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開往漢中的高鐵上,窗外的景色飛速后退。
從高樓林立到丘陵起伏,再到眼前漸漸熟悉的秦嶺山脈,我知道,老家近了。
三年了。
自打父親三年前離世,我再沒回過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我靠著車窗,望著掠過眼前的村莊、田野、河流,心里翻江倒海,說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思念,有愧疚,還有一種道不明的近鄉情怯。
坐在身旁的丈夫蘇沐安輕輕握住我的手,遞來一張紙巾。
我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早已淚流滿面。
“沒事。”我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沖他擠出一抹笑容。
沐安沒說話,只是將我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
我叫姚玉玲,今年三十四歲。
三十四年前,我出生在姚家溝這個小山村。我出生那天,母親因難產,沒能走下產床。
父親抱著哇哇大哭的我,跪在母親的靈前,一夜之間,頭發白了大半。
村里人都勸他,把孩子送人吧,你再娶一個,日子還能過。父親搖了搖頭,把我摟得更緊。
那之后,父親沒有再娶。他沒有像村里大多數男人那樣外出打工,而是背著我,在鎮上擺了個小攤,打“草鞋饃”——一種我們當地的烤餅。
我從小就是在父親背上長大的。他打餅的時候,我就趴在他背上睡覺;他翻餅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的筐里玩耍。一張餅掙幾毛錢,他就這么一張一張地打,把我養大,供我上學,一直供我去廣州讀大學。
大學四年,我每年過年都回去。后來讀研究生,回去的次數少了。再后來,我在廣州工作,認識了丈夫蘇沐安,他是本地人,待我很好,我們便結了婚。
對于我的遠嫁,父親從未反對。
他說:“玲玲,你過得好,爸就開心。爸這輩子,就盼著你好。”
婚后第二年,我和沐安商量,在家附近買了套二手小兩室,想把父親接來廣州養老,父親卻怎么都不肯來。
![]()
他說:“以前要照顧你,爸沒自己的生活。現在你成家了,爸也該過過自己的日子了。你放心,老家有你叔叔姑姑們,我不孤單。你們有空,多回來看看就行。”
我拗不過他,只好由著他。
那幾年,我每年都回去看他。他身體一直硬朗,每次我回去,他都早早去鎮上買肉買菜,做我小時候愛吃的飯菜。我走的時候,他總要送到村口,站在那棵老棗樹下,一直看著我們的車拐過山彎。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還會持續很多年。
誰曾想,那竟是永別。
三年前的那個電話,是四叔打來的。
“玲玲,”四叔的聲音很沉重,“你爸沒了。”
我握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住了。
“四叔,你說什么?”
“腦溢血,突然走的。等我和你三叔發現的時候,人已經……”
后面的話,我再也聽不清了。我只記得自己蹲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沐安連夜訂了車票,我們第二天便趕了回去。
到了家,父親已經入殮。棺材停在堂屋里,黑漆漆的,點著一盞長明燈。我跪在棺材前,磕了三個頭,趴在棺木上失聲痛哭。
父親才六十二歲。
他還那么年輕。
如果我當時在他身邊,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如果他能被及時送去醫院……
可這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葬禮辦完,過了頭七,我不得不返回廣州上班。臨走時,我把家里的鑰匙交給了三叔和四叔,拜托他們幫忙照看老屋。
那一走,就是三年。
父親一周年時,我剛查出懷孕,孕相不穩,醫生叮囑不能長途奔波。我只能打電話給叔叔們,請他們替我去墳前燒點紙。
兩周年時,兩個孩子因早產體質虛弱,三天兩頭跑醫院,我實在抽不開身。
一天拖一天,一年拖一年,轉眼就是三年。
這三年里,我無數次夢見父親。夢里,他依舊坐在老屋門口,曬著太陽,看見我就笑著說:“玉玲回來啦?”
可每次我想撲過去抱住他,夢就醒了。
沐安常說,你該回去看看了。可我總是找各種理由推脫。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我怕看見那座空蕩蕩的老屋,怕想起父親離世時,身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
![]()
這次是三周年祭日,無論如何,我不能再拖了。
清晨六點,高鐵抵達漢中站。
我提前約好了車,從漢中往老家趕。山路彎彎繞繞,天色漸漸亮了起來。車窗外的一切都那么熟悉——那條河,那棵歪脖子樹,那塊寫著“姚家溝”的路牌。
車在村口停下。
我付了車費,推開車門,愣在了原地。
村口站著兩個人。
三叔和四叔。
他們還是老樣子,只是頭發白了些,脊背也駝了些。看見我下車,他們朝我走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一步步靠近。他們的眉眼、輪廓、走路的姿勢,甚至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的樣子,都和父親幾乎一模一樣。
我的眼淚瞬間涌了出來。
三叔走到我面前,什么都沒說,伸出胳膊,一把將我摟進懷里。
他粗糙的大手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父親摸我那樣。
“傻丫頭,”他的聲音沙啞,“哭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四叔在一旁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也紅紅的:“走,回家。你嬸子她們早就開始做飯了。”
我點點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跟著叔叔們往村里走,一路上,不時有人從院子里探出頭打招呼:“玉玲回來啦?”我一一應聲,目光卻一直望著前方的老屋。
老屋還是那三間瓦房,院墻依舊是那道土坯墻。推開院門,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凈凈,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三嬸和四嬸正在廚房里忙活,聽見動靜,探出頭來:“玉玲到了?快進屋暖和暖和!”
二姑和小姑也在,都系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面粉。看見我,她們都放下手里的活,圍上來拉著我的手,這個摸摸我的臉,那個拍拍我的肩。
“瘦了。”
“路上累壞了吧?”
“快坐下歇歇。”
我被她們按在堂屋的凳子上。三嬸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醪糟,塞到我手里,又遞一碗給沐安:“你們倆先墊一口,暖暖身子,飯一會兒就好。”
捧著那碗醪糟,熱氣撲在臉上,甜甜的香味鉆進鼻腔。我低頭喝了一口,眼淚又落了下來。
父親在世時,每次我回來,他也是這樣,早早燉好醪糟,打兩個荷包蛋,端到我面前,看著我吃。
如今他不在了,可這碗醪糟,還是當年的味道。
中午,叔叔姑姑們帶著我和沐安上了山。
父親的墳在半山腰,挨著母親的墳。墳地周圍的雜草被清理得干干凈凈,墳頭上壓著新紙。
三叔站在墳前說:“你爸在這兒,你放心。我和你四叔沒事就來轉轉,除除草,燒點紙。逢年過節,你堂弟他們也來,你爸不會孤單的。”
我跪在墳前,望著墓碑上父親的名字,燒著紙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火苗舔舐著紙錢,青煙裊裊升起,我仿佛又看見父親坐在老屋門口,曬著太陽,抽著旱煙,朝我微笑。
爸,我回來看你了。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在老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我吃了嬸子們做的家常飯,去二姑家坐了坐,和堂弟堂妹們聊了天。他們都勸我,別總想著愧疚,你爸在世時,最驕傲的就是你這個女兒,你過得好,他比什么都高興。
臨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鎮上最好的飯館訂了兩桌席,把叔叔姑姑們和堂弟堂妹們都請來吃飯。
吃完飯,我給兩位姑姑、兩位叔叔和嬸嬸各封了一個紅包。她們推來推去不肯收,我說:“這是我的一點孝心,你們不收,我心里更難受。”
他們這才勉強收下。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和沐安就悄悄起了床。
我怕面對離別的場面,怕看著那些和父親相像的臉龐,怕聽著那些叮囑的話語,怕自己邁不開離開的腳步。
我們輕手輕腳收拾好行李,推開院門往外走。
走到村口時,天剛蒙蒙亮,老棗樹的影子在晨霧里朦朦朧朧。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兩個人。
三叔和四叔,站在那棵老棗樹下。
他們依舊穿著那件舊棉襖,抄著手,縮著脖子,不知在那里等了多久。
看見我們,三叔走了過來。他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看著我說:
“玉玲,在外省心放寬點,好好做事。有什么難處,就給叔打電話。”
四叔也上前一步,聲音沉穩:“在外頭受了委屈,就回家來。你爸不在了,可還有我們,我們永遠是你的親人。”
我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止都止不住。
我走上前,張開胳膊抱住三叔,
他的懷抱那么溫暖,那么厚實,我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撲進父親懷里的模樣。
隨后,我又抱住了四叔。
他們輕輕拍著我的背,就像小時候那樣。
“好了好了,走吧,別誤了車。”三叔松開手,朝我揮了揮手。
我點點頭,上了車。
車子緩緩開動,我從后視鏡里望去,兩個身影依舊站在老棗樹下,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后拐過一個彎,再也看不見了。
我靠在座位上,眼淚不停地流。
沐安握著我的手,一言不發。
窗外的山一座座后退,田野一片片掠過,那個小小的村莊,那些像父親一樣的親人,都在身后漸漸遠去。
可我知道,無論我走多遠,那個地方永遠有人在等我。
父親不在了,
可三叔在,四叔在。他們的懷抱和父親一樣溫暖,他們的話語和父親一樣實在。他們會站在村口的老棗樹下,目送我離開,也會守在同一個地方,等著我回來。
這就是親人,
這就是家。
我擦干眼淚,望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在心里默默說道:
爸,你放心。
我會好好的,我會常回來的。
因為這里,有那么多愛我的人。
父親的背影留在了山里,可親人的等候,永遠是我回家的路。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