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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群體的悲歡并不相通,階級是橫亙在群體之間的鴻溝,這也是蒂利·奧爾森作品的獨特價值所在,作為美國20世紀初生人、第一代美國女性主義作家之一,她的聲音還沒有被作秀式的政治正確所脅迫,由此得以網(wǎng)羅到在生活“細微”處散落一地的女性靈魂碎片。
蒂利·奧爾森的《給我猜個謎》以一個看似簡單的場景開場——一對結(jié)婚四十七年的老夫妻面臨婚姻危機——卻在這平常帷幕后,鋪展出一幅關于女性生命被母職吞噬后又吐出,繼而又慘遭眾人言語和行為消解的蒼涼圖景。
伊娃,這位七個孩子的母親,一生圍繞著家庭旋轉(zhuǎn),與服務了多年的丈夫拌嘴大半輩子,如同給予所有人養(yǎng)分的大樹,在晚年發(fā)現(xiàn)自己已然枯死,只剩下空洞的軀殼,但又不得不被要求繼續(xù)扮演“和藹的老母親/奶奶”這一社會角色。而丈夫呢卻因為“私欲”就要賣掉這一切,搬入養(yǎng)老院,就仿佛伊娃所有犧牲換來的一切不值一提。這個沖突,這才是兩人爭執(zhí)的內(nèi)核,也是伊娃反抗的萌芽處。
雖說伊娃是主角,但是奧爾森卻時常通過多視角的敘事手法,讓孩子、丈夫的聲音從側(cè)面勾勒出伊娃的形象。這種結(jié)構本身就是一種隱喻:伊娃的存在始終是通過他人定義的,她的自我早已在漫長的母職/妻職服務中消解或客體化。
母職落幕后的虛無
伊娃的虛無感并非源于無事可做的閑暇,更像是一種身份被徹底掏空后的存在性窒息。當她完成了撫育七個孩子的使命,當她不再被需要以母親的身份每日付出,她發(fā)現(xiàn)自己面對的是一片空白,這種空白可能對于大衛(wèi)來說是自由,因為他在生育兒女時依舊可以保留自己的愛好,而此后他則可以有更多時間享受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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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對伊娃而言,她當下的生活更像是一種類似《肖申克救贖》中的體制化結(jié)果,她被社會框架規(guī)訓著將自身精力、時間投入母職,價值則映射在家庭(包括屋子、子女乃至孫輩)上,而大衛(wèi)卻要讓她失去家(無論是物理意義的房子,還是精神意義的兒女陪伴),轉(zhuǎn)而去養(yǎng)老院。如果沒能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在大衛(wèi)的和兒女們的描述中,伊娃會是那個無緣無故擺著臭臉的迷一樣的老人,直到最后人們用“病“來解釋伊娃的狀態(tài)。若是讀出了這一點,就能明白,顯然根源并非在于“病”,伊娃的所有行為和表現(xiàn)都是她被母職吞噬后面臨價值被進一步被剝奪的反抗。
奧爾森的深刻之處在于,她揭示了母職作為一種制度性安排對女性的異化:伊娃不再是伊娃本身,而是偉大且被迫犧牲的“母親”符號,某個可以被贊頌但必須持續(xù)供給的功能性客體,更重要的是這一切被具體的行為(大衛(wèi)要賣房、搬去養(yǎng)老院)和周圍人的表達(大衛(wèi)只要不做家務就要被說懶惰)持續(xù)地“去意義化”。
而奧爾森或是因為自身的經(jīng)歷,有意無意地選擇了伊娃這樣的個體作為主角也是其選題的優(yōu)勢,因為只有工人階級的女性才更容易淪為完全意義上的服務者,并更容易被母職完全吞噬。
我們可以拿她與《紅樓夢》中的賈母這樣的地主階級女性作對比。伊娃是純粹的服務者而非掌權者,雖然看上去有話語權,但是家務等責任都需要她的全身心付出,而賈母在家族中擁有至高無上的地位,她雖需要承擔部分母職,但同樣她也有作為長輩的身份和威權,這源于她掌握的資源與話語權,而大多數(shù)可轉(zhuǎn)移的母職附屬勞動則轉(zhuǎn)嫁給了奴仆。相比之下,伊娃則是持續(xù)的單向度付出者,她的犧牲并未、也不能轉(zhuǎn)化為任何形式的權力或自主空間,反而讓她在完成使命后被拒絕,連自我都無處可尋。這種虛無感不是個人選擇的后果,更接近某種結(jié)構性壓迫的內(nèi)化。當她將自己的一生定義為“為他人而活”,那么當“他人”不再需要她時,她便失去了存在的理由,所以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消解了她的反抗意圖,或者模糊了她反抗的意義。
正如受體制規(guī)訓的人在規(guī)訓完成后所臨的困境,其應當去抓住自己犧牲換來的體制化成果,還是果斷放棄這種體制化的生活,這似乎都是在某種程度上否定自我。這也是伊娃最后只能蜷縮回年輕時記憶的原因。
被迫的犧牲與自我溶解
伊娃的悲劇在于,她曾經(jīng)擁有自己的聲音與追求。作為移民來到美國的她,曾是內(nèi)心澎湃的革命者,懷揣對自由理想的憧憬,熱愛契訶夫,渴望通過讀書會與學習拓展自我。雖然她的過去沒有過于詳細地被講述,但我們依舊可以隱約窺見一個有理想、有閱讀量的少女形象。然而,接連的生育將她拖入了另一種軌道,用一句通俗的話來說,不是她選擇的生活,而是生活選擇了她。奧爾森以細膩的筆觸勾勒出這種犧牲的漸進性與不可逆性。時間被孩子占據(jù),精力被家庭消耗,曾經(jīng)的理想被現(xiàn)實碾碎,靈魂繼而散落在撫育子女的日常細節(jié)中。
再次需要強調(diào)的是,這種犧牲的特殊之處在于它的“被迫性”——是社會結(jié)構、階級處境與性別角色共同迫使她做出這樣的“選擇”,這在小說中無論是伊娃的孩子,孫輩行為中都若隱若現(xiàn)。正如前文所說作為工人階級女性,她沒有資源購買替代性的照顧服務,沒有空間爭取自我實現(xiàn)的機會,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有權擁有另一種生活。她的靈魂碎散到生活的縫隙中,成為看不見的灰塵,只有當晚年獨處時,那些碎片才以回憶的形式重新浮現(xiàn),卻已無法拼湊成完整的自我。
更為痛苦的是這種犧牲并未真正被看見,丈夫大衛(wèi)和孩子們本質(zhì)上都是利益的獲得者,表面的感激之下又完全將其視為理所當然,這使得犧牲所帶來的虛無感變得更加濃重。
希望的微光
雖說小說的底色是絕望的,但伊娃并非是完全絕望地走向死亡的,生活中依舊留存著碎散的希望,而這種希望以兩種形式呈現(xiàn):
一是伊娃對自我記憶的回溯,二是她對孫女的期望與鼓勵。
當伊娃離死亡越來越近,她開始不自覺地回望過去的記憶,那些閃著光的詞語和生活片段喚醒了一個被埋藏的世界。這不僅讓丈夫大衛(wèi)驚訝地意識到妻子擁有自己的精神宇宙,也讓伊娃自己得以重新確認:在成為母親之前,在成為服務者之前,她曾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有文學愛好的獨立個體。這種回憶不是簡單的懷舊,更像是一種精神的抵抗——抵抗她被徹底定義為“母親”的唯一身份,抵抗自我被完全抹去的命運。
更具突破性的是伊娃對孫女的期望。她鼓勵孫女像哥哥一樣爬樹,真正地玩耍,而不是假裝玩廚房玩具。很多讀者大概都能讀到這個細節(jié),其對刻板印象果斷反擊的女權意識不言而喻。伊娃希望年輕的女性能夠擁有選擇的機會,能夠真正地生活而不是作為角色在生活中表演,繼而避免重蹈她被母職吞噬的覆轍。這種期望表明,盡管伊娃自己被困在結(jié)構中無力掙脫,但她并未完全內(nèi)化這種壓迫,她依舊渴望改變能夠發(fā)生,哪怕是通過遙遠的孫輩,哪怕只是微小的游戲行為。
總的來說,奧爾森的天才之處在于,她通過伊娃的故事揭示了女性主義群體內(nèi)部的斷裂。作為工人階級女性,伊娃的困境與中產(chǎn)階級及以上的女性主義者的訴求有著本質(zhì)區(qū)別。當后者追求“事業(yè)與家庭平衡”時,伊娃面臨的卻是生存層面的自我消解;當后者有機會選擇是否成為母親時,伊娃的生育卻是家庭運轉(zhuǎn)的必要犧牲。
這里可以再補充的是,《給我猜個謎》寫于20世紀初,其聲音之所以未被“作秀式的政治正確”污染,正因為奧爾森自由且忠實呈現(xiàn)了具體到個體的女性生活困境以及由此產(chǎn)生的破碎情感連接。
真正難以擺脫的女性困境往往不是某個群體或個體造成的,而是整體社會框架規(guī)訓和教化的結(jié)果。小說中的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的局限與痛苦——大衛(wèi)并非反派,他只是無法理解妻子內(nèi)心世界的傳統(tǒng)男性;孩子們也并非不孝,他們只是習慣性地將母親視為情感供給站;伊娃也并非完美受害者,她的沉默與退縮同樣復雜而充滿人性。某種意義上,奧爾森正是基于對具體的工人階級個體生活經(jīng)驗的呈現(xiàn)來挖掘和梳理,繼而拼貼和重現(xiàn),被掩埋其中的被母職捏碎的女性靈魂碎片,這在她這部小說集的后續(xù)幾篇作品亦多有體現(xiàn)。
而那些散落在生活細微處的靈魂碎片,得以經(jīng)由她的文字被重新拾起、被看見、被賦予形象和意義,或許才是文學真正得以閃光的緣由。
作者:蠻蠻
編校:Larry
圖片來源:網(wǎng)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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