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勇｜中國文明開始于“中國化”，始終在不斷地翻新和創造

近日，現代出版社聯袂北京先知書店成功舉辦了《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新書首發式。在活動現場，嘉賓知名歷史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本書作者馬勇，知名考古學家、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員、二里頭考古隊原隊長許宏，以及特邀主持人青年書法家、作家大生劉蟾老師，以《從“文明”的角度，讀懂中國的歷史和未來》為主題共同探討了“文明”“中國”“中國文明”的相關話題，厘清了一些日常經常涉及、討論的概念和觀點，清晰、客觀地梳理清楚了與中國文明的昨天、今天和明天相關的關鍵性議題。

▲3月8日《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新書分享會海報

以下為作者馬勇在《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新書首發式上的開場主題演講（標題為新加，文字已審核）。

《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這本書緣起于上世紀90年代中期，當時亨廷頓的《文明的沖突》一書出版后反響熱烈，引起了廣泛的討論。亨廷頓認為，冷戰后的世界秩序可能不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意識形態的沖突，而是文明之間的沖突。2001年，“9·11”事件的爆發，似乎更加證實了亨廷頓的“文明沖突”論。于是，我所在的中國社會科學院在當時接受了國家的安排，組織了一個跨學科的重點研究項目，對不同的文明體、不同的文明形態進行討論和研究，而我接受的是中國文明史的研究。

當然，我們當時在做研究的時候，也沒有說一定要得出什么結論，著重就是要考察各個文明在它的衍生發展過程當中究竟具有哪些特點。在這個過程中，我大概做了差不多有近10年的時間，在對中國文明進行比較系統的考察后就寫出了這本書。我討論的問題是，中國文明在形成期、在形成之后，“中國”或者“文明”可能都有一個“中國化”的過程，“中國文明”可能并不是一個事先預設的概念，它可能是先從一個地方主義發生的；但是中國文明可能在它最初的時候，像我們現在早期考古學講的，是在萬國林立的狀態就形成了各自的文化區域。

這樣，我在這里面考察，“中國”和“文明”可能先有一個“中國化”的過程，即文明的“中國化”進程。當然，我在這本書里認識到，可能在秦漢帝國形成之前，“中國文明”有一個漫長的地方主義時期，比如我們講的齊魯文化、巴蜀文化、吳越文化，它們都不是“中國”的概念，是個地方主義的概念。但是，這種狀況就是中國文明發展的早期形態。

在中國文明的早期發展中，特別等到了軸心時代的周朝，其800年當中諸侯國各自呈現相對獨立狀態，諸侯國的體制為分封體制，那么它就讓中國文明的區域性色彩更濃了。在整個周朝800年間，形成了齊魯文化、吳越文化、巴蜀文化等，這些文化都具有更強烈的地方文化屬性。當然，這是在先秦時期一個大的過程里發生的。

▲《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書影效果圖

后來，大概進入帝國時代，慢慢地形成了一個所謂“中國”的概念，文明的“中國化”完成。在“中國化”概念的過程中，我覺得可能是到了秦漢時期政治上的“大一統”之后，政治上強制性地去開拓邊疆，這樣就建構了一個“大一統”的政治架構，慢慢地就形成了“中國”的概念。

在“中國”概念、“中國文明”形成之后，中國文明還沒有形成多長時間，但很快就遭遇了來自外部文明的沖擊和影響。這也是歷史發展很巧合的地方，“中國文明”的第一次更生差不多就這樣完成了。

但是我們今天看兩漢之際，中國文明剛剛構成一個大的框架，可能剛把齊魯、吳越、巴蜀、楚國等的文化整合進來，來自印度的文明進入中國。這個時候，印度文明對中國文明開始有很直接性的影響，從兩漢之間開始一直影響了差不多800年時間，直到宋朝興起。

在這800年中，印度文明與中國文明當然是有沖突的，魏晉開始的清談就是當時名士的反抗，而清談當然有印度文明的影子。印度文明一方面給中國有了這種沖擊和影響，同時也給中國文明帶來了很多好的東西，比如對未來世界的探索、形式邏輯的影響。就這樣，可以看到800年間印度文明與中國文明開始慢慢地磨合沖突，等到宋代諸子——北宋“五子”（周敦頤、程顥、程頤、邵雍和張載）起來，大概就形成了一個新的中國文明架構。

▲《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作者馬勇

這個新的中國文明架構，在哲學史上叫宋明理學——更多的是文字價值。實際上，我們今天再去讀宋明理學，再去讀北宋“五子”的作品，它已不是早期中國原點儒所表達的東西，已經有了新的概念。

當然，從宋代開始又經過幾百年的發展，印度文明（主要是佛教）融入中國，再從中國傳出去的帶有中國文明印痕的印度文明傳到日本，傳到東南亞。這個時候，傳到日本、東南亞的印度文明，實際上是來自中國的印度文明，那么它又完就成了一個印度文明的“中國化”過程。

在中國文明的這個新架構剛剛完成差不多的時候，歷史的巧合又在17世紀的中期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來自西方的文明進入中國。但是，西方文明實際上在歷史上有三次進入中國：唐朝時期，景教進入中國，但在中國沒有扎根，很短暫地就離開了中國，無影無蹤了；南北朝時期，祅教（拜火教）進入中國，仍然沒有障礙地中斷了；等到17世紀中期，即明朝時期，基督教進入中國，這也是西方文明第一次真正進入中國，一直影響到今天。直到現在為止，在這500年的時間里，西方文明與中國文明相互磨合、相互激蕩，在這個過程中就慢慢地建構了近代中國的現代文明。

▲馬勇老師正在做主題演講

當然，現代文明應該是兩個層面的。一個層面是西方18世紀的工業文明，融進了原來傳統的西方文明，它讓中國3000年的農業文明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所以，我在《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這本書上講，可能我們今天去看20世紀中國文明的最大變化：就是從原來3000年的農業文明當中走出來，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的工業文明；就是從原來農業文明的熟人社會慢慢地走出來，慢慢地走出了今天在很大程度上帶有一個世界性意義的工業文明的架構，即一個陌生人的社會，一個大家需要重視契約、重視誠信的社會形態。

另一個層面就是中國文明從原來的一個區域性的中國文化，慢慢地開始在19世紀、20世紀融合到世界文明當中，成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中國文明成為世界文明的一部分，一方面它吸納了世界，另一方面它也給世界貢獻了很多有意義的東西。所以，這本書解析了兩次世界大戰對中國文明產生的變化和影響。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前，中國文明處在一個急劇性的衰落過程當中，而中國文明的觀感在當時是相當悲觀的，諸如中國文明不合乎現代社會，不合乎現代社會生活，不能夠讓中國走向現代化。大概這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中國知識界和西方知識界對中國文明的一個判斷。

▲《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新書分享活動現場（一）

但是等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一爆發之后，特別是等到歐洲戰場快要結束的時候，西方的哲學家羅素、杜威、泰戈爾等都覺得西方文明開始有一種破產的感覺，要尋找新的文明去影響它們自己，于是西方的思想家都到東方來尋找真理。這個時候，原來那些對中國文明很極端的，原來對傳統持批判立場的思想家，也慢慢發覺到可能是自己之前的討論有誤導的部分。比如，我們舉最典型的例子嚴復，他在前二十年是最堅定的一個“西方學者”，認為中國就是應該堅定不移地學西方，但是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后，歐洲戰場的狀況對嚴復的刺激非常大，所以他在1914年、1915年就反復強調：完全拋棄中國文明去擁抱西方文明，可能是一個錯誤的選擇；在西方絕對的工具主義、絕對科學主義影響下，可能還要去回望中國文明有意義的層面。稍后，等到歐戰（第一次世界大戰）快要結束的時候，梁啟超再到西方一看，覺得可能中國文明還是應該有可取的地方。

梁啟超從西方回來之后，于1920年出版了一本書——《歐游心影錄》。在《歐游心影錄》里面，梁啟超認為西方文明近300年的發展是一個非常糟糕的事情，殺人成河、貧富懸殊。梁啟超說，原來在一個前工業文明狀態下，冷兵器時代一場戰爭不過死幾十個人到幾萬人，最多的幾十萬人，結果第一次世界大戰在西方就死了幾千萬人。所以，梁啟超認為西方文明可能不是人類的發展方向。當然，梁啟超的思想在后來緊接著影響了中國國內1919年開始的新文化運動的發生。

▲《更生：中國文明與人文精神重塑》新書分享活動現場（二）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中國國內對西方文明、對中國文明開始有了更復雜的討論，這時我們看到了一些思想家對中國文明的思考。最早一批有梁漱溟、熊十力、馬一浮，他們在這個時候慢慢地重新去解釋原來中國文明當中有意義的部分，也就是他們認為原來在考慮中國文明時是不是有一些東西沒有看到，或者原來只看到了負面的東西，沒有看到積極向上的東西。比如梁漱溟1921年在《東西方文化及其哲學》中解釋，原來中國文明是中國人的生活態度，是一個積極向上的東西。這種解讀在過去傳統的中國舊的研究當中是沒有的，比如梁漱溟在1919年還不是這樣的，就從文化體系、哲學層面提出了很多新的思路、新的思考。

緊接著，世界在20世紀20年代30年代，即一戰結束之后不到20年又爆發了一次世界大戰，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這就對中國的思想家提出了更多的思考。可以看到1920—1930年代，中國知識界的思考主要體現在馮友蘭、賀麟這幾個思想家的思想，覺得可能用西方的規范來重新研究中國文明，可以完全得出一個很不一樣的看法。我們今天去閱讀馮友蘭、賀麟在1920—1930年代對中國文明的解讀，就會發現中國文明當中有很多西方文明所沒有的普遍性的價值。后來，也就是在二戰結束前后，它就慢慢地融入到重新建構的戰后秩序的意識形態觀念當中。事實上，在《聯合國宣言》這個世界人權宣言中，普遍性的價值原則實際上來自于當時中國學者的研究，以及中國外交官張彭春的推動，然后這個觀念就慢慢地影響了世界，影響了聯合國的構建。

所以，我覺得從今天的觀點來看，我們回望中國文明，可能它就像這本書的書名——“更生”所講的，中國文明可能是一個很老舊的文明，但在時代的影響下它又不斷地翻新，不斷地創造著自己新的解讀空間。因此，在這本書里，我主要是從這個角度來提供一個思考的方向。

謝惠整理

制作｜凌小凡

初審｜凌小凡

復審｜謝 惠

終審｜李 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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