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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華 | 網絡圖
文 | 葉偉民
寫作常用比喻,人人都會寫,但寫好卻很難。之前聊過寫好比喻的“三板斧”,可在文末獲取,這里就不再贅言。
今天來聊聊比喻里的意象,這是令作家筆下的比喻看似簡單實則高級的秘密武器之一。
有個很生動的例子,是余華自己說的,他寫《活著》的時候常常因為一句簡單的話而耽擱好幾天,因為“找不到準確的表述語言。”
眾所周知,余華的語言簡約精到。這里的“準確”很耐人尋味。在一次演講中,他說了一個例子,寫有慶死后的那個段落。他這樣說:
當福貴把孩子埋在樹下,再站起來看到那條月光下的小路的時候,是不能不寫福貴的感受的,必須要寫,這是不能回避的。可怎么寫呢?我記得自己以前用各種方式描寫過月光下的小路,有些是純粹的景物描寫,有些是抒情的描寫,也用過偷梁換柱的比喻,比如我曾經這樣描寫過月光下的道路,說它像是一條蒼白的河流。但是這次不一樣,一個父親失去了兒子,剛剛埋下,極其悲痛,他看著那條月光下的小路,我知道只要一句話就夠了,多了沒有意義……好比是格斗里的最后一刀,如果寫一千個字,那就是對格斗的鋪墊了,不是最后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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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圖
就是這句寫月下小路的話(最后一刀),難倒了余華。他寫不下去,放了好幾天。直至某日,他突然想到“鹽”這個意象,覺得問題解決了:
鹽對農民來說是很熟悉的,然后我寫福貴看到那條通往城里的小路,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想想那是怎樣的一條月光下的小路,撒滿了鹽,這個意象表達的是悲痛在無盡地延伸,因為鹽和傷口的關系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到的,所以當一個作家用樸素的語言寫作時,其實比用花哨復雜的語言更困難,因為前者沒有地方可以掩飾,后者隨處可以掩飾。
我們再整體看下《活著》中的這處原文:
家珍讓我再背她到村口去看看,到了村口,我的衣領都濕透了,家珍哭著說:
“有慶不會在這條路上跑來了。”
我看著那條彎曲著通向城里的小路,聽不到我兒子赤腳跑來的聲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滿了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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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活著》劇照
這句“鹽”的比喻,正因其樸素與殘酷的精確性而充滿力量,它甚至讓人心悸,因為它同時激活了多重感受:
視覺:月光慘白的顆粒感;
生理:鹽灑在傷口上的劇痛;
情感:失去愛子后那種持續、彌漫性的折磨。
它用一個所有人都能瞬間理解的物質,將抽象的痛苦轉化為可觸摸的、有生理刺激的存在。作家終于找到了他所希望的“最后一刀”,看似無招,卻是大招。反過來,如果“意象”把握不準,這個比喻早就垮了。舉幾個反例:
(反例1)月光照在路上,仿佛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反例2)月光照在路上,宛如流淌的水銀。
(反例3)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時光蒼白的嘆息。
這三個反例,完整,沒語病,但不夠好。無論如霜、水銀還是嘆息,用在一個喪子的農民身上,全都不對,不是陳腐守舊,就是抽象矯情。
可見,好的比喻,一定要扎進語境,不僅要有準確傳神的喻體,還要找到合適的意象,讓人品,讓人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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