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多年后,為了提升職業技能和拓展專業視野,我選擇再啟征程,踏上讀博之路,成為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的博士生。從國內高校的法語語言文學專業本碩,到法國高研院的文化遺產專業博士,這段跨越式的求學經歷,讓我得以管窺蠡測,由此一參法國博士培養的基本理念。
申請讀博要闖關
法國的博士培養體系跟國內有所不同。國內博士生通常隸屬于具體院系,法國博士生則在博士生院注冊,并掛靠于不同的研究實驗室(即研究單位或研究中心)。博士生院主要承擔管理與考核層面的職能,博士生的日常科研活動主要依托實驗室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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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塞納河
申請法國博士,最關鍵的一步是聯系導師,有導師同意接收是一切的開始。有了導師就有了掛靠的研究實驗室。或許有學生反向操作,先將研究計劃投遞給實驗室,再由實驗室協助匹配導師。無論如何,確定導師是進入博士階段的前提條件。
在獲得導師接收意向后,就要開始準備博士申請材料了,包括研究計劃、動機信、個人履歷、本碩成績單,以及導師和實驗室負責人簽字的相關文件等。
個人履歷要突出自己在專業領域的積累,體現個人經歷與研究課題之間的銜接性。萬一申請被拒,可先申請注冊一年博士預科,相當于預備博士,來鞏固專業基礎,提升成功概率。這是高研院比較有特色的培養機制,并非所有法國高校都有此類制度。
有時,學校也可能因申請者的跨專業背景而要求先完成一年的預科培訓。
由此可見,法國博士的入學要求注重專業背景、研究計劃和科研動機,這與國內很多知名高校近年來的申請—審核制比較接近。在申請讀博前就要跟導師定好研究課題,雖然入學后可以隨著研究推進來調整,但基本研究方向需要在申請階段的研究計劃中寫明。
每年都需過關卡
在法國讀博的行政手續與國內略有不同,國內通過入學選拔之后,正常學制內不需要別的行政手續,但在法國每個新學年都要重新申請行政注冊。每次注冊前均須提交論文委員會簽字同意的評估報告。
論文委員會制度是法國高等教育部2016年博士培養與學位授予法令中規定的制度,2022年的修訂版對該制度進行了明確與強化。也就是說,博士生在注冊下一學年之前,必須獲得論文委員會的認可。
委員會由兩位教師或研究人員組成,可來自本校或外校,對職稱也無嚴格限制。其主要職責是跟進博士生的研究進展,提出指導性意見,并在制度層面防范導師和博士生之間可能出現的問題。
在新學年申請行政注冊之前,博士生需向委員會匯報研究進展,隨后將委員會填寫并簽署的評估文件上傳至學校系統。之后系統生成需要本人和導師簽署的文件,再提交給博士生院。審核通過后,方能在系統中完成行政注冊手續,進入下一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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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街景
多元共建的博士培養模式
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并非綜合性大學,而屬研究型機構,只培養碩士和博士。研究院以人文社會科學為主,注重多學科的交叉研究;設有40個研究中心,其中37個是與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或其他高等教育機構共建的。
我所在的實驗室屬于法國科研系統里常見的“混合研究單位”,由3家機構共建——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巴黎西岱大學。該實驗室以“文化地域”來劃分,匯集了研究相關地域但來自不同機構及學術背景的學者。
比如,我的導師就是在法國國家科學研究院工作,已基本不授課,但仍擔任指導博士生的工作。實驗室接收的博士生也有著不同的研究方向,對應多個博士學科,充分體現了跨學科性。
當然,法國高校主流的實驗室還是以學科門類或研究領域來劃分,以“文化地域”來劃分的屬于少數。然而,不管以何種形式劃分,多機構共建實驗室在法國科研體系中占有相當大的比重,以促進不同機構在師資、經費、科研平臺等方面的資源共享。
沒有圍墻的大學
在國內,一個大學校園就如一個獨立的微縮社會。法國大學普遍沒有“封閉校園”的概念,更像嵌入城市肌理的教學節點。我在巴黎見識到的大學“校園”,充其量是幾棟相對集中的樓,或是散布在城市各處的單體建筑,甚至只占據某座歷史建筑的部分空間。
高研院的主要教學點之一,在位于巴黎北郊的孔多塞校區。該校區匯集了11家高校與科研機構,致力于打造人文社科領域具有國際影響力的研究高地。多家機構集中于同一片區,共享教學設施、圖書館、學術資源等,也促進了不同院校學生的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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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孔多塞校區
博士生可以選聽不同學習階段的課程。如果不需要學分,只要提出申請,一般老師都會批準,即便是與本校無隸屬關系的老師講授的課程。
起初,在學校系統里選課時,我并沒有意識到上課地點的分散程度。整理課表時才發現,只有部分課程在本校,其余的需要在巴黎各處奔走,比如凱布朗利博物館、法國國家自然歷史博物館、巴黎第三大學、法國遠東學院、巴黎西岱大學,等等。
巴黎一些博物館內部設有專供大學生上課的空間,為科研學習提供了極具現場感的體驗。
巴黎擁有多家校際圖書館。一些老牌高校和圖書館坐落于歷史建筑中,是大學生日常研習之所,既是對歷史建筑的充分使用,更是一種潤物無聲的審美教育。作為博士生基本可以“暢行”各大圖書館,甚至包括入館條件嚴格的法國國立藝術史研究所圖書館。這座圖書館建于19世紀,典雅壯觀、美輪美奐,深厚的歷史積淀讓人一進去就會把心沉下來,埋頭學習。
“寬松”的教學管理
高研院采用彈性博士培養機制,并未對博士畢業所需學時和學分作出硬性規定。充分考慮到博士生研究課題和個人情況的差異,例如長期從事田野調查或在職讀博等情形,學校雖然對博士期間需完成的培訓總量有明確要求,但完成節奏可由博士生自行把控,并不限定具體學年。這種培養模式對在職讀博人士比較友好。法國博士學制通常為3—6年,但一般而言,3年順利畢業者鳳毛麟角。
在培訓要求方面,博士生需在讀博期間參與一定量的研究性討論課,并完成有關研究倫理、研究方法、就業指導等專題培訓。這些課程并不需要通過期末考核來獲取學分。
此外,還須參加一定量與職業發展相關的實踐性活動,例如承擔教學任務、主持研討活動、發表學術文章、參加論壇發言等,均可計入范疇,因此也不難完成。博士階段的課程并非傳統授課模式,法語里的用詞séminaire一般對應于中文里的“研討會”,但我覺得可譯為研討課或研討班。雖然法國教師強調學生參與和討論,但講授仍占相當的比重,當然這也因老師風格而異。總體而言,法國博士的培養體系在形式上相對寬松,至少在人文社科領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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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國家圖書館黎塞留館薇薇安花園
“寬松”并不等于“輕松”
學校制度上的寬松要求,并不意味著博士學位容易獲得,兩者不能簡單等同。相反,在學校“放手”的情況下,博士生更需具備自我組織與自我管理能力。沒有強制性的課程安排,自然也不存在現成的課表可以遵循。課程要靠自己按需來選,而不同課程的上課頻次也不同,從每周一次到每月一次的課程都有。
我起初在選課系統里一通操作猛如虎,等整理課表時,才發現上半學期課程偏少,下半學期過于密集;還有部分課程時間沖突,就只能“優中選優”。作為一名留學生,我摸索明白這個體系,找到上課的節奏,至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同時我也逐漸從工作狀態轉變為學習狀態。讀博之后,我終于體會到“進入狀態”4個字的分量。
由于我的導師已不再擔任具體的授課任務,因此在學校并不常見到他,也沒有導師的課程可供修讀。如果需要跟導師溝通學業問題,就要提前跟他約,導師也會及時反饋可以約見的時間。因此在讀博期間,導師并未缺席我的學業指導,而是持續溝通和交流。然而,在面臨學業和科研的困惑時,我要更多依賴自己的學習積極性和溝通主動性。
博士生的生存問題
在法國,博士生可以通過博士合同或者其他類型的資助(如產學研合作協議),來覆蓋基本的生活成本。博士合同通常為期三年,月工資約2000歐元。博士的首要義務是完成博士課題研究,在不超過法定比例的前提下,可以承擔教學或科研輔助等任務。
在人文社科領域,博士合同的競爭相當激烈,成功與否取決于多重因素:個人研究計劃的質量,競爭對手的水平和數量,博士生院的名額等。我所在的學校甚至有學生主動選擇先讀一年預科,只為做好充分準備以待來年勝算更大時參加競爭。
我所在的實驗室每年會提供一定經費,資助博士生進行短期田野調查等研究活動。學校通知里也會轉發一些基金會或研究院所的資助項目,但總體而言僧多粥少。短期資助項目也只能緩解博士生的部分生存壓力。因此,讀博不僅要承受科研的壓力,還要解決生存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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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國際大學城國際樓
讀博注定是一場心理上的硬仗。若簡單以“寬進嚴出”或“嚴進寬出”概括某個體系,難免會遮蔽不同高校、學科與個體的參差狀況。
關于法國學生“卷不卷”的問題,我的答案是肯定的。我曾在課堂上見過學生們狂記筆記、生怕遺漏只言片語的場景,那種專注與認真,足以打破“法國人有松弛感”的刻板印象。
法國博士培養的魅力或許正體現在這種張力之中:一方面,它提供了“自在”的學術氛圍與豐富的資源空間,鼓勵博士生探索與跨界;另一方面,它要求博士生具備“自持”能力,在看似寬松的環境中自我約束、自我驅動。
來源:本文系原創,作者雷晨宇系法國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在讀博士生,原載于《留學》雜志2026年第4期,原標題為《自在與自持:法國博士培養機制管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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