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毒”成產業鏈！只要花錢，甚至能讓AI推薦不存在的品牌……

在AI日漸成為生活中的基礎設施時，支付相應的費用就能讓產品在各大主流AI大模型里榜上有名、成為AI模型給出的“標準答案”？

今年的央視315晚會曝光，一種名為GEO（生成引擎優化）的業務正在網絡平臺上興起。相關服務商宣稱，只要支付費用，就可以讓客戶的產品在任何主流AI大模型的回答中“做到排名前三位”。

其中，“力擎GEO優化系統”被點名，所屬企業為北京力思文化傳媒有限公司。今天（3月16日），該公司屬地監管部門北京市懷柔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工作人員告訴南都記者，“目前正在積極調查此事。”

昨晚（15日），“AI大模型被投毒”“給AI投毒已成產業鏈”等相關話題詞條沖上熱搜。

央視記者調查發現，一些GEO服務商通過大量撰寫推廣軟文并在互聯網平臺發布，讓AI模型在抓取和訓練數據時獲取這些內容，從而提高客戶產品在AI推薦中的排名。一位服務商負責人表示，其業務本質就是“做軟文，然后讓AI平臺去刷錄、輸入、抓取”。而由于AI算法更新頻繁，要保持持續推薦，就需要不斷大量投放相關內容。

業內人士還現場通過一款名為“力擎GEO優化系統”的軟件進行實驗：虛構了一款智能手環，并自動生成十余篇宣傳軟文發布到互聯網。隨后在AI大模型中搜索“智能健康手環推薦”，結果有兩個AI模型推薦了這款并不存在的產品，且排名靠前。

南都記者搜索發現，“力擎GEO優化系統”所屬企業為北京力思文化傳媒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3月16日，南都記者致電該公司屬地監管部門北京市懷柔區市場監督管理局，該局工作人員表示，針對此事，目前正在積極調查當中。同日，南都記者撥打北京力思文化傳媒有限公司公開聯系方式，電話均未能接通。

還有GEO服務商表示，“GEO把（網站）帶火了。那些網站平常哪有什么利潤，突然一下發稿需求就來了。你知道網站一天發多少篇嗎？幾百篇，每分鐘都在發。一篇是幾十元，你想發稿平臺一天賺多少錢。”這意味著，從GEO服務商到發稿平臺，一條AI“投毒”產業鏈已經形成。

有業內人士向南都N視頻記者表示，目前，流量入口已經從搜索引擎轉移到大模型上，大模型這一入口也變得非常有商業價值。有一些大模型會直接給用戶推商業性的內容，有一些大模型則做得比較克制，這也讓GEO看到了商機。

當用戶向大模型提問題，模型會上網搜索關于問題的信息，并根據搜索到的信息來做回答，而GEO其實與過去的搜索引擎優化走的是類似的鏈路，核心目的也是讓內容更容易被AI查找到。

上述業內人士也表示，GEO廠商的套路通常如下：首先他們會研究各大模型的內容偏好，在他們拿到客戶的需求時，便會根據不同的模型對內容和格式的偏好來制作內容，比如在內容表達上用夸張詞匯、加上“專家認定”等噱頭性說法，高級一點的GEO廠商還可以讓AI生成的內容之間相互印證。

如何預防被“投毒”內容誤導？該人士提到，對于普通用戶來說，只能在AI搜索出答案后去溯源看內容來源是否規范、真實。但更根本的解法，還是需要模型廠商自己來將這件事情規范化。“現在這件事確實還是三不管的地帶，本質上這件事情有曝光是好事兒，最終還是需要模型廠商來做這件事情。”

南都記者梳理發現，多家GEO行業相關企業發布AI搜索優化的合規經營聲明。其中，杭州有贊科技有限公司發布“關于GEO報道誤讀的聲明”稱，有贊在2021年投資南京小裂變網絡科技有限公司，主要看重其在企業微信生態的插件工具開發能力，希望加強業務協同。該投資與GEO相關業務不存在任何股權、業務或技術層面的關聯。聲明指出，經核實，315晚會所提及的GEO相關產品，并非“小裂變”所開發或運營。

AB客（ABKE）也通過官方賬號發布聲明稱，“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虛假宣傳、數據造假、惡意操控AI輸出結果的行為，不參與、不提供所謂‘洗腦AI’‘操控標準答案’‘一周見效刷排名’等服務。”

3月15日，央視3·15晚會曝光人工智能領域的新型亂象，點名正在快速興起的GEO（生成式引擎優化）產業鏈。

晚會通過記者臥底調查與現場實測證實，大量GEO服務商明碼標價提供推廣服務，依靠自動化工具批量炮制虛假軟文、虛構產品信息、偽造權威榜單，只需數小時就能讓捏造的商品登上主流AI大模型的推薦前列，將付費商業廣告包裝成客觀中立的“標準答案”。相關從業者甚至直言，行業內普遍以“投毒”思路圍獵AI，讓付費品牌占據推薦位，甚至抹黑競爭對手。

AI回答頻現“廣告化”傾向

多款模型反復推薦同一批品牌

2025年9月，南都N視頻記者選取十款主流AI搜索與對話工具，開展了AI回答廣告化傾向專項測評。

記者以“孕婦可用粉底液推薦”等貼近日常消費的問題進行統一測試，結果發現多款AI工具的回答中確實存在明顯的廣告化傾向：多款AI工具反復推薦同一批品牌，其中一些市場熱度并不高的小眾品牌，也頻繁在不同AI回答中“撞臉”，甚至與知名品牌并列推薦。

進一步追溯信源發現，多款AI均引用了同一家商業榜單網站的內容。這類榜單網站往往存在多個版本的排名信息，頁面還帶有明確的商業合作入口，卻被AI大模型當作權威信息直接采納。

這一現象的核心原因在于，GEO產業精準利用了大模型對結構化、完整化內容的檢索偏好，通過批量生產貼合AI抓取習慣的內容，將特定品牌推到更容易被采納的位置，從而獲得更高的曝光和推薦優先級。

在此次專項測評中，南都記者還發現參與測試的十款AI工具在引用信源方面普遍存在質量堪憂的問題，大量低質、可疑甚至無關的信源被AI當作有效依據采納。部分AI回答存在明顯的錯位跳轉問題，標注的信源標題與主題高度相關，點開后卻跳轉到完全無關的網站內容，部分AI甚至直接引用購物平臺的推廣軟文，文末附帶商品購買鏈接，將商業推廣內容等同于客觀測評信息。

更值得警惕的是，部分被引用的網站會隨著打開時間自動刷新發布日期，以此偽造內容時效性，騙取AI更高的采信權重，這些內容大多是閱讀量極低、賬號內容高度雷同、僅靠關鍵詞堆砌而成的GEO軟文，卻因為貼合AI檢索機制，順利混入AI的回答體系中。

記者開展實測驗證

虛構品牌30分鐘進入AI推薦

為進一步驗證GEO對AI大模型的實際操控能力，南都大數據研究院記者于2025年11月虛構了一款名為“**果核”的上班族護眼零食品牌，按照GEO產業通用的優化策略，生成并發布兩篇結構化、場景化的推廣軟文，內容僅發布30分鐘后，該虛構品牌就成功出現在相關AI搜索的推薦結果中，引用來源直指記者發布的軟文頁面。

央視3·15晚會中，調查人員借助GEO優化系統，虛構了Apollo-9智能手環產品并生成虛假宣傳內容，僅兩小時就被AI大模型抓取并推薦，三天內持續發布十余篇虛假測評與行業排名軟文后，該虛構產品更是成功登上多款AI的推薦前列。

調查顯示，GEO無需突破模型技術壁壘，僅靠持續“投喂”貼合AI偏好的虛假內容，就能快速、低成本地操控AI推薦結果。

GEO產業快速擴張

AI搜索生態面臨信任挑戰

南都的持續調查顯示，GEO產業自2025年以來快速商業化，大量來自SEO、自媒體運營與人工智能行業的從業者涌入，產業內部逐漸分化為合規優化的“白帽GEO”與惡意操縱的“黑帽GEO”。

白帽團隊以技術優化為核心，通過提升內容結構化程度、匹配AI關鍵詞組合等合規方式提升品牌曝光，而黑帽團隊則以誤導用戶、操縱結果為目標，集中在醫美、培訓機構、財商課程等高回報領域，采用批量偽原創、捏造產品數據、虛構用戶評價、注冊馬甲賬號矩陣鋪量等激進手段，完成投放后迅速銷號，留下難以追蹤的“孤島內容”，更有甚者向開源訓練語料庫注入錯誤事實、通過提示詞注入惡意指令，從底層污染大模型，形成長期難以修復的結構性偏置。

隨著企業對AI推薦位的競爭不斷加劇，GEO投放甚至逐漸成為部分品牌的防御性選擇，擔心對手布局后自身品牌在AI回答中“缺席”，進一步推動了黑產亂象的蔓延。

央視3·15晚會的曝光與南都前期的調查，共同指向當前AI搜索生態的重要問題：國內多數大模型沒有自研搜索系統，在聯網模式下主要依賴第三方內容平臺提供信息摘要，缺乏對原文的深度語義理解與真實性核驗。內容生產門檻低、質量波動大的門戶自媒體內容，成為GEO黑產入侵的主要突破口。一旦虛假信息被AI抓取收錄，很容易在推薦鏈條中形成持續黏性，被系統反復引用強化，最終演變成模型內部的結構性偏置。

而大模型內部決策路徑復雜、追溯性缺失的特性，也讓監管取證與責任界定面臨巨大難題。對于普通消費者而言，AI搜索“零點擊”獲取信息的便利，反而成為隱蔽廣告的保護傘，廣告被偽裝成榜單、科普帖、經驗分享，模糊了信息與商業推廣的邊界，直接影響用戶在孕期用品、健康消費等敏感場景的決策判斷。

面對GEO產業野蠻生長帶來的AI信任危機，業內認為，AI廠商、監管部門還是普通用戶，都需要共同行動筑牢防線。AI平臺應在檢索、排序與結果呈現階段建立更嚴格的廣告識別與信息過濾機制，對疑似商業推廣內容進行標注，并強化信源質量核驗。監管層面則可依托《人工智能生成合成內容標識辦法》，進一步完善大模型信息溯源機制，明確GEO服務商、內容發布平臺及賬號主體的法律責任。對于用戶而言，在使用AI獲取消費建議時，也應保持警惕，通過多平臺交叉驗證信息來源，不將單一AI回答作為消費決策的唯一依據。

人工智能信息安全與消費公平已成為今年維權領域的重要議題，唯有補齊AI生態的信息安全短板，方能讓人工智能回歸可信、可靠的工具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