人情往來花了90.17兩,請客吃飯花了38.71兩。
兩項相加128.88兩。他全年工資才129.96兩。
七成工資,隨了份子。
晚清的京官,活在一張巨大的網里。
同鄉、同年、同學、同僚、座師、門生——每個人都是一條線,每條線都得維護。怎么維護?送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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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要送節禮,端午要送節禮,中秋要送節禮。上司過生日要送壽禮,上司的太太過生日要送壽禮,上司的老媽過生日也要送壽禮。
朋友搬家要送賀禮,朋友升官要送賀禮,朋友去世要送奠分。朋友的老婆去世、朋友的老媽去世、朋友的祖母去世,都得送。
最不能省的,是給座師的節禮。有翰林作詩自嘲:“先裁車馬后裁人,裁到師門二兩銀。”裁減開支,先裁車馬,后裁仆人,但座師的二兩銀子,打死也不能裁。
為什么?因為座師是你的“后臺”。得罪了座師,你在官場上就沒人說話了。
除了送禮,還要請客。
正月各部院團拜,輪值承辦,大擺宴席,延請戲班。平日同事聚餐,今天東麟堂,明天便宜坊。京官們“若不赴席、不宴客,即不列于人數”。你不參加飯局,就不算這個圈子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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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頓飯都記在賬上,每頓飯都花得不甘心。他在日記里罵自己“宴飲非吾欣,十招九不起”,可該請的還得請,該去的還得去。
因為京官的生活就是一張飯桌。今天你請別人,明天別人請你。今天你不去,明天別人就不請你。后天你有事,就沒人幫忙。
到了李慈銘這兒,當然比曾國藩更狠。
光緒十五年十二月,他記了二十七起紅白喜事。幾乎每天都有應酬,幾乎每天都要送禮。一個月下來,工資花光,還得借錢。
一邊哭窮,一邊消費。這是李慈銘的風格。
更絕的是,這位“窮”翰林還有另一項固定開銷:聽戲捧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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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豐十年,他剛進京不久,就迷上了京城的花酒戲班。同年十一月,他和幾個同鄉去拜訪當時的名妓韋娘,回來后在日記里大書特書。
后來他發現,同去的朋友里居然有個他看不順眼的人——同鄉才子趙之謙。李慈銘在日記里挖苦他:“諸毛繞涿,語音不正”,胡子拉碴官話都說不利索,還對韋娘一見鐘情,“必欲定情”。
一邊哭窮,一邊消費,一邊罵人。這是李慈銘的風格。
他在京城二十年,光是聽戲、逛青樓、請客吃飯的花費,足夠養活好幾個仆人。光緒十一年到十五年,他每年飲宴娛樂應酬費用高達數百兩。而同一時期,他弟弟在老家餓死——對,就是那個案例,咱不說了。
晚清京官自己也吐槽這種風氣。
有人在筆記里寫道:“宴飲終日,耗財耗神,然不赴則不入流。”你不參加飯局,就不算圈子里的人。
劉光第對這種風氣深惡痛絕,他在《都門偶學記》中寫道:“交友之道,酒食游戲征逐者無論矣。以勢利交者,勢去則乖;以聲華交者,聲銷則敗。”在他看來,那些天天酒食征逐的,不過是勢利之交、聲華之交,根本算不上真正的朋友。
張集馨在《道咸宦海見聞錄》里記過更夸張的事。他在陜西糧道任上,給西安將軍送“三節兩壽”禮,每次銀800兩,外加表禮、水禮八色,門包40兩;給陜西巡撫四季致送,每季銀1300兩;給總督三節致送,每節銀1000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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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次赴新任,送出的“別敬”動輒一萬多兩——1845年任陜西糧道花1.7萬兩,1847年任四川按察使花1.5萬兩,1849年任貴州布政使花1.1萬兩,1850年調任河南布政使又花1.2-1.3萬兩。這些錢從哪來?只能從地方搜刮。羊毛出在羊身上。
馮桂芬一針見血地指出:“大小京官,莫不仰給于外官之別敬、炭敬、冰敬。”京官奢靡生活的背后,是地方官的血汗錢。
為什么沒人敢改革?因為飯局從來不是飯局,飯局是關系網。你坐在東麟堂的包間里,夾一筷子菜,喝一杯酒,不是為了吃飽,是為了讓人看見——我來了,我合群,我是圈子里的,我被人需要。
道光皇帝深知這種風氣的危害,但整頓幾次都以失敗告終。因為這套規矩已經根深蒂固,動不了。
道光二十九年,曾國藩升任禮部右侍郎。
這一年,他終于可以少請點客了。不是不想請,是沒人敢讓他請。侍郎的飯局,一般人夠不上。
賬本里,請客那一欄,終于空了。
但他知道,這不是因為社交少了,是因為身份變了。侍郎的社交,不用自己掏錢。再說別人送的冰敬炭敬也多了,一年加起來幾百兩,足夠應付所有應酬。
李慈銘沒等到這一天。他五十二歲中進士,做京官二十年,其實早就過上了“奢靡”的日子。他光緒十三年收入2061兩,是工資的15倍,但依然年年虧空。因為他聽戲、捧角、請客、買歡,錢永遠不夠花。
可這位年年入不敷出的“窮京官”,嘴上一刻也不饒人。他一邊收著地方官送的冰敬炭敬,一邊在日記里罵地方官“貪鄙無恥”;一邊天天上館子聽戲,一邊罵同僚“不學無行”。
趙之謙被他罵成“我邑妄人”,翁同龢被他暗諷“庸碌無能”,李鴻章這樣提攜過他的人,也逃不過他的冷嘲熱諷。仿佛全天下就他一個清官,就他一個人受了委屈,別人都不配做官。
同樣是京官,一個把賬本記成了日記,一個把日記記成了賬本。曾國藩的賬本上,請客那一欄空了;李慈銘的日記里,罵人那一頁滿了。
賬本空的時候,人上去了。日記滿的時候,人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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